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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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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天大的消息如陨石般砸在那田山上。
巨大的变动之下必然伴随着人心的浮浮沉沉,后来的那些鬼即便有心也翻不出花样,但大姐却不同。
她听累说完这两件事情后想了很久很久,不断地权衡着利弊得失——关于留在这里还是逃走。
那位大人的旨意没人可以违抗,累说了那田山会作为吸引所有鬼杀队注意力的地方就一定会这么做。到时候要去解决不断前来的鬼杀队的可不只有他一个人,所有的成员都必须……或者说不得不迎敌。
毕竟敌人真的冲上山之后,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
大姐相信累有能力解决百分之九十九的剑士,可这不还有剩下的百分之一么?况且那田山那么大,总不见得鬼杀队都跑到累的面前,还是会有兵分几路的情况存在。遇到这些漏网之鱼,就算不想战斗也只能迎敌。
要是不凑巧地遇到了实力比自己强的剑士,恐怕很难有活下来的机会。
大姐对这件事的态度十分消极悲观,而实际上也的确是这样。
她不弱,四姐也不弱,但吸引所有剑士这个任务可不简单,不是仅凭自身实力就能轻松解决的简单事情。
「……该不该相信他们呢。」
累、父亲、二哥,这三个人一定会在那田山成为众矢之的时灭杀绝大多数有实力的鬼杀队。吸引火力的时期虽然将会持续不少时间,但也不是永无止境。只要熬到任务结束,他们还是会回到与世无争的状态。
偏僻的地方那么多,除了那田山之外还可以重新找个据点落地生根。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应该会是如此。
然而世上大多事情都不会如预想的那般发展下去,山上来来去去不停更换的成员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心中的某个想法被勾起,然后再也变不回去。
错过这一次,可能很久都等不到下一次的机会。
正好那田山即将生乱,正好二姐被那位大人带走。二姐设下的天罗地网就算现在还没有消失,它的入口也不像之前会随时变动。只要不动声色地观察累进出的方位,口子开在哪里是可以推测出来的。
再加上这段时间里累很有可能要为了那位大人的任务而频繁外出造势,趁着他在外面的时候带着四姐一鼓作气逃离这里好像也不显得遥不可及。
只要逃离了附近,累就算发现也不一定会追上来。
究竟是任务重要还是肃清不守规矩的‘家人’重要……受那位大人偏爱的下弦应该能分得清轻重缓急。
***
“四姐,我们走吧。”
“什么?”
因为突然降临的任务而显得闷闷不乐的四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她心情十分糟糕,语气还带着一丝丝的不耐。
“离开这里,你和我一起走。”大姐拉住她的手,轻声地说,“现在不逃可就再也等不到这么好的机会了,二姐不在、累很忙碌,这是几十年才有一次的偶然……你也不想无端面对成群结队的剑士吧。我们都是被他们追杀才躲到这里,谁也不知道吸引到的剑士之中会不会有实力出众的强者。逃跑吧,只有逃跑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平时喜欢掩饰真实情绪的四姐这下子是真的惊疑不定起来,她万万想不到这种危险的话竟然会从大姐的口中道出。此时的四姐下意识忽略了自己长达几十年的抱怨,抱怨可以活动的范围太小,抱怨累对二姐太过偏爱,抱怨他们这些人老成员为什么不能也自由行动……等等。
“大姐你……你在说什么?”
平时有诸多不满的少女忽然胆怯了,她完全不敢接话,只希望大姐是一时错乱。要知道她和大姐几乎是绑在一起的小团体,大姐犯浑她也逃不过被追究责任。
四姐希望大姐能读懂她的惊吓和拒绝,可一向聪明的后者这回却铁了心的要做愚蠢的决定。
“你可能一时想不明白,没关系,我来告诉你。”大姐执着地将那田山即将面对的危机一条条分析给四姐听,“吸引鬼杀队的注意力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就算累是下弦也一样。或许最初发现这里的剑士随手就能杀了,但鬼杀队那边也不是傻子。他们发现我们很强之后,一定会逐渐提高派出剑士的等级……说不定,连柱也会来。”
她越是思考越是觉得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位大人让累做这种任务说不定根本就只是拿他当作盾牌,完全没考虑过之后的死活。
毕竟……累也只是,下弦之五。
就像他们之于累一样,累对那位大人来说或许也就仅仅是个关系比其他鬼更亲近一些的角色,算不上太重要的人物。
连在他们眼里高不可攀的累都是可有可无的,又有谁会在意他们这些活在累的保护之下的贪图安逸的鬼呢?
大姐的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担忧,以她的眼界,几乎是确定了经过这场战役的那田山将会是何等的千疮百孔。好不容易才又稳定下来的生活,就要再次分崩离析。
……她不想再这样了。
说来很惭愧,但大姐不确定以她的实力能否在实际的战斗中保护好四姐,毕竟他们已经几十年没动过手。本应在不断的捕食中培育出来的战斗素养早就消失,剩下的仅有与身体强度十分不匹配的意识。
她们这般状态对上时时刻刻都在面对生死危机的鬼杀队剑士,是很危险的。
总之,不看好那田山后续情况的大姐竭尽全力地劝说四姐和她一起走。要是四姐还是坚持拒绝的话,大姐都开始谋划该如何强行把四她带走了。
好歹和大姐相处了那么久,四姐别的不提,观察大姐的情绪还算有一套。她按捺下内心的目瞪口呆,装作被说服的样子答应了大姐的邀请。
“……好,那就麻烦大姐了。”她心里极其勉强地让自己表演出积极的情绪,对逃跑计划很关心地问,“我们什么时候走,从哪里离开?”
“先等等,找到机会之后我会通知你,到时候你就和我一起走。记住,在刚离开别墅范围的时候不要表现得太急切,有人问起就说你想出去散散心。”她将许多应对措施都提前想好并交代给四姐,以防被其他人察觉到她们俩得意图。
“好的。”
四姐状似认真地倾听,实际上打着小算盘。
她不觉得和大姐一起逃出去会有什么好下场,论大姐和累哪一个更加值得追随,那当然是后者。
而且大姐说得这次的任务到处是危险,可危险之中也有机遇啊。要是她能独享一些实力不强的剑士,那可就赚大了。他们的食物向来是平均分配,这回可能是难得一遇的大快朵颐之时,四姐又怎么会允许自己错过?
只要吃得多一点,说不定连二姐也能超过……四姐的心中还存有隐秘的妄想。在二姐被带走的时间里,她要抓住机遇成为被累青睐的成员。
而这一点,还要从举报大姐开始。
***
坐立不安地待了几天,大姐终于把确切的时间和行动规划告诉四姐。
得到消息之后不久,她就偷偷地找累把大姐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少年,心中没有丝毫负罪感,摸摸祈祷着累不要因为大姐的背叛而将她也一起讨厌上。真要说来,她还是有功的呢。
就算‘忍痛’举报大姐,也绝不姑息背叛行为的‘忠诚’,真希望累能看在眼里。
“……连大姐也犯蠢了吗。”他停顿了一会儿,发现身边没人接话后表情又变得阴沉几分,冷漠地告诉举报者,“约定的那一天,你顺从她的计划,我会设下陷阱。要是大姐能及时醒悟就算了,要是一意孤行……那就让她见见最后的太阳。”
四姐打了个寒颤,心中想要得到赏识的火热消退大半。
「累果然……还是那个累。」
大姐比她更早来到那田山,期间没有犯过任何错误,是数一数二的老成员。
即便这样也没有让累留手半分,四姐不由得庆幸自己做了再正确不过的决定。她又忽略了累的前半句话,似乎已经认定大姐不可能再打消逃跑的念头,也觉得累同样是这样认为的。
与此同时,又有些微妙的幸灾乐祸。
你看,不论做什么都比她好的大姐一旦行差踏错也就是这般下场,她不比谁更高贵。在累的心中她们都是一样的,没有分别。
四姐按照累说的做了,在大姐拉着她从别墅中走出来,穿过一片片的树林,像是朝着月亮飞去的人一样……充满憧憬和希望,然后在最高处狠狠跌落。
月亮终究是挂在天际的月亮,不管它看起来有多么触手可及,都是人类无法奢求的另一世界。
“……呃!”
被白色的丝线绑在树冠下方的女性第一时间去看身边的同伴,但却发现她好好地站在下面,和那个根据情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站在一起。
见了这样的场景,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她选择背叛累,而四姐选择背叛她,一条环环相扣的锁链。
大姐在决定要逃离那田山的时候就做好了失败的准备,但是她始终相信这几率总归比迎战那么多的剑士然后生存下来……高得多。可现在的情况,只能让她感叹一句,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这些年累的脾气收敛了许多,但对于背叛的成员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留情。
除了死,不可能有第二种下场。
在被蛛丝绑起的那一瞬间,她就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
作为人类时的十几年,作为鬼的几十年,笼统地加总起来比世上大部分的人和鬼都活得久,倒也称不上很可惜,起码她自己不这么觉得。
大姐还听到那个曾经为她消灭过剑士的少年,仰着头问她还有没有话要说。对比其他被制裁的成员,他对大姐的态度可以说是非常温柔了。
“……开始吧,我没什么要说的。”
她闭上眼睛,在生命的最后也展现了四姐难以企及的气度。
不过重来多少次,大姐都不会放弃在这段时期计划逃跑。只是或许,下次她不会再带上四姐。从始至终,她都习惯性地用自己的想法去安排四姐的事情,总在不经意间忽略掉她和妹妹不一样的地方。
……但不管她们之间有多相似,或者有多不相似,这都不是大姐越疱代俎的理由。她们有自己的想法和追求,尽管其中的一些东西在大姐看来并不明智,但这也是她们自己的人生和选择。
还轮不到大姐来帮她们后悔、帮她们恐慌。
「我的人生,真是虚无……」
回过神来似乎什么也没有得到,所以现在面临死亡的时候也没有任何眷恋之物。既然四姐认为待在山上更好,和累在一起更安全的话那就这样吧,希望她能得到她所期望的幸福。
太阳生升起的时候,从地平线缓缓照射在万物之上的第一层光线宣告了她生命的终点。
那熊熊燃烧着的光之火拼命地要将污秽扫除,但这种痛苦比起妹妹死前遭受的折磨,肯定是小巫见大巫。
她终归还是幸运的,上天也格外怜爱美貌之人,让她们的人生十分顺遂。
是的,顺遂。
除了这个词之外大姐想不到任何言语可以用来形容自己平淡乏味的一生,她遇到的所谓‘困难’或许在别人的严重根本连挫折都算不上。
恶心的男人被妹妹领走,家族倒塌之时正巧变成了超越人类的生物,被人类追杀时遇到了累,从此之后再没有任何危机。除了最后的自作自受,其他时候都巧妙地避过了即将迎来的苦难,平平安安地在那田山度过漫长但宁静祥和的生活。
而同时,其他在外的同类们都在捕猎与被杀死中反复循环。
「最后死在累的手上,也算是不错的结局。上天真是眷顾我……」
被眷顾的人在温暖的阳光中化为灰尘,还归生命最初的地方。
她不觉得难过,也没有人为她难过。
就像她出生的时候一样,带着家人的期待来到世间,然后没有‘痛苦’地死去。
再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人生了,她想。
那些远大的抱负和理想在如今的背景下根本是遥不可及的梦,没有人可以打破这层看不见的壁垒……起码目前来看,是这样的。
撇开所有的女性都受到的偏见,大姐认为她这一生已经足够美好。
不用为其他人扭曲自己、不用为其他人奉献自己,只是简简单单地按照脑子里的念头行动,用自身思考得出的结论来决定前进的方向——有多少人做不到的事,在她这里轻松地就办到了。
「我还要奢求什么?」
什么也不用奢求。
她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