13、Chapter 13：安纳托利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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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拉德二世并不是那种声色犬马之徒，与塞尔维亚公主成亲后，他几乎一次也没有临幸过她，甚至连后宫这块是非之地都很少踏足。
谁知几个月后，穆拉德却突然造访了后宫——只不过造访的对象并不是他那位如花似玉的新婚小娇妻。
那晚，法蒂玛哄睡了穆罕默德后，正打算回自己的房间，路过正殿时，依稀听得里面传来阵阵低语。
苍青色的阴云恋恋不舍似的盘踞在空中，毁了整个世界的光亮。浓稠的黑暗化不开也散不尽，色泽比贵妇人的黑色天鹅绒丝巾更纯粹。
屋内时高时低、时断时续的呓语卷入暗沉沉的黑夜里，像是绽放出无数个甜蜜笑容的萤火虫轻巧地滑过散布着幽幽馨香的草叶尖端，滑向夜幕的怀抱与之共舞一曲华尔兹。身处这样的氛围，反倒能叫人产生某种乌托邦式的岁月静好。
能听得出来，屋中对话的人是一男一女。
“我不同意！”
一声骤然爆发的尖锐呵斥惊得月亮都从云层里好奇地探出半张脸来一窥究竟，一时间，清澄如洗的月辉在地面投射出了无数细长的剪影，被满庭花花草草割刈得零零碎碎的光影仿佛骤然在一道裂开的罅隙里撒下了无数片冰玉色的花瓣，细细密密地铺满了这一方空间，每一朵都饱满而又芳香，缱绻着温柔醉人的气息。
这是塞西莉娅的声音，一向言辞轻柔的母亲鲜少有这般激烈的情绪波动。
随后屋中传来一阵低沉的男声，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这道男音停止后，刚才还尖细刺耳的女声便仿佛早有预谋似的消停了下去，代之以一种比葬礼上寒鸦吟唱的挽歌还要压抑的、荼苦的幽咽啜泣声。
“法蒂玛也就算了，可是穆罕默德他……他才不到两岁啊！”很显然这个声音的主人是一边哭一边挣扎着遣词造句的，“为什么……为什么要把孩子们从我身边夺走？”
说到最后，悲恸欲绝的质问变成了一连串儿幽愤却隐忍的呜咽，像是燃烧的流木忽然熄灭沉入水中，法蒂玛看都不用看就能想见母亲此刻定是一副泪目婆娑、眼尾泛红、胸膛急剧起伏的模样。
于是她故意加重了脚步声，提醒双亲赶紧刹车——终止这场无休止且无意义的争吵。
这招果然起到了奇效，房间里的吵闹声戛然而止，很快就毫无动静了。法蒂玛在门外叩响三次，听到父亲在里面扬声回了一句“进来”后，方才提着裙摆走了进去。
法蒂玛很了解自己的双亲——这对政治联姻的夫妇从未吵过架、打过架，彼此相敬如宾，有时甚至互相客客气气，可彼此之间却并没有那条名为「爱情」的纽带作为连接。
她眼前的景象也很快证实了这一点。
房间里，穆拉德二世和塞西莉娅各自占据着矮桌的一方，桌上的膳食已经被仆役撤下去加热了好几次，现在是第三度端上桌子了，屋子中央人工砌成的小喷泉不顾屋内剑拔弩张的氛围，执意将一股股涓涓的琥珀香水洒向四壁。
尴尬却不失可怕的阴鸷氛围像是搭在弓|弩之上蓄势待发的箭矢，只消一句话或是一个眼神，就可以让那支箭擦着所有人的神经末梢呼啸而出，一路疾驰着沿血管截面半径处一分为二，直至洞穿心脏。
“法蒂玛，回去睡觉。顺便好好温习一下淑女行为准则——听听妳刚才走路的声音！妳想让妳母亲心脏停跳吗？”皇后的眼里还残留着尚未凝干的水渍，眸色碎雪，晕光绚然，宛若两颗美得不可方物的星星，不过现在那星星因为主人的怒意倒更像是两颗烧得通体赤红、即将发生核聚变的恒星。
您刚才的哭声也很失态，如果要复习那种又臭又长到叫人怀疑人生的所谓淑女行为准则，我倒是不介意跟您一起复习——法蒂玛怀揣着这种极度失礼的想法，径直走上前去，环住了母亲的脖颈。
她的手指冰冷、纤长而有力，指甲如匕首那坚硬锋利的刀背一样，一寸寸抚过皇后薄得能将皮下动脉看个分明的颈部肌肤。
“母亲，不要哭。”她将毛茸茸的小脑袋搁在母亲肩头，呼出的温软气息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传入身体，一路渗透进骨血，声调辗转，音色恻恻，温柔得不可思议，连每一抔流淌的空气里都仿佛浸透了打磨成泪珠的银色玛瑙石般纯粹无垢的少女心迹。
活脱脱像是一只声调细软得甚至有点儿可怜的小奶猫，每一声喵喵叫都能直戳心窝的那种。
如果说有什么法宝能制止父母的争吵，那一定是子女的劝慰。
“法蒂玛……妳……”许久之后，塞西莉娅强行吞回在眼底不知辗转了多久的泪水，下意识虚扣住女儿单薄的脊背。
“我必须离开，还有穆罕默德也一样。”紧随而来的一句话让塞西莉娅顿觉周身蓦地缠绕上了一层冷气，像是蟒蛇傍身，那寒气不仅仅来自透过房屋窗扉的罅隙钻进室内的习习夜风，还来自心底，以及法蒂玛喷洒而出后迅速冷却的微弱鼻息。
母亲……
不要哭……
由几个最基础的单词排列组合而成的、最简洁不过的句子，产生的威力却不亚于一把千钧重锤“咚”地砸在心上。
塞西莉娅胸下闪过一丝隐痛，如一只蝴蝶振翅引起的气流般微弱，却险些形成足以毁天灭地的世纪龙卷风。
她突然觉得自己生了个糟心的玩意儿。
法蒂玛打小起就性格古怪，除了自母亲肚子里出来的那一刻，其他时候都不哭不闹，安静得不像个孩子。
后宫佳丽成群，可真正诞下儿女的人却并不多，除了那两位被派到不同行省的皇子艾哈迈德和哈里外，还有三位皇子早年夭折，以及几位被用来政治联姻的公主，法蒂玛是第五皇女，而穆罕默德则是最小的一个皇子。
别的皇子公主都人精人精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法蒂玛却是个例外，她几乎从不与人亲近，即使是亲生母亲想要摸摸她的头也会立即遭到她无情的白眼。同龄的贵族女孩都热衷于舞蹈、插花、音乐这些修身养性的东西，可她偏不，她喜欢观看角斗，还喜欢研究枯燥乏味的地图。
如果不是她的长相实在太过出挑，大概塞西莉娅真的会怀疑自己这女儿的身体里是不是寄宿着一位有着男人魂魄的囚徒了。
那么，到底是成长过程中的哪个环节出错了呢？
这是女儿第一次对她道上一句贴心话，并且也是第一次拥抱她。
——第一次母女亲近，却着实谈不上令人愉快，这种方式的亲近总让人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寒而栗。
——很违和的感觉，说不上哪里违和，总之绝不是令人舒服的感觉就是了。
塞西莉娅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做母亲的，好像有点儿失败……
“孩子……妳……真的想好了吗？妳和妳弟弟都还小，让你们现在去治理行省实在太过勉强啊……”
“母亲请放心，我可以去的。”
“可是……”
“怎么，法蒂玛，妳已经知道治理行省的事了吗？”穆拉德挑了挑眉，截断母女二人的话头。
他神情严肃，经岁月磨洗之后依然线条凌厉如刀削的下颚一丝不苟地绷着着，肃然的口吻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因为父皇的每一个决策都很英明，所以我总会出于景仰第一时间聆听父皇的神祗之|音。”法蒂玛放开母亲，语调前所未有的端重，仿佛面前的人真的是尊动动小手指就能呼风唤雨的神。
她觉得自己颇有成为那些马屁精占卜术士的天分，不过这一次她的确是发自真心赞赏这一决定。
越早接触行省，对弟弟未来的统治者个性塑造就越有帮助。
“那好，接下来的话，妳自己跟妳母亲说吧，”似乎不想再在女人闺房里多做停留，穆拉德起身离去。
“他真是个疯子！”直到确认穆拉德已经走远，塞西莉娅才再次发出抗议，“简直不可理喻！简直不近人情！我敢肯定妳跟妳可怜的弟弟在安纳托利亚那种地方活不过三个月！我的孩子，妳不能去！”
“安心吧，母亲，不会有事的，我一定会赌上性命保护弟弟。”法蒂玛安抚似的按住母亲痉挛的手，可谁知女孩的体温本就比常人低，那过于冰冷的掌心就好似溪水冲刷经年的大理石面，留不住一丝温度，像这样按着对方手的时候不但不能把令人熨帖的温暖传递给对方，反而会让对方觉得更冷。
塞西莉娅抽出自己的手，声音发颤：“可是妳自己的性命也很宝贵，母亲不希望妳拿性命去赌……妳明白吗？妳一定明白的吧？妳必须好好保护自己……”
“是的，我明白。”
法蒂玛淡淡回答道。
桌子上昂贵的金质枝形烛台里，香蜂草蜡烛已经快要燃尽了，橙红色的亮光扑棱几下，衬着小女孩有些苍白的脸。她整个人冷若冰霜、了无生气，仿佛身处世界最冷漠的坐标上，所有感情与温度都朝着极昼与极夜的绝望之所奔走而去，就连五官都冷艳得像是凭空画在尸身上的一样，唯有那目光鲜活明亮得骇人，叫人分不清究竟是烛火照亮了她的眼，还是她的眼照亮了烛火。
“那就别去了，乖孩子，听母亲的……”
“母亲请务必小心阿尔忒弥斯公主。”
突如其来的话题转移令塞西莉娅微微顿住。
“您也知道，父亲娶她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巩固两国盟约，但是塞尔维亚这个国家迟早是奥斯曼帝国的囊中之物——今后我们将不断开疆扩土，只要国家足够强大，就不需要通过政治联姻来维系盟约了，所以……”
法蒂玛一边说，一边递给塞西莉娅一个香囊。
“我和穆罕默德离开之后您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并且一定不能让阿尔忒弥斯公主为父皇生下带有塞尔维亚皇室血统的孩子，否则这孩子必将成为我们征服之道上的一个祸端。”
塞西莉娅怔然了，几乎不敢相信这番话竟出自于一个十三岁小女孩之口，她把那个香囊拿在手里翻来覆去转了好几圈，最后凑到鼻下嗅了嗅。
——是麝香。
塞西莉娅惊得瞠目结舌，手一抖，差点儿把香囊掉到地上。
她不可置信地对上法蒂玛的视线，母女俩的眼睛都是如出一辙的蓝色，就好像自同一片碧空中裁剪下来的那一小团被流云洗涤得纤尘不染的色块儿，可仔细看就能发现区别——塞西莉娅与法蒂玛这对母女的眼瞳色泽——前者如娇嫩欲滴的矢车菊，后者则似晶莹的冰。
这种冷冽得仿佛随时都能杀人的眼睛，绝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十三岁少女身上。
因为十三岁，难道不正是一个少女最纯真最美好的年纪吗？
“您才是后宫之主，我尊贵的母亲大人。”最后，法蒂玛再一次握住了母亲的手，“请您不要恭顺于任何人，无所畏惧地斩断拦在您面前的荆棘吧。”
第二天，穆拉德召见了法蒂玛和穆罕默德。
“从明天开始，你们前往安纳托利亚治理行省，学习治国方略。”几句短小精悍且掷地有声的话，以及穆拉德脸上高贵的肃穆，无一不明确宣告姐弟俩的童年从此刻开始正式终结。
已经能走路的穆罕默德闻言张大了嘴，一声惊讶的、差点儿破音的“什么”鲜明地概括了他此刻最真实的心境，法蒂玛却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
“法蒂玛，照顾好妳弟弟；穆罕默德，不要让我失望，记住，成为一个有统治者风范的人之后再回到王城来。”穆拉德二世言简意赅地抛下最后的命令，目光在姐弟二人身上威严地一扫，仿佛他所处的地方不是能让人彻底放松的后宫这块温柔乡，而是任何人都要小心翼翼看他脸色苟且行事的前朝庙堂之上。
——伴君如伴虎，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即使是亲骨肉，也休想与他亲近半分。
父亲的严厉并没有吓倒法蒂玛，她第一时间拍了拍弟弟的脊背，两姐弟一起给穆拉德深深鞠了一躬，“是，父皇，我明白，我一定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帮助皇弟成长。”
***
穆罕默德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整张脸都陷在一团柔滑曛暖的羊绒布料中。
衣料上有的地方被他的脸颊蹭出了一道道褶子，这些长短不一深浅不匀的皱褶在它们的女主人灵动婀娜的身躯下却显得异常高雅和协调，不过如果想让一个两岁孩童懂得什么叫做美与性|欲，那就太强人所难了。
所以，它们在他看来，单纯就像是山另一边深藏的海洋泛出的细密波纹，好似一切分明的纹理都沾了浪花的水汽与清晨海平面的雾气，变得暧昧不清起来。
嗯，有趣，想把玩，想继续蹭。
他想这大概是因为这种布料实在是太燠暖的缘故吧——他完全可以为了它再次选择埋首其间，沉入香甜的梦境中。
“早上好，我的孩子，睡得好吗？”突然响起的温嫕女声似柔风过柳，传来的当下就把穆罕默德的睡意卷了个一干二净，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量四周，发现自己正跟只小奶猫似的趴在法蒂玛膝头。
“皇姐，早上好啊。”穆罕默德赶紧一骨碌爬起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问道。
刚睡醒的孩童说话还带着奶气的鼻音，传入法蒂玛耳孔后让她的心不自觉地软了几分。她淡淡一笑，不露声色地抚平了裙子上的皱褶——为这条昂贵的裙子送上溢美之词吧，上面那些由马达加斯加高地采集而来的野生金丝蜘蛛吐出的丝线绣成的繁复几何图案只需轻轻一抚，立时变得规整如初，完全可以当作之前那些讨厌的皱褶根本不曾存在过。
“事实上，我一点儿也不好，我的小甜心。”
法蒂玛戏谑地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双膝：“刚才也不知是谁在我膝头趴着睡了一路，醒来的时候还对我的衣服流连忘返——好弟弟，你的体重让我直到现在都觉得两腿发麻哩。”
知道自己做出了不雅举动的小甜心闻言一顿，红晕顿时如汹涌滚滚的岩浆般铺上了整张小脸，眼皮和嘴角一起耷拉了下去。
他真有那么重吗？
在这个问题上纠结显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我们这是去哪儿？”怔愣片刻后，他机智地选择转移话题，抬起头佯装轻松地问道——即便尴尬，也要时时刻刻维持一名合法皇位继承人的尊严与高贵。
“去安纳托利亚，我的孩子，在那里你将学习如何成为一名储君。”法蒂玛低下头，直视弟弟的双眼，幼童特有的滴溜溜的眸子里时不时漾起令人心软的涟漪，不知为何，她在那双比上等曜石还要色泽浓纯的眼里总能寻到自己的影子，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弟弟的魂灵还未被世俗染黑的缘故，沉入他眼底的法蒂玛格外温柔纯懿，宛如拥有冰质兰心的拜世天使，就连每一缕发丝都摇曳如闪光的潮水，或者凰鸟璀璨夺目的尾羽。
——尽管这位拜世天使早已是一棵根系腐烂到了不忍卒睹的地步的朽木了，外表看上去倒是绿叶成荫光鲜亮丽的。
想到多年以后性情大变的皇弟，法蒂玛不禁悲从中来，为之扼腕的冲动越来越浓。
明明小时候这么可爱，为什么越长越……？
“……要不要来点儿蜜饼？”她压下这没由头的思绪，把险些冲破喉咙的叹息声强行吞回肚里，再次开口的声音无比慈柔。
穆罕默德刚想点头就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
法蒂玛扯过一条绒毯给他严严实实地裹上，“看来我们离目的地不远了。”说罢她掀开了车帘，“你看外面。”
车帘掀开的那一瞬，扑面而来的寒气让穆罕默德条件反射般使劲往暖融融的毯子里缩了缩身子。过了半晌才向前拱了拱，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望向车外。
只见外面不知何时已是飞雪漫天，积雪压断了路边灯芯草的腰，替一草一木打上冷色釉彩，前一阵子还翠色过浓的田地如今却覆盖上了一层霜白色，宛如冰冻的寿衣。
天边冷白色调的朝阳仿佛怕被风雪扑碎似的，一直畏手畏脚地瑟缩在云层里，只余一点儿最低限度的弱光抹亮刚刚泛起藕荷色的黯沉天幕，以及光与影的交替处那条闪烁着美玉般光泽的平坦大道。
“安纳托利亚的气候也是这样的吗？”积雪为整个天地拉起一张巨大的轻纱帐，对着翩翩而下的六角星形细雪出了一会儿神后，穆罕默德不加掩饰地嘟起小嘴抱怨起来，“……我讨厌雪天。”
“是啊，安纳托利亚是个终年严寒的地方，不过，你不应该讨厌雪天，因为……” 【注】
法蒂玛薅了薅弟弟浓密的深褐色卷发，她的睫毛半掩着光，一双眼仿佛被雪水洗涤过，边边角角的弧度都是温柔氤氲而起的水汽。
“……你知道么？雪天是在为世界做审判，每一片雪花落下的时候，都带走一个负罪的灵魂，因此擅长悲剧文学的诗人会这样告诉你——雪是人间的裹尸布。”
“裹尸布？”新词汇的出现让穆罕默德眼里立即迸出雪一样的碎芒，法蒂玛却并没有急于向他解释这个词的意义，而是微笑着将他拉近自己的身体：“再睡一会儿吧，大概还有两三个小时才到安纳托利亚。”
“皇姐也一起睡吗？”
穆罕默德满眼闪烁着实体化的希冀，叫法蒂玛无论如何也不忍说出拒绝的话。她俯下身去吻了吻他光洁如骨瓷的额头，这样的动作让少女鬓角的几缕碎发挣脱了水晶发饰的禁锢，不老实地垂下来几根，与幼弟的发丝绞合在一起，让人意外产生了仿佛这头发的两位主人永远也不会分开的错觉：“这当然，我亲爱的，睡吧。”
于是穆罕默德再一次趴到姐姐膝头，扭动了几下身子，找了个最舒服的角度，没过一会儿便沉沉睡去，均匀绵长的清浅呼吸声如树叶的微叹——这几乎是件不可思议的事，马车一路颠簸得厉害，要想好好睡上一觉难比登天。
法蒂玛说她会陪他一起睡，但事实上她根本没有睡觉的心思，她的目光寸寸描摹过幼弟蝴蝶微憩般的睫羽、色泽浅淡的薄唇，最后落在他不慎裸|露在外的肩上，于是她轻手轻脚地替他拉好毛毯的一角。
都说唇色浅淡的人天生薄情，这话一点也不假，上一世的穆罕默德性情乖戾，为了向士兵们证明自己不是好色之徒，竟命人生生砍下了一个美丽女奴的头颅，那可怜女人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他。
这一世，你大概依然会是一个冷血无情却又有着雄才大略的君王吧？法蒂玛有些恍惚地想。
可即便如此，我也不会试图将你培养成一个温情的人。
毕竟，慈不掌政。
好好睡吧，我的弟弟，等你长大之后，安然入眠的机会就越来越少了。
到那个时候，你也不会像现在一样可爱了。
法蒂玛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守了熟睡的穆罕默德一路。
没错，你会变得非常不可爱，我的弟弟。
到那时，非常不可爱的你，将成为开疆扩土、战无不胜的征服者。
而我，愿意把自己的皮扒下来为你遮风挡雨，愿意把心剜出来给你捧在手心里取暖，愿意剔下自己的手筋脚筋做成竖琴为你解闷儿！
在你的征服之道上，我愿意抽出自己的脊骨凿成战戟来为你剖开你的敌人的咽喉！
几片无意间钻入马车内的雪花像是轻盈的花瓣儿，飘飘然落在法蒂玛肩头，她视若无睹，浮艳却清寒的五官里嵌着浓重的复杂情绪，嘴角弧度却渐渐扩张得深刻起来，宛如缠绵舒卷的云絮。
山里刮过的烈风狂暴地呼嚎着，这声音像催眠曲一样，没过多久法蒂玛也开始觉得眼皮直打架。迷迷糊糊间，奥萝拉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殿下，我们到了。”
法蒂玛抱起穆罕默德，由率先下车的奥萝拉护送着走下了车，迎面碰上前来接应的侍从。
“两位殿下一路辛苦了，欢迎来到安纳托利亚，我奉陛下旨意教授穆罕默德殿下武艺，同时兼任两位殿下的护卫。”侍从朗声笑着，礼貌而不失优雅地朝法蒂玛一行人鞠了一躬。
他有着稻穗般色泽的金发细软如流沙，泛着层层细密涟漪，与宫廷里冰冷的金子不同，那种金色似在燃烧生命诉说丰年，又好似太阳将自己全部的光辉都毫不吝啬地从云端泼洒而下，然后全部汇集到这个人的发丝之间。
这样讨喜的色调无疑给这场称不上愉快的旅行平添几丝暖意——毕竟任何人都不会拒绝倾落于雪地上的暄暖阳光，冬日里沐浴阳光的感觉无异于嗑一块香甜噀人、清味纤雅的糖果。
“乔治？”法蒂玛的目光在青年身上转了一圈。
青年操着一把好听的麦田色嗓音回答道：“没错，就是我——冬之祭上夺得了猎鹰比赛冠军的那个人，殿下还记得我是我的荣幸。”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Chapter 13：安纳托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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