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止龙连》今弟

11、第 11 章

　　可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了。
　　暴雨下了七日，积水淹没了所有的农田，倒塌的房屋越来越多。
　　寄住在神社里的村民情况也很糟糕，刚出生不久的幼儿因为母亲的死去饿得面黄肌瘦、大哭不止。老人们靠在神社的柱子上，面容枯朽，不住咳嗽。神社里的药材早已用完，充饥的粮食也所剩无几。这还只是神社的情况，这里有神明的庇佑，神社还算是结实牢固，暂时可以抵御住狂风和暴雨的侵袭。而山下，那些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房屋以及坚守在家园中不愿意上山躲避的村民才让连更为担心。
　　“风神大人，求求您救救我们吧...”连看着年迈的妇人在神社里跪下，愁苦的面容满是绝望。“救救我可怜的孙子...求求您了。”
　　“求求您...您一定可以做到的，风神大人，您看看我们啊...”
　　“咳咳...妈妈我好痛啊...”
　　“呜呜呜...”
　　越来越多的村民在神社里跪下，连站在他们身边，他为自己的无能感到痛苦和悲伤。
　　但他没有放弃，他为人们套上暖风的风盾，将神社里可以充饥的食物全部拿出，轻柔地安抚着哭闹的孩子。
　　风龙绕在神社周围，将狂风吹倒的树木清理干净，将那些危险尖锐的木块吹回山林，这里是人们最后的庇护所，这是连交给他的任务，他不能辜负连的信任，他也必须守护住连的神社。

　　待到一切渐渐平息，连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为逐渐睡去的村民盖上御寒的衣物。他缓缓起身，走到神社外。
　　四周的狂风小了一些，风龙落在他的身边，身上坚硬的龙鳞落了几块，是被抵挡不住的锋利石块削去的，往外渗出的金色血液与粉色的龙鳞相融。连向它走近，那些血液就混着雨水滴落到他的脚边。
　　高傲的风龙不应该是这副模样的，连心中愈发痛苦，他保护不了他的村民，他甚至保护不了自己的伙伴。
　　他用握在手心中的棉布将风龙伤口周围的水渍一一擦干，抚着风龙的手掌苍白瘦弱，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和着漫天的雨声和风声，小声说：“对不起...”
　　风龙从来都不想从他的嘴中听到这样卑微难过的话语，它将连圈在它的身躯中，它想告诉他永远都不需要和自己道歉，想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一个字都还没来得及说出来，慌慌忙忙从神社外的台阶上传来的呼喊声和脚步声打断了一切。
　　神社里短暂的和平、风神的道歉、风龙的话语，一切一切都被打断了。
　　光着脚浑身是泥水的村民带来了最坏的消息。
　　连绵的雨水让邻山的大河向低处蔓延，源源不断的水流汇集在一起，这处平缓的村落是整个山谷的最低处，原本是最适合繁衍生息的地方却变成了最容易被毁灭的土地。他说河水正向村子奔流过来，小股的水流又冲毁了不少房屋，再这样下去，附近所有山林的河水都会奔向这里，混杂着泥土石块，将村子里的村民、房屋、牲畜、田地等等一切都淹没。
　　越来越多的村民向神社汇集，在神社里听到消息的村民们都开始低着头哭泣。
　　他们不愿意放弃自己的家园，所有人都跪在神社前祭拜，这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了。
　　连看着饥饿的村民拿出自己唯一的半个馒头，年迈的妇人献出自己出嫁时带着的梳子，瘦弱的孩童将母亲给与的贝壳项链取下。那日前来寻求风神帮助的兄妹俩只剩下了一个，他浑身是伤，身上已经拿不出任何东西了，只好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的磕着头，哭泣着乞求，求求风神大人救救他们的村子，救救他在水中失踪的妹妹和母亲。
　　可是，他们都忘了，风神大人掌管的只是风啊，他要怎么去抵御那汹涌无情毁坏一切的滔天洪水？
　　村民们只是一遍遍的乞求，一遍遍的哭泣，宛如雨水的泪水与这无休无止的风雨混在一起，他们的愿望一次次灌入神明的耳中。
　　连沉默着，他接受到了人们的请求，神明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他认真摸了摸风龙的头，用棉布将他身上最大的伤口挡上。
　　风龙明白他的意思，它调整好气息，带着连腾空飞起。
　　信徒们的祈愿给了他新的力量，连立起风盾，从空中看向满目疮痍的村落，他看到在浅水中直起身的村民向神社走去，他看到缩在房顶上看着下方水流孤立无援的幼童，他看到村民们极其强烈的活下去的渴望。
　　风龙带着他往山林中飞去，远远就听到了洪水袭来的巨大声响。连立在半空，看着汹涌的洪水冲断树木，裹着巨大的碎石泥土向村子涌来，他试图为洪水周围的树木套上风盾，可那依旧无法阻挡住洪水一丝一毫的前进。
　　身后是他想守护的村子和村民，身前是不受他控制的洪水。即使站在这里，他也依然能听到村民们的哭泣和乞求，他还记得村民们为他修建神社时的模样，笑着说一定要给风神大人修建最壮丽的神社，风神大人会一直守护他们的，无论什么都可以做到，他是最好的神明。
　　连握紧了拳头，他要怎么做，他该怎么做？
　　汹涌的洪水不能等待一分一秒，仅是思考了几秒钟，他就做出了决定。
　　连低下头郑重地亲了亲风龙的额头，他说：“龙，拜托你，把你的力量借给我。”连闭了闭眼睛，他搂紧了这位珍重的伙伴，哽咽又坚定的说道：“求求你。”
　　风龙心口处仿佛被人挖了一个大洞，他摇了摇头，沉默着将自己的力量汇入连的躯体之中，它知道唯一能让村子不被洪水摧毁的方法就是让洪水流向别的地方，可是要做到谈何容易。
　　风龙的力量让连拥有了短暂飞行的能力，他从风龙身上下来，告诉他让洪水改道的方法，这个方法需要他们两个人共同完成，他一遍又一遍抚摸着风龙的头，碧绿色的眼眸带着坚定和庄重，“龙，拜托你了。”

　　声势浩大的洪水马上就要越过最后一个山头流向村子，连和风龙立于洪水的两侧，巨大的金色风盾从空中缓缓落下，厚度随着神力的灌入一层一层叠加，宛如金色城墙般护住远处的村落。
　　连咬着牙，他并不知道让洪水强行改道会给他带来怎样的惩罚，反正最多不过是于世间消失。他本就是诞生于天地万物之间，若真回归于万物倒也并不那么可怕。他守护了他的村子、他的村民，唯独让他觉得愧疚的就是他唯一的伙伴。
　　风盾的立起其实他一个人也能完成，但连还是想在这个时刻再看看他的伙伴。
　　他将所有的神力都注入其中，让风盾向自己的方向微微弯下，他知道他所在方向是立于大海边的悬崖，河水只要改道从这个方向经过，就能避开村子，流入大海。
　　崩腾的河水因为突然遇到抵挡的物体带来了巨大的冲击，风盾甚至往前移了移，连咬着牙，稳住心神，没有让河水继续往前。

　　他做到了。
　　巨大的水流从他的脚下汇入大海，感受到冲击风盾的水流逐渐和缓，连心里终于松了口气，下一秒，支撑住风盾的神力透支就让他的眼底渗出血泪，他笑着看向有些慌乱的风龙，想告诉它不用怕，马上就会结束了，他们守护了村子。
　　可是他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光是睁着眼看向风龙都让他觉得无比艰难。连将最后一丝神力注入风盾，远处袭来的水流已经不会造成任何伤害，他努力睁眼看了看想向他飞来的风龙，下一秒就从巨大的金色风盾旁坠了下去。
　　风龙只看到他耳朵上的蓝色耳坠闪了闪，下一瞬间就感受不到连的气息了。
　　它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奔向他，脆弱的风神像片即将枯萎的花瓣，风龙第一次主动化出了自己的人形，长着金色龙角的青年面色沉重，他飞到了坠落的风神身边，伸出双手将他牢牢接住。
　　他看着往日温柔端庄的风神变得脆弱不堪，糅着血的眼泪从他的右眼不断落下，划过苍白如纸的脸颊，一刀一刀刺入他的心里。
　　“连，连！”风龙一遍遍呼唤着他，他希望他的小风神还能再次睁开眼睛朝他微笑，但怀里的气息却越来越淡，风龙感到前所未有的惊慌失措，他将自己所剩无几的神力都给了连。他抱着他落到山谷中的巨石上，连绵不断的雨丝打湿了风龙银色的头发，山谷里只剩下和缓孤独的水声，他垂着头，第一次流出了眼泪。
　　“你不是说我有一个可以随时找你实现的愿望吗？风神大人可不能说话不算话。”风龙有些哽咽，他以为哭泣只是那些无能的人类才会做出的举动，但他从未想过自己也会因为巨大的痛苦和悲伤流出眼泪。
　　他伸手将连脸上的血痕擦去，留下的淡淡粉色像极了连美丽的头发。风龙的眼泪滴落到了连的唇边，他看着他闭上的双眸认真说道：“我要向你许愿。”风龙声音有些嘶哑：
　　“连，我要向你许愿。求求你...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