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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竹白 ...

  •   谢安歌收回自己不久前说的话。
      大白天可能不会见鬼——但看见弋王绝对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彼时他正站在酒馆门口,忽而想起他并未在这有几瓶美酒的存款,也吃不下一大碗小馄饨,只能止步于店门口。
      天公不作美,本来乌压压的云层,竟然稀里哗啦就下起了雨。
      谢安歌盯着雨面无表情疑惑了几秒,这才想起李管事手上一直拎着的油纸伞来。
      ……
      远处街道,墨一般的衣角翩跹而起,一柄宽大的黄油纸伞遮不住来人锋利的眉眼。
      那柄伞大得很,伞骨结实,手柄圆润,伞面只是最最质朴的黄油纸,浸润出温润的光泽,雨从上滚下来,“嘀嗒”重归青石板路。

      那衣角垂下,只染上一丝水汽。
      “谢安歌。”万珩记性很好。
      “殿下。”谢安歌垂眸,看起来没有一丝一毫见鬼的慌张。

      “有点巧啊。”万珩看看后头酒楼,又瞧谢安歌,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许久无人喊我殿下,我倒有些不习惯了。”
      他早已不是皇宫里的小皇子,有了弋王的封号,又远离京城,不愿身份暴露,下属们多称号一句“爷”。

      “十九,阿珩,爷,你挑一个。”万珩收了伞,大方地给了谢安歌选择的权利。
      谢安歌内心暗骂一声,面上却风光霁月。
      他非亲非长,自然是没有资格喊万珩一句十九,可若叫爷谢安歌却又不愿——平白多了个主子,这事他可不干。
      再者,世家与皇权不合,他虽不在意,也记着那满门荣耀。
      “阿珩。”

      万珩收伞的手不可见的停顿了一下。
      万姓过于特殊了,于是他隐去姓氏,却显得亲昵。
      这本同十九一般,是个不可能的选项。
      十九王爷可不是什么真大方的人,他给谢安歌的称谓只“爷”一个罢了。

      虽然诧异于谢安歌的选择,但到底是自己放出去的答案,怪不得面前这小公子什么。
      他将伞靠在门口,冲谢安歌邀约,“进去吧,请你喝酒。”
      “不必了,我只是躲雨。”
      谢安歌垂眸,长发温顺垂下,“等雨停了就离开了,阿珩自己进去吧。”
      万珩饶有兴趣打量了一下人。
      “遇都遇见了,我怎么舍得安歌一个人在外头淋雨。”
      他勾过谢安歌往里头带,谢安歌又在心里记上了一笔。

      许是因为雨天,店里没人,掌柜的撑着额头打着瞌睡,店小二也不在店里头坐着。
      怪不得没人迎在门口。
      谢安歌转头看了一眼万珩的伞,有些担忧会不会被人拿了去。

      拿去便拿去,左右禾江不久就来找他,万珩一个王爷总不至于被雨淋了去。

      这么一想他又释怀,人已经被拖进来了,那就干脆蹭一杯无名酿。
      他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抬眼,万珩被他看得心里发慌。
      忍不住想起万时问小时候白白软软一个团子,要什么也是这么静静看着,他总能把人逗哭,惹得皇嫂一顿好哄。

      有些心虚得把竹白放在桌面上,获得了小公司一个迷惑的眼神。
      他摸了摸鼻子,“无名酿上次喝完了。”还是眼前这个小公子出的主力,醉的人事不省,这么一想他腰杆又挺直了不少,调侃:“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公子,那叫一个豪气。”

      打蛇打七寸!
      十九王爷好狠的心!
      谢安歌不由想起那一夜正是因为他贪杯,才同禾江一起被这人送回谢家,害的禾江受伤。
      他看着那坛贴了火红新纸、写着墨色大字的竹白,开口,“阿珩这酒,看来我是没福气了,不扰阿珩闲情,我先……”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万珩打断他,给他倒了一杯酒,“这回不往你家铺子送了,我认得路。”
      谢安歌一愣,才想起来他说的上次是什么时候——在书铺,万珩穿金戴银,他无意多招惹麻烦。
      如今倒是已经招惹了。
      远比他想得难缠。

      这酒喝得谢安歌并不开心。
      辛辣而苦,不是他爱的酒。
      他脸皱的明显,换来王爷一声轻笑。
      “喝不惯?”
      “是。”他大大方方承认了,还胆大包天反问万珩,“真的有人喜欢喝吗?”
      世家公子在皇室贵胄面前,也是不落下风的。

      “没有。”万珩没再给他添,自己品了,面上神情不变,“掌柜的酿废的酒,太苦,太涩,辛辣,同无名一样没有挂牌子。”
      谢安歌转头,眸光在那整面的牌子上看过去,确实没有竹白的名字。
      ?
      他盯着完珩发了会呆。
      哪里知道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酒来的。
      莫不是拿身份压了掌柜的。

      万珩会意。
      “那日刚巧在了,因为竹白,才有了留给我那几瓶无名。”
      他说话间,几杯酒下肚。
      谢安歌敏锐得察觉到这其中有故事。
      他心里有些好奇,但不是非听不可,只保持安静坐着等待。
      不过万珩没让他失望。

      “掌柜的有个妹妹,身体不好,没熬过去。”
      “那他定然很难过。”谢安歌垂眸看着杯盏中清澈的酒液,微微荡漾出他一轮剪影。
      “是,他难过了许久,酿酒的时候甚至放错了料。”
      这酒本该醇香浑厚,有一股竹叶清新的味道,因而名竹白,可开坛那日,掌柜的新酿的竹白却苦而辛辣。
      万珩边说边给自己添酒,“那么苦的酒,一向敏锐的掌柜的却没发现,径直送到我手上。”
      窗外的雨未停,淅淅沥沥地从半撑开的窗面上挂成一条条水晶珠子。

      就在万珩侧眼去看外头雨景的时候,谢安歌脑海里闪过什么,而后恍然大悟。
      眼前的男人没有带着他的心腹,独自一人于雨天穿梭而来饮一盏苦酒,不外乎他与掌柜的有相似的经历。
      先帝于秋日遇刺身亡。
      时临近中秋,本该共度佳节。
      而先帝与万珩,是一母同胞、嫡亲的兄弟。
      他不愿还京城,独自落户江川,却尝到一杯同样滋味的苦酒。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如今与他坐在同一个桌子的虽不是一朝之君,却也是老老虎的亲儿子、大老虎的亲弟弟,不比伴君轻松多少。谢安歌自知随意议论天子家事不是他应当做的事情,最终也只是推了一盏茶过去。
      茶是店里常备着的。
      不是什么名贵茶叶,倒也不错。

      万珩瞧着那盏茶一会,用手支楞起脑袋,像个浮浪公子。
      “怎么,怕我醉了。”
      谢安歌不与他争论,“我不知晓你住处。”
      “夜里寒凉,安歌既不舍得我受凉,又不晓我住处,不如就收留我一晚。”
      谢安歌苦恼,“安歌文弱、手无缚鸡之力,若阿珩醉了,只能辛苦阿珩在这桌椅上凑合一晚。”
      万珩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若病了安歌一定会鞍前马后照料我的,绝不会弃之不顾。”
      谢安歌捏紧了拳头,在心里默念三遍这是王爷惹不得,又喝了一杯苦酒,才转移了注意力。

      万珩叫了一盘甜糕点,那是他先前拿酒时就吩咐了的,如今一催,小二径直从后厨给他拿了出来。
      细腻的枣泥裹在糯糯的表皮之中,蜂蜜上撒了些许的桂花,更显诱人。
      “安歌不必喝那苦酒。”万珩推给他,自己则拿起那盏茶吹了吹,“我可舍不得瞧你受苦。”
      “酒不苦人却苦。”谢安歌淡淡将话题推回去,“我今日怕是甜不得。”

      假的。
      那糕点甜的恰好,枣泥化在舌尖,桂花香散开,抚平了谢安歌微皱的眉。
      “又没叫你吃了我,怎么还苦到你那里去了。”
      谢安歌招架不住,哽住。
      万珩轻笑,没个正形儿,他克制地饮了那杯茶,没再喝酒。
      他难得有些想倾诉的冲动,一杯清茶入腹,那被辛辣搅动的胃却好像被安抚了,连带着那些不曾吐露的倾诉一齐被收在了轻佻言论后。
      被人看透心头思绪,可不是值得开心的事。
      不过谢小公子不问一词的行为,当得起世家矜贵。

      雨下得越发大了,天色乌暗,周遭一切的笼绕其中,显得阴沉沉的。
      万珩的脸色没比那天好到哪里去。
      谢安歌一时不知道该在心里嘲笑一声,还是安慰自己。
      他沉默地低下了头。
      做工精细的靴旁豆大的雨滴溅起。
      屋檐遮不住漫天飞雨,雨丝打湿他的发丝,粘在脖颈侧边黏黏糊糊。

      万珩把人拉回店里。
      “等人来接吧。”万珩捏了捏指节,无奈,“伞也能叫人拿了。”
      谢安歌从门口望去,视线尽头没能再出现一个撑伞的高挑身影。
      阿江真能吃。

      他暗叹一声,既为又要与着王爷共处而糟心,又为禾江到了也不能独留万珩一人而烦闷。
      “这雨真该停了。”

      万珩调笑他,“这样同我共处一室,安歌害羞了?”
      谢安歌已然累了,习惯了万珩嘴上的伎俩,却还是忍无可忍,“闭嘴。”
      万珩哈哈大笑。
      谢安歌扶额,还是没能忍得住。
      “啊,还是这样有活力些。”
      “阿珩的兴趣真是独特。”
      他冷眼瞧万珩,不再礼让。
      王爷便王爷吧,随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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