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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四章 怕梨花落尽成秋色(上) 1929年 ...

  •   1929年(民国十八年)4月18日,瑶七戏班子。

      梅师傅的名气是越来越大了,赶来上海看他戏的人也是越来越多了。
      梅房卿正在台后上着妆,看见镜子里管事将领一个人进来,那人身高八尺,浓眉大眼,一看就知道是唱丑角的,果不其然,管事说到:“之前唱霸王的那哥儿今日嗓子不适来不了了,这位哥儿也是唱丑的角,试试调子就扮相吧。”
      梅房卿也不是什么难伺候的人,合作过的差的好的不计其数,他点了点头,描眉的手依旧没有停下,那个丑角也没有说什么,拉开凳子便坐了下来开始上彩。而梅房卿上着妆,却是忍不住又瞟了一眼。
      梅房卿并不是喜欢总是瞟人,只是那个身影太熟了,连似曾相识都无法用来形容对他的感觉。
      只是觉得很熟悉。
      梅房卿没有心思想那么多,事实上,时间也没给他细细思量的机会,锣鼓声匆匆响起,他立即穿上戏袍子,走到了幕后。
      背后似乎有犀利的目光看向了他。

      戏幕打开了,映入他眼前的黑压压的一片绿色军装,坐在第一排的那个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烟枪的,不用说都知道是什么人。
      梅房卿笑了笑,这位叶总司令并不是什么风流之人,别说是戏园子,就连酒馆子都不曾下过,这次怎就有忽然有雅兴来这靡靡之音了呢?梅房卿的脑子里立即响起一个词:非奸即盗。
      他面不改色心不跳,一吸气,悠悠唱到:
      “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
      玉兔又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
      乾坤分外明,
      皓月当空,
      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奴似嫦娥离月宫,
      好一似嫦娥下九重,
      清清冷落在广寒宫。”
      台下并不缺少梅先生的戏迷,掌声和欢呼声从第一折开始就没有停过,而男人们都喜欢把他当女人来看待,戏场里总会充斥着的着这帮丘八带来的鲜花的香气。
      而叶司令却是两手空空,一支钢笔插在胸口的袖子里,脸上露出让人琢磨不透的笑容,眼睛里的桀骜不驯似是与生俱来,却在后天捏造成了拒人千里。
      梅房卿听着板胡声,水袖一抛,唱到:
      “啊,
      在广寒宫。
      玉石桥斜倚把栏杆靠,
      鸳鸯来戏水,
      金色鲤鱼在水面朝,
      啊,
      在水面朝,
      长空雁,
      雁儿飞,
      哎呀雁儿呀,
      雁儿并飞腾,
      闻奴的声音落花荫,
      这景色撩人欲醉,
      不觉来到百花亭。”
      乍停,板眼和月琴都停住了,梅房卿却是水袖一挥,悠长一声到:
      “通宵酒啊 捧金樽,
      高、裴二卿殷勤奉啊!
      人生在世如春梦,
      且自开怀饮几盅。 ”
      京二胡的弓子伴着梅师傅的眼角一挑,醉入人心。叶司令的嘴角也是忍不住的上扬:
      如果说坤旦只是纯粹的舞弄骚姿,脸上抹着过于妖媚的鲜红胭脂,那么乾旦就是真的在拼实力,腰脖纤细不是一天可成,精细的步子也不是仅凭细心就可以完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痛苦不比练武轻松。
      只可惜那戏子终究是戏子,三流九派的下九流,活着在台上给苍生唱靡靡之音,在台下就是给军官享乐陪酒,到死也只不过包块布子扔乱葬岗里去。
      叶賨总司令摸了摸下巴,离开了座位。
      许久后,副官看见他从后台幕布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拒人千里。
      而刚刚上完油彩的霸王却是呆坐在椅子上,直愣愣的看着桌子上放着的一个瓷白色的瓷质小瓶。握着的木剑愈握愈紧

      “你恨他吗?”
      “……恨”
      “那就动手。”

      时间一眨眼就过了大半,待到门外月光亮起之时,已经到了压轴的大戏《霸王别姬》
      虞姬自然是梅房卿唱——那个上海最受欢迎的角,只不过还未上场,在幕布后静静的看着罢了,而霸王则是刀一横,大喝一声走了出来,唱到:
      “粉蝶儿战英勇,盖世无敌,
      灭赢秦,废楚帝,争战华夷。
      定场诗赢秦无道动兵机,
      吞并六国又分离。
      项刘鸿沟曾割地
      汉占东来孤霸西。 ”
      随后钟离昧上场,唱到:
      “臣启大王,
      今有韩信张贴榜文,
      辱骂大王,大王请看。”
      霸王到:“呈上来!”
      可惜观众的兴致并不高,台下闹哄哄,几乎听不见台上演员的唱词。
      自然的都是在等一个人。
      二段起,虞姬终是徐徐踏着小巧碎步走了出来,贝齿红唇轻启,唱到:
      “ 引子明灭蟾光,
      金风里,鼓角凄凉。
      定场诗忆自从征入战场,
      不知历尽几星霜。
      若能遂得还乡愿,半炷名香答上苍。”
      台下几乎是瞬息便没了声音。
      叶賨搓了搓手,本就英俊的脸上随着他嘴角的一抹微笑显得更加俊俏。
      这世间最不缺的就是美人,缺的是那个恰好恰好美入你心中的那个人。
      而最满足的就是看着他台前风光满面,而台后泪眼迷蒙,看着他连连求饶,随后在他的求饶声中将他吃个片甲不留。
      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呢。

      与此同时,火车站。
      顾十安一出站便看见了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正停在瞩目的地方,他给季临使了个眼色,而季临也点了点头,自然而然的接去了顾十安手里的提包。
      看到顾十安,一旁的士兵走上前,拉开了车门,随后走回驾驶位,将车慢慢倒出车位。
      见前排副驾驶的人久久没有说话,顾十安缓缓把手伸向了插在腰间的手枪,忽然,前面的人说话了。
      “顾将军,少安毋躁嘛。”
      那是一个极其好听的声音,落入顾十安的耳朵里却是令他毛骨悚然。

      “你不会赢的!放弃吧!”
      大孩子们的笑声很刺耳,他们一边大小一边学着洋人们做出下流的手势。
      为首的那个男孩子笑了笑,往下看了看他说到:“你求我啊!!我帮你!!!”
      顾十安狠狠地摇了摇头,左脚在空气里勾了半天才碰到一块凸出的地方,他再三确认才踩了上去,手掌心的血缓缓流进衣服袖子里,顺着他抬起的手臂缓慢滑进他的衣服里。
      这山不高,石头却是又小块又尖锐,一不小心就会划破手掌心,顾十安是第一次爬这座山,对各方面都不熟,自然是被划破了许多地方。
      天渐渐黑了,大孩子在山顶蹲的无趣了,一个个都招手道别往家里跑去,没有一个人记得陡峭的山崖上还挂着一个弱小无助的人。
      他抓着石头的手逐渐失去力气,唯一的求生欲促使着他的手死死攀在石头上,一点一点的吃力的往上爬。
      这手将来是要握枪杆子的!!!!多吃点苦头不算什么!
      他可以,一定。
      月色笼罩着整个大地,顾十安有些看不清路途。
      本以为生无可恋之时,只听“刷”的一声,有人在山头上燃起了火。
      火光照亮了他前进的路途,却烧毁了他余生的路。
      “我叫陈昭炽。”
      1924年,黄埔军校。
      陈昭炽从包里掏出冒着热气的土豆,奸笑着看了一眼正在专心致志看着书的顾十安,拖着报纸就往顾十安脸上糊去。
      顾十安虽说看着书,心思却早已跑到了陈昭炽手里的土豆上,看见陈昭炽抱着土豆耍奸招,自然心里早有防备,书还没落地,顾十安便一个反手抓住了陈昭炽的手腕,左手自然而然的顺去了一个土豆。
      “抢个屁,本就有一个是给你的。”陈昭炽白了一眼他,顺便弯下腰帮顾十安把书捡起来。“话说你考虑过是回去还是跟队啊”
      “当然是回去啦。”顾十安咬了一口冒着热气的土豆,晃着脚漫不经心地说到:“不回去我们家那老头子不得揍死我。”
      陈昭炽听着干笑了一两声,追问道:“那你们家的护卫兵呢,平日里多不多”
      顾十安一边吹了吹发烫的土豆一边翻着白眼说到:“老头子最讨厌别人盯着他了,你说呢”
      “哦哦哦。”陈昭炽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撕开报纸,咬了一口土豆,然而他的嘴角却露出了意味不明的浅笑。
      1926年9月,黄埔军校毕业。
      “等你来找我。”那是他所认识的陈昭炽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1926年12月29日。
      他从父亲的军府里徒步邸宅,上海的冬天对于他一个21岁以前住在广州的人来说是很冷的,他不停的搓着肩膀,却在临近家门的时候感受到了一股热浪。
      热浪铺面而来,异常的舒服。
      他愣了愣,摸上了木质的大门。
      很烫很烫。
      他推开门,却看到昔日繁华的邸宅化被烈火吞没,即将化为灰烬。
      他甚至可以看见烈火里奔跑身影,想寻找生路却寻不到生门。
      当他正发着愣的时候,一个被烧到焦黑人影终于扑了出来,扑倒在他的脚边,可是他终究是从死门出来的。
      刻着“顾”的玉佩摔碎在一旁。
      那是他哥哥,顾家长子。
      这一刻的顾十安,感受不到任何一点寒冷,相反,他麻木的感受不到任何东西。
      直到有一个人抱住了他,轻轻在他耳边说到:“你看看,我帮你扫除了一切孽障,你是不是该给我一点回报。”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他不敢相信。
      他像当年一样狠狠的摇了摇头,只不过这一次的血是他用指甲掐出来的。

      顾十安笑了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了枪,顶在了陈昭炽的太阳穴上,而那个司机将车撞向路边的小商贩,也拔出了枪对准了顾十安。
      陈昭炽笑了笑,微微转过了头说到:“军长,别来无恙啊。”他示意那个士兵把枪放下,“我只是特意来和你见一个面而已,知道你偏爱凯迪拉克还特意叫人去日本买了一辆来接你。”
      “说吧。”顾十安放下了枪,却没有关上保险栓,“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不过约顾军长出来喝几盏茶罢了。”陈昭炽下了车,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来,“不知麻不麻烦?”
      看着季临做到了前座,顾十安勾了勾嘴角看向陈昭炽:“不麻烦,只不过要快一些。我还要赶去赴约。”

      戏场上的戏幕却是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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