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流水 我的姐姐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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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灵君想，自己的少年，似乎从科举开始的。
大运朝科举，向来以广博所著称，考察经典的记忆和注释是童试才有的，到了秀才还要涉猎算学，格致，礼仪，乐曲，文章，辞赋六大项。算学主要是基本经典《算经》，格致要求探明天地万物的道理规律。最繁琐的礼仪不仅要求将经典上的内容熟记，还要精通本朝的礼仪制度，而且还要身体力行，自身的仪态，谈吐务必详雅，否则便是不合格。而乐曲则要求学生了解基础乐理，还要能够演奏《承云》《调露》《熙和》《壤歌》本朝四大圣曲。文章考察基本的策论，夸耀辞藻富丽的被视为下品，上品则务必简练清晰，措辞得当。辞赋是最为简单的一门，仅仅考察经典篇章的记忆。
到了举人，便只研习时务策论和义理阐释，也就是策论或者八股文，会试任选一个来考。而到了殿试，形式虽然甚是庄重，但大运朝皇帝所出问题颇为随意，每年分甲乙卷。甲卷便是规规矩矩的策论或者八股文，而乙卷除了每年必有的礼仪经典之外，其余天文地理，律法风俗，乃至于西域各国语言文字无一不考。
这是当年太祖皇帝为了不拘一格选拔人才所设立的，然而大多考生，为了保险起见，并不会选择题目天马行空的乙卷，而是老实写完一篇策论或者八股文。
“君子上承君恩，必以恒致远，不忘平生之言。”元灵君在灯下边写边念。元成君在一旁缝着冬衣，小屋里只有一盏油灯，因为挪的离元灵君比较近，她自己要缝线时却看不清了。
来来回回总是不到位，元成君心里难免有些烦，想起来透个气，又瞥见了写字的小弟。
“临轩，你这《君恩章》已经背了多久，我听得都快会背了，这本书你来得及背完么？”元成君蹙眉道。
“我这本书早已经全部记熟了，现在是默写，姐你放心。”元灵君没摞下笔，也没抬头，就这样轻言细语地和他姐说话。
元成君露出满意神色，嘴上仍然不松：“既然这样，那你给姐讲一讲这是什么意思。”
元灵君自信道：“这句意思是，作为君子，深受皇家恩泽，别是无上荣耀，理应。。。”
话音未落，元成君不耐烦地打断：“说的什么，我听不懂，你在说得明白些。”
“可是，这就是书上的阐释啊，你看，这一点都没差。”
“这道理是在这里，你也会说我也会说，但在考场上，写的卷子能一样么？不还是有高下。我叫你给我讲，其实我连字也识不得几个，你看的我看来就跟天书一样。我主要还是想让你把这些话翻来覆去给捋顺了，免得你背一遍又一遍，还是没有用。你若是能给我讲明白了，我就算你全会了，今后只要读几遍就行了。”
元成君这样说着，挤着坐在了元灵君身旁。
元灵君不知道多少次了，总之到最后要考举子，整整四大本策论范例，他都给大姐讲了一遍。现在，他讲给大姐的话时记不得了，印象最深的却是每次快到丑时，油灯越来越昏暗，元成君怕他熬成个斗鸡眼，若是不高兴，就说：“今晚又没学到多少，先滚去睡，明个记得早起，不许偷懒！”
假如是他得了好的名次，元成君虽然不会夸他，可元灵君知道，每次邻居问起的时候，元成君就会高兴的说：“嗨！小子不打不行，这不，又是第一！”
或者每次教书先生夸赞他“此子天资聪颖，更难得勤奋好学，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大姐就跟过年一样，虽然不识得几个字，却懂得礼节，硬是送些鸡蛋米面，感谢先生教诲。
元灵君记得他大姐年轻的样子，姐弟两人都白净得像是牛乳里洗出来的一样。可是两人长得却不同，元成君不似她弟弟一样俊美，仅仅中人之姿。而且，脾气还挺暴躁，看着瘦瘦小小的，却不能容忍别人说元灵君一点坏话。
就是在某年，当时元灵君不过十二，元家贫寒，元成君脾气还大，所以十六岁还没有人提亲，在他老家已经很不常见了。
正巧元灵君的一位同窗，仗着家里有几个余钱，平时读书不勤，脾气不小，还总是看不起这个那个。嫌弃教书先生有眼无珠，鄙夷其他同窗穿得寒酸。尤其看元灵君年纪尚小，还总是温温吞吞的，更是嫉妒他总是第一，再加之穿着也不光鲜，总想找个机会羞辱一番。过年的时候，这厮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元灵君父母早早因劳累过世，而大姐十六还没人前来提亲，姐弟两相依为命，于是偏偏来他家里寻晦气。
当时元灵君还以为是同窗拜访，很是开心，赶忙上茶请他在屋里坐着。这厮满脸嫌弃地坐在竹凳上，打量着屋里。半晌，阴阳怪气地冒出一句：“哟，元大才子你就住这里啊。”
元灵君面皮通红，就急忙解释：“我不是，你别听他们瞎说。”
“哪能是瞎说啊，你不是次次都是第一吗？怎么，你这还能是抄来的？”
“我只是想。。。”
“想什么呢！想都别想！你也没看看你家是个怎么穷酸破落，呸！水坑里的玩意儿，还想癞蛤蟆吃天鹅肉。你说说，你除了个嫁不出去的大姐，还依仗的了谁，啊？”
“我不准你这么说。”元灵君当时气得发抖，又不会说粗话。这时，元成君刚好回来，就看到一个吊儿郎当的小子坐在她小弟面前。
“你是来干什么的？”元成君知道来者不是善茬，不客气道。
“啊哈，这就是你那个嫁不出去的大姐啊。说话粗声粗气，跟个男人婆似的，原来我想着，好心收你姐当个丫鬟。现在，呵，要不元灵君，跟着少爷呗，反正你这唇红齿白的，当个使唤的，也还过得去。”
元成君最不能容忍别人侮辱她小弟，气的抄起了韶州，死命地朝那厮打去，道：“我打死你个嘴里不干不净的，姑奶奶的弟弟也是你敢想的。”
元成君选着地儿打，全是大腿，屁股这些又疼又不会留下伤痕的地方。那人嘴臭，却是个怕打的。抱着头，鬼哭狼嚎，大喊：”疯婆娘啊啊啊啊！”连爬带滚，逃出了元家。
元成君还要去追，听到身后呜咽。
回头一看，元灵君两眼哭的通红，元成君心疼，却没好气道：“哭什么哭！平日里怎么抽你都不敢掉泪珠子。怎么了！今日被着王八蛋说几句，你就哭上了。真是跟个娘们似的。”
元灵君听到这句，泪珠子滚的更多了。元成君没辙，无奈放软了声调：“你这哭的，把小辫子扎起来，不知是哪家的小媳妇。”
“。。。。。”
“你再哭就真成了个娘儿们了！”
元灵君哽咽道：“姐姐，是不是因为我，你才嫁不出去。。。。。我可以自己赚钱，姐。。。。要不我不念书了，我现在什么也帮不了你的。。。。。”
元成君听到这里，鼻头一酸，厉声道：“哪里。。。。。哪里来的这样混账话！爹娘嘱托我照顾你，我这些年给你吃穿，就是贪图你能给我什么吗！你日后出不出息，跟我有什么干系！过年说这样的话，是想着我不打你是不是！”
元成君就这么霸道，只有自己可以打小弟，其他人是碰也碰不得。
就在元灵君十六岁成为探花的那年，元成君出嫁了。夫君是个京城书香门第的二公子，上面没有婆婆，而且也很满意元成君，说的是这样的媳妇，不低声下气的，撑得住场面，识字不多，却是极为通情达理。
据大姐说，所嫁之人是个端方君子，为人敦厚老实，关键是很会疼人。元灵君很是满意，想着大姐前半生劳累，真的能够安定下来了。
出嫁的那天，元灵君扶着他大姐上轿。元成君穿着红色婚袍，上面满满绣着凤凰，石榴，葡萄和合欢花。脸上满满地涂着胭脂。待嫁的新娘，一身金彩辉煌，着实耀眼，现今回想，那的确是大姐所穿过最好看的衣服。
大姐一改之前的冷脸，显得娇俏了几分，摸了摸元灵君的耳朵，笑道：“我的弟弟长大了，也出息了。爹娘要是知道，会有多高兴啊。”
元灵君道：“会的会的，爹娘在天上看到大姐你今天有多好看，他们会更高兴的。”
大姐笑得更开心了：“你从来都是这个讨人喜欢的性子。大姐是今天是今天衣裳穿的好看，哪像你，小轩你才是越长越俊，你看看现在你长的多高，我在人堆里一眼就看到你了。”
说着又感叹：“不知道我的弟弟以后会娶个什么样的妻子呢？最好是大家闺秀，年纪，起码要比你小十岁，性子要活泼些，你就够闷的了，再找个不爱说话的，两个闷葫芦！”然后大姐就捂着嘴，乐不可支。
眼睛望着那顶大红小轿越行越远，元灵君多年的心事总算是放下来了。
元灵君知道，每次骂完自己之后，大姐总是一夜都睡不着，第二天总会给他留一碗蛋羹，什么都不说。许许多多次了，元灵君已经熟悉了蛋羹的味道，香味醇厚，入口柔嫩，只有微微的咸味，但浓烈的鲜香却直直上升。
而在临睡之时，姐弟两人也会说些趣事，他说的大多是私塾里的，或是先生讲的有意思典故或是同窗间又闹了什么好笑的事，姐说的大多是集市或者田间的，但不多。所以大多数，还是他兴高采烈地描述，而大姐，就在一旁，恬然淡笑。
岁月如此，夫复何求？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流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