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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寐 废话!你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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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月宫不是什么好住处,庭院极其宽敞,却只栽种着两株老梨树,两株梧桐树。一个园子里除了枯草就只有一个亭子,名字也取得相当敷衍——“赏月亭”。正殿曾经走了水,祸及周边的殿宇楼台,所以剩下来的房间不多。原先的正殿为两层,之后草草修了一层当作不听话的妃嫔修行之所,残余的左偏殿改作游廊。右偏殿原先还有一处望景楼,现在只剩了一层白石底座。而现今小皇帝现在还未成婚,先皇的几个太妃早就送去守陵了,也就更没有什么代罪修行的妃嫔,于是圆月宫更显得空空荡荡的,没个人气。
难以相信如今这么凄清的地方,曾是太祖元皇后的住处。当年薛皇后安安心心在后宫中待着,每到祭奠节日的时候出来一趟,极其温婉贤淑。因此翰林文墨夸赞太祖如日,皇后如月,日月各司其职,而太祖赞赏皇后品貌端庄,正如圆月,故题椒房名“圆月宫”。
元灵君对自己被安排进冷宫并无更多想法,而皇城另一头的陆长云犹嫌这待遇太好了些,他此时躺在龙榻上,心里想着的全是如何安排人去查些错处,罗织些罪名出来,好早日把此人打入天牢。
陆长云不是没想过放过元灵君,以此来博个”宽厚仁德“的好名声,然而这些年他谋划最多的,一是如何挣脱在元灵君手下憋屈的日子,二是如何折腾元灵君。
与实现这两个目标的愉悦相比,那点儿好名声越发显得不值钱了。
就在刚过去的两个时辰内,多年的愿望已经实现了一半。陆长云既欢喜的发狂,又担心睡着后再醒过来,发现自己之前的一切都是假的,而自己还是那个在元灵君手下讨日子的窝囊皇帝。
陆长云心绪难平,在榻上翻过来覆过去,一会儿数着漆屏上的走凤游龙,一会儿琢磨着冰绢帐子上的忍冬青莲。反反复复数十次之后,陆长云不耐烦地坐起。
叶朝德惊了一跳,还以为是天气转凉,陛下不适应,连忙道:“陛下是否是冷了,奴家在拿一床厚被吧。”
陆长云心烦意乱,便道:“快去拿来”
又想着不太对劲:“拿那个做甚”
想着反正取来也没什么,道:“罢了,取来吧。”
又觉得这样说显得自己被身边人牵着走:“别取了”
又加上一句:“不冷”
叶朝德:。。。。。。幸亏叶朝德脑子转的快,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能力在这宫里头已经锻炼的一流,看得出圣上并不像要被子,反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没继续动作。
正巧吹进来一股风,又好巧不巧的朝陆长云胸口吹去,陆长云冻了一下,心头火起,吼道:“怎么还不添厚被!”
叶朝德道:“陛下是否有事吩咐?老奴这就去办。”
陆长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但总不能说是因为没除掉元灵君而不爽快,此时也没什么好理由,情急之下道:“把宸翰阁内元灵君的画像取来,不对,还有府库中的,还有运朝名臣录里头的,总之,宫内所有,关于元灵君的东西,都给我拿来,不准漏掉一个,快去!”
叶朝德鲜少见过陛下这么疾言厉色,早已魂飞魄散,连忙应道是,心中却纳闷,不必说近来陛下心情甚是舒畅,就是最为阴鸷的六年内,陛下也很少这么暴虐。只有一次陛下却是实实在在地发了怒。
最令叶朝德心惊的那次,是在五年前的冬日。
那天元灵君可能是驳了陛下的面子,当时陛下已经十三岁,已经足足是个少年了。陛下一回来,除了披着大氅上翩飞的雪珠之外,整个人还冒着冷气。叶朝德当日不识趣,还要凑上去,被一脚踹开。而少年天子一把拔出霜寒剑,先将锦缎织物砍的粉粹,再把玉器瓷器之类摔得稀烂,看到周围再无摔打之物,手脚一起上阵,把大件陈设家具该踹的踹,该推的推。叶朝德只听到一片打砸之声,再没有胆子去看,待到几个时辰天黑,才敢放胆去收拾,只见到一片狼藉,除了龙塌再无下脚之地。而少年天子,衣冠不整地在榻上谁输了。
叶朝德派遣几个人赶快去收罗,自己一路小跑去了宸翰阁。宸翰阁,是供奉历代陆氏帝后御容,王公贵族,文武贤臣画像的地方。元灵君的画像挂在比较显眼的位置,再过一排便是先皇后明宪皇后的画像。
等到将所有与元灵君有关之物全部取来,月已中天,正是丑时。陆长云披散着头发,身着走凤游龙祥镶合欢边睡衣。一件件地查看。
与元灵君有关之物不多,但也能铺满一张大方桌。除了宸翰阁供奉的巨型画像和运朝名臣录里头的一张,其余便是前几年元灵君个人进贡的一些物品,都是带着吉祥或者勉励意味的金玉陈设,或者是扬州漆器,江南织绣,福州青白瓷,边塞皮料,西南草药之类的。除了工艺更加精湛,材料更加难得贵重之外,与他人所送没什么两样。
还有一个木箱,上头是先皇时期的封条,府库记载与元灵君有关,可能是当时记载疏漏,竟然被列入了先皇的殉葬品之中。
陆长云一看到那两幅画像,无名业火骤起,一把将其拂在地上,用小靴踩了数下,叫人拿出去撕碎烧掉。贡物叫人拿去摔碎销毁,随后将目光投向了箱子。箱子里有一件雪裘,用银狐腋下之皮缝制,价值千金,还有一条织着走凤的窄腰带,一只籽玉莲花簪,再有就是两个卷轴,从背后的忍冬青莲纹锦缎可以看出,都被精心装裱过。
陆长云纳罕先皇为何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收在这个箱子里。便打开一个较大的卷轴,入眼便是端方秀挺的楷书,乃是秋试答卷,上书“臣谨对”,而卷首处是清晰的几个红字“佳第一甲第三名”,陆长云认得,这是他父皇御笔,而考生姓名籍贯,则端端正正的立在那里,不卑不亢“元灵君,汝南人氏。”
陆长云面色一暗,急忙打开另外较小的一卷,画的是一张披发美人,俊眉修目,气质出尘。即使身穿青色直惴,面目更为稚嫩,陆长云也不可能不认得这张脸。
这张脸。。。。分明是十年前的元灵君!
更让他震惊的是落款——浩然屋主人,先皇的别号!
陆长云从未想父皇如此在意元灵君,一时呆愣在原地。随后又自嘲一笑,父皇怕是最信任此人,当年托孤,内侍点了叶朝德,而前朝却只选了他元灵君一个人,再无他人来牵制,可不就是器重么!
元灵君,你这不慕权势名利,忠心耿耿的外皮倒是装的像的很!连。。。连父皇都受你蒙蔽!
也好。。。。。。陆长云不知道此刻他的神情多么狰狞,心道:“等到我将你开刀问斩,必把你埋在先皇身旁,让你永生永世都跪在父皇陵前谢罪!
陆长云越看越觉得厌烦,以前是恶心元灵君这个人,现在则是带了点鄙夷。他本想将这些物事也一并烧了的,但刚刚抓在手里,感到忍冬青莲锦缎特有的厚重质感,他顿住,仔细一想这毕竟是先皇笔墨,若是一把火烧了,干净倒是干净,但他自己却犯了”大不敬“之名。正感觉怎么处理都尴尬,想起这曾经被误扔到随葬品单子里了,陆长云受了启发,随后灵机一动,想着你元灵君息然一身,再加上平时做了这么多恶事,估计也没人来送葬烧纸钱,更别提随葬品了,倒不如显示朕的宽怀大量,把这些都送与你作随葬品,免得到了地底下没件体面衣服穿。
一面自己得意自己的宽宏大量与王者气度,陆长云一面写密旨,命令刑部尽情发挥才干,给祸国殃民,十恶不赦的元灵君定个滔天大罪,一定要往重里判,越听着叫人愤恨越好,若是实在没有铁证,一些可能有,可能会有,可能没有的证据编也要编出来。
“。。。。。。。。。着令你快些收集元灵君当政十年之罪,便是没有实证也算在内,若有更为久远之事,一并收集。”
凌厉划下最后一笔,陆长云将笔扔在一旁,啪地合上密旨,叫了一声:“叶朝德!”
“在”
叶朝德只觉得陛下扔过来一沓册子,定睛一看,是秘密宣读给刑部的圣旨。这时听到陛下说道:“明日传给刑部尚书。”声音里是刻意压下去的兴奋。
皇城另一头,不知自己已经被提前安上了“十恶不赦,大逆不道”这些罪名的元灵君,却在回想一些陈年往事。
这些旧事,大多零零碎碎的,细碎的没法串起来,因为都是一些或平淡或窝心或惶恐或焦急的日子的点缀。而这些,却是他二十八年人生来,为数不多的,真正欢喜的时刻。
当时为了这点欢喜,他心甘情愿地撑过了许多无滋味的日子;在秋风吹凉的晚夜,元灵君觉得,他可以靠着这一点回忆取暖。
即使熬过来许多年。
元灵君轻声自言自语:“睡吧,你也累了很多年了。”
想了想又道:“饶过你自己吧。”
清风明月夜,人人各怀心思。而苍穹之下,云卷云舒,云散云聚,秋意凉,梧桐黄,长安城,大运朝快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