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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四章 怕梨花落尽成秋色(中) 陈二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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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二少爱抽淡巴菰是在大上海出了名的,风流倜傥也是各家小姐迷恋他的原因,他衣服上散不去的烟草味混合着女人身上的双妹花露水,时不时衣领还会沾染着被昂贵的丹琪抹上嘴唇的唇印。
而他对名角儿梅房卿的喜爱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要说把梅爷捧起来的,一个是梅竹三老先生遗徒的名号,另一个就是不可否认的陈二少爷的票捧了,只要有梅爷的场,无论是唱一场还是二场,必然都是可以看到二少的踪迹的。
二少推开车门,木质的大门也在他面前被缓缓打开,只是那大门距离那戏台子还有小段的距离和一扇屏风,在二少这个位置也只能听见那细细微微传来的锣鼓声和梅房卿行云流水般的声音。
二少轻轻的走过了庭院,来到的戏院中,他一眼便看见了正中台下无人坐的位置,但毕竟今天是不亲自来,二少只得踌躇不前的站在了中园半天,直到管家走到他身边,急急忙忙把他领到那座位,边走还边说:“梅爷就知道您会过来,说什么都不肯放多一两个戏迷进来,就一定要空着位置给您。”
二少点了点头,随后看了看台上正在唱着戏的梅房卿,微微笑了笑,对着老管家做了一个噤声手势,老管家愣了愣,顺着二少的手看向了台上——梅爷没有什么怪习惯,吃的简朴,住的地方除了大一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倘若梅爷真的有些什么忍不得的地方,那便是唱戏时有人在台下喧闹了。
老管家恍然大悟,战战兢兢地几番鞠躬道歉后便轻声对二少的说到:“少爷您先坐下,我去帮您端茶与小饼。”
二少笑了笑,也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轻轻拉开了凳子,坐了下来,眼睛眯了眯,头微微向左偏了一些。
他眼里看到的两个人,一个这是梨园的皇帝,一个却是肮脏的不可入眼的东西。
还真是雌雄不分呐。
叶賨在此时也感觉到了一束犀利的目光看向了他,他皱了皱眉,头往右猛地一扭,然而照应他的也只有陈翊觞的后脑勺,似乎感觉到了来自他的目光,那位二少爷把头微微往后偏了偏,从叶賨那个角度来看也只能看到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那个男人嘴角眼中全部的爱恨似乎都和入了戏中。而叶賨也不可多言——他是知道梅爷的习惯的。他只得莫名其妙的扭回了头,从烟盒里簇了一小簇的烟草塞进烟管里点燃,吸了一两口,随后呼出,眼圈在空气中扭了两扭。
二少虽说没有回头,但是也闻到了飘来的烟草味,转眼又瞟见了台上的梅房卿,虽说面无波澜的唱着戏,但少说歹说嗓子还是收到了点影响。二少边皱眉头边往后头招了招手,随后老管家便疾步赶来弯腰将耳朵凑近了二少:“二少爷,有何吩咐?”
“叫旁边那个总司令把烟熄了,这样抽对梅爷嗓子不好。”二少爷边说边往桌上扔了一块大洋,老管家瞪大眼睛看了看桌上的大洋,手指在手掌心死死的划了两下,左右迟疑到:“这个......”
陈翊觞挑了挑眉,等着老管家把话说完,但老管家却久久没有说话,眼看着对话就这么没了下文,二少也没有脾气,只是挥了挥手让老管家下去。
而老管家并没有直接离开,他弯了弯身子,眼珠子在眼眶里打转转,一边陪着笑,一边缓缓把手摸向了桌子上的大洋,他斜眼瞟了一眼二少,发现二少的头正在往台上看去并无顾及其他,于是便
弯下了腰,紧紧抿着嘴唇,小眼瞟着二少,手没有停下的摸着了大洋。
二少虽说把一切看在了眼里,但却是无动于衷,心理不知道打着什么主意,直到老管家缓缓把身子压低去勾大洋的时候,二少才终于微微把身子往后仰去,手轻轻的搭在了老管家的肩上后便猛的一压,老管家虽说有那么一瞬间的失语,但到底还是经事千万,反应过来后便立即一边陪着笑一边便自觉压低身子,把耳朵往二少的嘴边靠过去,做出了倾听的模样。
二少往台上瞟了一眼后才又低头缓缓说道:“去给那位司令边加个凳子,我的茶放那边。”他顿了顿后又问:“那个军爷可有什么讨厌的茶?”
老管家偏开头,做出了努力思考的表情,只可惜那份努力似乎并没有让他想起些什么。老管家只得灿灿说道:“那位军爷似乎是第一次来梅爷这戏院中,小的不知。”
二少挑了挑眉又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的往那边瞟了两眼,叹了口气后说到:“那就不用备茶了,直接在那个地方加个位就好。”随后他又顿了顿说:“按照我说的去做,大洋给你,也希望你知道我的做事规则。”
老管家哆嗦了一下,接着强硬的将嘴角拉出一个僵硬的幅度,只是这笑看起来比哭还难看。他匆匆地点了点头,然后极步的走进侧房,估计是去寻椅子了。
二少笑笑,手不由自主的摸上了嘴角,转而看向了台上的梅房卿,他水袖一抛,接着又灵活的将袖子已收,掩面一笑,于是便是一罥染了千万灿烈鲜红的春诗。
台上的戏,台下的寂,醉的,不知是戏,还是事?
“我曾想,自己是幸运的,乾隆时的剧,康熙时的戏,何时有如今这般繁华?”
台上的梅房卿——不,是台上的虞姬,此时正心痛,双膝死死磕在木台上,她的眼角的泪珠,是四面楚歌时的思乡之泪,还是将死之时的诀别之泪?
无论怎样,那都化成的清诗。
叶賨看着老管家不知何故的在自己的桌旁放了的椅子,愣了愣,随即在一口袋里翻了翻,掏出几块碎银放进了老管家的手中,朝他使了个颜色,老管家忐忑的转回头看了看正在专心看戏的二少,无奈的摇了摇头,将碎银放回了叶司令的面前,随后端上小食,缓缓走了。
叶賨顺着老管家的目光看去,也看见了陈翊觞。他愣了愣,却是习惯性的整了整军装和帽子,摆上一个标准的嘲笑,眼睛往台上看了看,接着便把身子往椅子上一靠,手搭在了椅子的扶手上。
二少的余光看见了司令官的这副做派,立即便嗤之以鼻,随后又轻轻地清了清嗓子,拉开了凳子,缓缓走向了叶总司令。
“汉兵已掠地,
四面楚歌声。”
陈二少坐在了叶总司令的座位旁,他把风衣摆往后捋了捋,而叶总司令也没有多说什么,依旧看着看着台上的梅房卿,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睛缺是略显空洞,明显心不在焉。
二少“噗”的一声笑出了声,在衣兜里掏出了两卷烟,替去给了叶賨,叶总司令惊讶,但还是接过了烟,不知是有意还是习惯,他将烟闻了闻,脱口而出:“烟不错。”
二少笑了笑,答到:“英国烟,纯种。”
叶总司令眯了眯眼,随后又习惯性的在兜里摸了又摸,奈何如何怎样都摸不出火柴,只好看向了二少,但二少不知怎的,嘴里叼着烟,却是没有点着的。
叶总司令挑了挑眉,偏过头让后边的小军给他点烟,但是陈翊觞却是咳了两声,伸出手给拦住了。
那个小兵看了看总司令的眼色,见总司令没有动怒也没有标准性的嘲笑,于是便吞了口口水,缓缓的把拿着火柴的手给缩了回去。
而叶总司令干笑两声,把头转了回来,无奈的向二少偏了偏头,脸色有些难看的问道:“二少这到底是何事?要着般撕破脸面?”
二少笑了笑,眼却是没有离开戏台,说到:“不是何事,只是您这吸烟,只怕是会哑了房卿的嗓子。”接着他有侧过了头,目光死死的盯着叶总司令,嘲讽到:“您当然也不希望他的惨叫中带着嘶哑吧?”
“……”叶总司令当场就愣住了,二少乘胜追击到:“你可得注意,你这么想,也许他还不愿,唱戏之人虽说娇贵,但还是千击万磨出来的,再加上。”他的目光突然一冷,眼角本就微薄的笑意瞬间消失,说到,“这梨园皇帝,是你可亵渎的吗?您是军爷不错,但是做为顾军长的世交,想整您一个小军团的司令员,也不是不可以。”
叶总司令的模样像是被人重重扇了一巴掌似的难看,但此时他也被羞辱的足够了,于是二少也没在说什么了,不到十分钟,叶总司令的眼色猛的一冷,匆匆便走了。
二少撅了厥嘴,不知又从哪个大衣袋子里掏出了一个瓷白的瓷瓶,对着太阳光看了看,随即笑了
“大王,四面楚歌又唱起来了。
待孤听来!
罢!
诶呀。”
同日,茶馆。
顾十安一边擦着枪一边斜着眼看着陈昭炽把茶给沏好,又把茶端到了他的面前,他才停下了擦枪的手,端详了一会那精致茶杯,这时,台上走来一小巧姑娘,带着特有的江南气息,怀中抱着一个木质的琵琶,调好了音,在众人喧哗中开始唱了起来,看上去像是《碧落黄泉》的调子,只可惜似乎并没有人因为女孩的开唱而安静了下来,反而是杂吵依旧。
陈昭炽咳了两声,顾十安愣了愣后才反应过来,侧过头对他说:“抱歉,走神了。”
陈昭炽倒是无所谓。并没有理会他的抱歉,而是直接开始了寒暄,他笑了笑后说到:“你看看你如今这副落魄的样子,虽说还是住在大帅府,还是人人见到你就喊一声‘小军阀’,但是明显就不如当年了。”
顾十安摩挲着茶杯,笑也没笑头也没转的直接回答到:“难受是难受,但我的少将军衔似乎和陈大军阀的军衔并无一二差别。”
听到这句挖苦的话,陈昭炽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局促的笑笑,不动声色的挥挥手,接着——
顾十安依旧是看着台上美丽的姑娘唱着清脆的戏,只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了枪,对着某一处的空气开了一枪,接着便是“乒乒”两声脆响,季临猛的瞪大眼睛,愤怒拔出了枪指向陈昭炽:“你怎么敢……”
还没等他这句话说完,顾十安就笑了,终于侧过了头,只是那是被逼的——毕竟谁也不想看着美女拿着枪,用那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你。
而陈昭炽面不改色,依旧是笑得自然,他又挥了挥手,那姑娘却是皱起了眉头,盯着顾十安的脸不肯放枪,顾十安苦苦笑笑说到:“姑娘,我知道我算是男子中的最佳如玉了,但您这样盯着我,有损您清白。”
陈昭炽站了起来,又一次不耐烦的对那个女孩摇了摇头,伸出手压下了她的枪,又对后边站着的一帮人挥了挥手,众人才散去。
顾十安看了看陈昭炽,他也坐了下来,收去他似有非有的笑容,他的脸变得棱角分明,这时候的茶馆里,空无一人,除了他们三个。
“说吧,到底什么事?”顾十安看了看季临,随后又皱起眉头,问道,“不要再顿了,时间紧。”
“嗯,”陈昭炽看了看手中的茶杯,语气一改往日的谐虐,变得一场严肃:“这一次的蒋桂大战,有人怀疑不仅仅是单纯的蒋与桂系军团之间战争,这可能还是汪某导演的一出木偶戏,所以……”
顾十安点头:“我会有分寸的,我不是谁的狗也不是谁的人,我只忠于我该忠心的人。”
“有分寸就好,虽说曾经娇贵,但也要注意。”陈昭炽看了看手表,随后笑了:“洋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I always love you.”
顾十安愣住了,犹犹豫豫千言万语也只能化作一句最无情的话语。
“……谢谢。”
……
“你去赴约吧,”陈昭炽苦笑,“去爱你爱的人吧。”
来世凭字相认,就想这一世,见字如面。
来世,咱们还做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