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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第二百三十二章 一念之间 ...

  •   殿中,声息骤停。

      诸魔皆垂首低眉地跪着,额头几乎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紫虞眼睫颤抖,目光空洞地看着那些字,仿佛灵魂出窍。待片刻后,理智回笼,整个人瞬间像失去了支撑一般,“扑通”一声笔直地跪了下去。

      她呼吸剧烈起伏,喘促声交织在一片静谧的空气里,那么轻,又那么刺耳。

      良久,她声音颤抖,道:“众所皆知,冲撞先君结界的人分明是秦子暮,你就算要替她开脱,也不该这般无凭无据的将罪名扣到我头上!”

      兰姑非但没有回答紫虞的问题,反而声音更低了几度,如冷剑出鞘:“我此刻奉诏,代表的是先妖后娘娘,你这般态度是在质问我,还是在质问先妖后娘娘?”

      紫虞身躯紧绷,如将断未断的弦,泛着桃花色泽的指甲似感觉不到疼痛般,掐破指节上的半寸肌肤,埋下去,重重扣了个响头:“属下只是怕承担不起这样大的罪名,所以忍不住想问个清楚明白,一时失仪,还望先妖后娘娘……恕罪!”

      兰姑并未看她一眼,转身时,衣袂带起幽微的风,径直走到阶下正中的位置,回眸站定:“诸卿,免礼。”

      随着她口中这番话音落下,那些浮于半空的字,霎时散作点点金光,如游龙般有序飞回到手诏里,最终,化为一纸黑色的墨迹。

      诸魔在一阵面面相觑后,随即,小心翼翼动了动膝盖,衣袍窸窣作响,缓缓起身。

      除了紫虞。

      她很清楚兰姑口中的“诸卿”并不包括自己。

      兰姑的目光扫过殿内诸魔,最后才落到紫虞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秦子暮是冲撞了先君结界不假,可她好端端为何会撞上去,这其中的前因后果,你敢说吗?”

      紫虞跪直了身子,眸若幽水寒潭,带着冰雕玉琢般的清冷:“这个就要问秦子暮了,我又没看着她撞上去,能知道什么前因后果?”

      “兴许……”她顿了顿,微微浅蹙眉心,流露出无辜与不解,“秦子暮来自凡间,在魔界只待了五年,还未完全熟悉这里的规矩,既不知琉宫乃是魔界禁地,更不知先君在那里布了结界,闲来无事走走逛逛,见琉宫门前无人值守,便不管不顾往里去,是以才犯了先君的大忌,冲撞了结界?”

      天地良心,我便再不懂规矩,也知道琉宫是什么地方。

      那日天色渐晚,我在琉宫外唤不到兰姑,当时原本是要走的,若非突然被人从身后猛推了一掌,根本不可能会撞向结界。

      我至今记得,琉宫外长着几棵老榕树,树下遍布开满了不知名的小花。被人推出去之前,我曾闻见一股幽微的香气,当时只以为那股香气源自于这些花。

      直至天色完全黑透,我举着花细细嗅了嗅,才惊觉它是没有味道的。

      既然香气不是源自于花,也不是源自于琉宫外的一草一木,就只能是源自于躲在背后推我的那个人了。

      很不巧,紫虞惯常使用的香粉,与我在琉宫外闻见的味道一模一样。

      后来,我试图以此为凭质问紫虞,却因证据不足反倒被她四两拨千斤地驳了回去。

      不知今日,兰姑打算拿什么给紫虞定罪,若无够足够确凿的证据,只怕她不会承认的。

      兰姑并不因紫虞的逞辩而有丝毫动摇,从始至终只漠然地看着,听着。

      目光沉静如水,波澜不惊,像在旁观一场毫无意趣的表演。

      良久后,她淡淡地,轻吐两个字:“是吗?”

      紫虞想必笃定了兰姑拿不出证据,纤柔的脊背挺直如山,巍然不动:“是与不是,都不由你我说了算,即便要定罪,也需得拿出证据才行。”

      兰姑漠然一声道:“证据,我的确没有,不过证人就有一个。”

      紫虞眉尖下意识拢了拢,然不过瞬息,那微微蹙起的纹路便悄然一舒,不知她是硬着头皮强作镇定,还是根本就不相信有证人的存在:“既如此,不妨就让这位证人,上殿对质吧。”

      兰姑只静静地站着,看似嘴角微扬,眼中却毫无笑意:“首先,证人不会上殿。其次,你恐怕,还没有与他对质的资格。”

      紫虞面露出几分不悦:“你这话什么意思?”

      兰姑双手稳握那承载着无上权力的托盘,妖后玉印静静置于盘中,如一汪幽水寒潭,映得她神情愈发肃然:“秦子暮之所以会撞上琉宫外的结界,乃是因为你出其不意,暗中跟在她身后推了一掌。不得不说你很聪明,知道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提前给自己施加一层隐身术。只是当着先君的面施展隐身术,我真不知道该笑你卖弄呢,还是该夸你胆子大呢?”

      这番话如惊雷般炸开,紫虞瞳孔骤缩,眼底闪过一瞬的惊惶。

      兰姑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声如重锤字字清晰,不带一丝温度:“琉宫外那道结界中,虽只存留了先君的部分意识和一成不到的法力,可用来勘破你这点儿小伎俩,也算是绰绰有余了。”

      看着紫虞逐渐煞白的脸,她目光慑人,眼底间漠然之色尽显,不带半分柔和:“当年先君布下结界,是为了镇守琉宫的,不是为了给你当杀人工具的。在琉宫门前行凶还妄想靠隐身术瞒天过海,紫虞,你该当何罪!”

      紫虞掐紧指尖,强自定了定心神,沉着眼与她四目相对:“兰姑该不会想说,是先君亲口告诉你,他在琉宫门前看见我推了秦子暮?”

      兰姑看着她,脸上除了冰冷,再无多余的表情:“我方才便说过,琉宫外那道结界中,存留了先君的部分意识。虽然意识并非本体,但却也是有感知,有思想判断的。你跑到琉宫,当着先君眼皮底下,利用结界行逞凶妄为之事,是真当先君已经不在了吗?!”

      随着兰姑最后一声质问落下,殿中霎时漫上压抑的气息,仿佛连空气都为之凝固。

      紫虞眉心突跳个不停,肩膀微微晃了一晃,险些稳不住身形。

      辽姜见状忙道:“这些不过是你一人之言,先君是否真的看见什么,或说了什么,谁又能知?”

      兰姑不慌不忙挑眉看了他一眼:“辽姜公子这话,是想说我假传先君意旨,砌词陷害一个与自己无冤无仇的人?”

      辽姜定定望着她,欲言又止了片刻,似豁出去一般道:“就算我等没有资格与先君对质,也不能什么都由你一人说了算,有谁看见先君同你说话了,从头到尾,不都是你自己在说吗!”

      兰姑看似随意地听着,神色间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可眼底深处却渐渐凝聚了锋芒:“我方才有没有说过,此刻奉诏代表的是先妖后娘娘?辽姜公子这般疾言厉色,不知是记不住奴婢的话呢,还是存心犯上呢?”

      辽姜来不及做太多的思考,忙将衣摆一掀,双膝重重砸在地上,抱拳道:“辽姜不敢冒犯先妖后娘娘,只是仅凭你一人之言,实叫人难以信服!”

      伴随着喉间一声轻嗤,兰姑微抬嘴角,旋即道:“辽姜公子如有不服,大可请虞主子去一趟琉宫,倒也不必像秦子暮那样往结界上撞,只需在距离宫门稍远的位置,叩拜先君与先妖后娘娘即可。倘若无事发生,就算我假传先君意旨,该如何处置,任凭主上定夺。倘若虞主子被结界当场绞杀,便说明是先君在发动结界,惩治罪该万死之人。”

      说罢,她目光深深,朝着紫虞看了一眼:“我敢赌,不知虞主子,可敢前往一试吗?”

      兰姑一语破的,紫虞如山崩倒般,软着身子跌了下去,眼神在惊骇中逐渐失焦。

      一颗泪珠从她眼眶里滑落,顺着脸颊滴在手背上,溅成四散的涟漪。

      如高山之玉,一朝落地,便摔得粉身碎骨。

      辽姜瞳孔骤然放大,脸上一派惊惶之色,也不顾得犯上不犯上了,当即抬手指向我道:“就算紫虞做错了,那秦子暮呢,她撞上结界不也一样有罪吗?倘若你真那么公正廉明,为何秦子暮冲撞结界那天不先惩治她,却要等到今日才对紫虞发难!”

      兰姑不慌不忙,用紫虞适才那番话,取其精华来堵辽姜的嘴:“看来辽姜公子果然还是记性不大好啊,适才不是都说了吗,秦子暮来自凡间,在魔界只待了五年,还未完全熟悉这儿的规矩,既不知琉宫乃是魔界禁地,更不知先君在那里布了结界。紫虞位列四魔,在魔界待了多少个五年,不知公子数不数得清,总归我是数不清了。不知者不罪和明知故犯罪加一等,这二者的区别,想必应该不需要我向公子阐述了吧?”

      她说完,还未等辽姜反应,便忽地冷不丁将话锋一转:“此其一,不太重要,你听听就好。”

      辽姜扣紧拳头,手背上青筋鼓起,眼神凌厉得如同要噬人。

      她续又道:“其二,很重要,非常重要——”

      后面的话逐字脱口而出:“秦子暮在琉宫逢生死关头之际,是先君的意识撤去结界,放过了她。既然连先君都不同她计较,我又有什么资格对她发难呢?或者紫虞也可以去琉宫撞一撞结界,只要先君像放过秦子暮那样放过了紫虞,我便当做无事发生,如此可好?”

      辽姜张口欲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咽喉。

      兰姑面不改色,只眉宇微微一抬,带着居高临下之势:“既然辽姜公子无言以对,那就请不要再质问了,否则犯上僭越之罪,你恐怕承担不起。”

      说罢,她目光从眼角斜出,带着锐利的锋芒直勾勾刺向紫虞:“你冲撞结界惊扰先君,此乃一罪。你在琉宫放肆不敬先妖后娘娘,此乃二罪。你明知琉宫是先君严令禁止造次的地方,还胆敢动手将秦子暮推向结界,明知故犯此乃三罪。今日,我奉手诏持玉印,念在你曾为魔界鞠躬尽瘁的份上,特赐你全尸留你残魂,你可服气?”

      紫虞双眼蓦地瞪大,带着不甘和恨意,嘴唇微微颤抖:“你要杀我?”

      兰姑望着她,丝毫不为所动,只静静地反问道:“眼下倒是有两条活路,要么去琉宫面对先君,看看先君是不是愿意饶恕你,要么就祈求先妖后娘娘现身,亲自开口宽宥你,你觉得哪条路可行?”

      我当初能在琉宫活下来,全靠扶青那只鱼骨镯,归根结底纯属侥幸。紫虞无傍身之物,若是真的撞上结界,别说搭进去一条性命,只恐怕连残魂都留不住。至于先妖后,她早已经身殒多年,会出现在这里才是见鬼了。

      其实只要紫虞坦然无惧,她完全可以拿出胆量,去琉宫虔诚叩拜,以证自身。

      可偏偏,她做贼心虚,如何还敢去琉宫?

      果不其然,经兰姑这么一问,紫虞如遭雷击般僵住,掐紧的手指用力到泛白。嘴唇嗫嚅着,甚至不经意间,咬出了丝丝血痕。

      辽姜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朝着扶青连连膝行几步,急得险些摔倒:“主上……”

      扶青冷冷开口打断:“你若是想求情的话就不必开口了,父王已经在手诏中言明,其重之人立杀无赦,孤身为其子,怎可忤逆?”

      辽姜嘴唇颤抖得厉害,血丝填满眼眶,好似有惊涛骇浪翻涌。

      几欲绝望时,他脑海中似想到什么,原本布满血丝的黯眸陡然一亮,竟当着满殿众目睽睽便朝我膝行了过来:“子暮姑娘,从前多有得罪,还望姑娘不念旧恶,向主上求情饶恕她可好?”

      我拿余光暗暗观察着奉虔的反应,只见他阖眼长叹一口气,眉头皱得厉害。

      显然,兰姑祭出王炸,连扶青都跟着作壁上观,奉虔已经对我不抱有任何指望了。

      虽然我是被奉虔叫来替紫虞求情的,但平心而论,我并不想救她。何况,有先君手诏和先妖后玉印,我便是不救她,奉虔也说不得什么。

      “辽姜公子实实在在高看我了。”我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紫虞位列四魔之一,秦子暮不过是个凡人,你凭什么觉得我能救她,你又凭什么觉得我会救她?凭她一次又一次想要杀我,凭你一次又一次帮她对付我,还是凭你们害死了妘妁的母亲?”

      辽姜话声中透出一丝沙哑:“我在碧滢小筑也救过你啊……”

      这话险些令我笑出来:“你救我,是因为在朔月之夜那一晚的祭台上,君上亲口同你说,若我醒不过来或往后再出现什么意外,便会杀尽映月楼的人陪葬,包括紫虞。所以你根本不是在救我,你只是想保住紫虞,仅此而已!”

      此言一出,语惊四座,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紫虞措不及防愣了愣,有些呆滞地抬眸望向扶青,眼神中交织着震惊与难以置信。

      辽姜瞳孔骤骇,神色间显出几分慌乱,大抵是没想到我会知道这些,甚至当着紫虞便毫不避讳说了出来。

      我呼吸剧烈起伏,愤怒在眼眸里交织,说话时连声音都在抖:“你现在想让紫虞活着,当初怎么不想一想,这世上也会有人希望我活着,希望妘妁和她的母亲活着!别人的命落在你们手里就不是命吗,别人的命对你们这些上位者来说,到底算什么!”

      这座森严大殿,黑压压满是妖魔的身影,他们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或端凝肃目,或敬畏不语,或冷眼旁观,或自命不凡。独我这唯一的“人”,却声嘶力竭得仿佛疯魔了一般,不仅仅是在斥辽姜,斥紫虞,更是在斥扶青,斥这个仿佛只要贯以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便可以让无辜之人随意枉死的世道规则。

      辽姜深吸了一口气,又朝着我往前跪行几步,仰眸面露哀求:“子暮姑娘,你若想为小醉灵的母亲报仇,我可以偿命,但请务必救一救紫虞……”

      他忽然貌似诚恳地猛拽上我一只手,迫使我不得不为了挣脱束缚,而弯腰与他拉近距离。

      咫尺间,他眼底覆上一层阴霾,压着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花幽还活着,你若不救紫虞,我便杀了他陪葬。”

      我内里一个怔颤:“什么?”

      他眼神发狠,将我手腕拽得通红,话里带着鱼死网破的决绝:“我说,你舅舅花幽还活着,他的生死,只在你一念之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6章 第二百三十二章 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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