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止龙连》今弟

12、第 12 章

　　神明在沉睡之时会看到什么呢？
　　世间万物？时间流转？抑或是一片黑暗。

　　连做了一个很久很久的梦，久到他从梦中醒来眼前仍是黑暗。他轻轻眨了眨眼睛，眼前开始浮现出萤火点点。
　　闪烁着微弱光芒的萤火虫在空中飞了一圈就跟着吹进来的微风飞出去了。
　　连闭上眼睛呼了一口气，不知为何他觉得格外疲惫。身体沉重得仿佛要陷入这柔软的床铺。
　　他听到庭院外传来的隐约虫鸣，今夜似乎是个有着月亮的晴朗夜晚。月光会从开着的木门外洒进来，就像他见过的无数个夏夜。
　　他又睁开了眼睛，奇怪，月光还是略过了他右边的世界。
　　连轻轻抬起右手，只听到一阵略显急促的的脚步声，那只在月光下纤细苍白的手就被握住了。
　　突如其来的肢体触碰让他有些回不过神，连轻轻转了转头，从金色的龙角尖端一直看到银色头发下欣喜又悲伤的眼睛，心突然就安定下来，连闭上眼睛轻轻回握住那只包住他的温暖手掌，脸上带了微笑，小声叫他：“龙...”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被子上是暖融融的夕阳。
　　门外的天空红得似乎整个世界都燃烧起来，连觉得有些热，但那股过于炽热的力量并不是来源于夕阳。脖颈手臂脚腕处的热度格外强烈，那只从他醒来时就握着的手似乎一直没有松开，灼热的力量让他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除了依然冰冷的右眼。
　　他感到温暖的手掌将他额头上的头发轻柔抚至耳后，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的右眼角。
　　连似乎明白了什么。
　　风龙看着连碧绿通透的眼眸睁开，依然如同往日一般温柔清澈。温度凉薄的手轻轻按住他的手指，语气平缓，嘴角似乎还带着笑，告诉他：“没关系。”
　　风龙难过得快要死掉了，他多么希望失去眼睛是他自己。那只依然闭着的右眼仿佛是刻在他心上的伤口，永远鲜血淋漓，永远刻骨铭心。
　　他用了他能想到的所有方法，但不管是再怎么珍贵的药材，再怎么深厚的神力，都无法让连的右眼重新染上温度。
　　风龙在他沉睡的这几年中，每日每日都会给连注入新的神力。他是风龙，他知道他的力量对于风神来说是再好不过的药物了。他看着连的身上因为力量相融让受损的血肉重新愈合长出鲜艳美丽的红色花纹，那些红色花纹仿佛是围绕在他身边的风龙守护他的另外一种形式，从脖颈绕至脚腕。每时每刻，他都能感受到连在体内流淌着的生命，这是他独自渡过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唯一支撑。
　　他满心希望还能看到连的双眸睁开的模样，但答案似乎从风神坠落的那天起就显示出来了。他永远记得幼小的连第一次仰起头看他的模样，他也记得连每次回头望着他的样子，那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眼睛。
　　现在也是。

　　沉睡太久的身体坐起来时还是有些乏力，连背靠着风龙宽厚温暖的胸膛，眼前的视野虽然不如以前那么宽阔，但看到的景色还是让人觉得安静与满足。
　　落下去的夕阳将空中的温度带走了些，他看到淡紫色天空中浮现出来的明月。庭院里的紫阳花开得如同往年一样繁茂，夏夜和缓的风从他的面前拂过，也吹到了身后风龙的手上。
　　风龙不知道从哪里找来把翠绿的玉石梳子，他认真地将怀中人的长发一一梳理整齐。
　　连从眼前漂浮着的镜子中看到风龙的手指在他的发丝中穿过，脸上带着的认真庄重的模样仿佛是在擦拭一件格外珍贵的宝物。
　　美丽的金色龙角带着流畅的细微弧度，银色的长发和眉眼间的高傲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位真正的神明，但藏不住的稚气还是让人能明白他的年轻。连注意到了风龙颈侧的淡青色龙鳞花纹，他低下头看了看蔓延至自己手腕处的红色花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带了笑。
　　再一抬眼，就和镜中的风龙眼神撞上了，他眉眼间的高傲换成了很好看懂的疑惑，风神大人似乎突然明白了为何他的伙伴以前从未在他面前显露过人形了。
　　他看着他说：“龙，你很好看。”
　　下一秒就看到风龙脸上藏不住的欣喜与满足了。
　　连将他的那些小表情都一一记在心里，无意中看到了放着房屋角落的花瓶，连顿了顿，问他：“龙，村子里的水都退了吗？”
　　风龙脸上带了些气愤和欲言又止，然后才皱着眉小声说：“退了，”忍了忍又道：“但是那些人都搬走了！”
　　连眨了下眼，内心平静，他点了点头，即使搬走了也没关系，村民们没事就好，换一个地方继续活下去也是好的。
　　他认真看着风龙在给他讲述过往时脸上那些很好懂的情绪，这都是他以前从未看过的，他以为他的伙伴是位严肃高傲不苟言笑的霸道神兽，却没想到龙的模样看起来和他年岁如此相仿。
　　说不清心里的喜悦来源于何处，也许是来自于他从未有过同龄伙伴的孤独岁月。
　　头发似乎确实长长了些，连并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但看着快长至腰侧的头发，似乎他让他的伙伴独自度过了一段不短的岁月。
　　连看着镜中风龙依然有些沉闷的神色，想让他开心些，从他醒来后他还从未见过风龙笑起来的模样。
　　“龙。”连笑着叫他，正想说点什么，右额角的头发就滑了下来，风龙将它顺至耳后的时候抬眼就看到了连闭上的右眼，他有些闷闷不乐地应了一声，沉默着低下头继续去梳理那些早就服服帖帖的头发。
　　想说的玩笑话被风龙眼里的悲伤和落寞都挡了回去，连下意识抬起手，就像以前做过无数次的动作一般，温柔地摸了摸风龙的头，但和以往不同的是，坚硬的龙鳞变成了柔软温热的皮肤。
　　“没关系的，不要难过。”
　　风龙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连掌心的温度，他沉默着蹭了蹭那只依然有些微凉的手掌，明明以前不是这个温度的。
　　但风龙不想让连因为他失落，于是他垂着眼，凑过去将头抵在连瘦弱的肩头，认真答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