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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三章 君问归期未有期(下) 1929年 ...

  •   1929年3月29日,民国十七年,蒋桂战争主战场,广西东城城郊,顾十安于清晨收到命令,立即出发前往东城城门处。
      3月31日,与敌军在城门区陷入胶着状态。
      4月3日,顾军攻破城门,但由于弹药不足,只得在位于东城城门区十公里以外的地方等待补给送来。
      4月7日,补给送到,顾军方面乘午夜之时闯入城门区。
      街道上血流成河,旧时照相馆的门被砸碎,玻璃渣撒落了一地,各种模样的相片也洒落了一地,有笑着的,有佯装严肃的,有初穿军装笑容灿烂的,还有穿着普通袄裙的妇女,抱着她年满周岁的孩子,眼里盛满了母爱。
      可现在却是满城烟火,民不聊生。饿死的人横尸街头,有老人,青年,还有肚脐挂着一串脐带还未来得及的胎儿,一片狼藉,看着极度瘆人。
      顾十安不敢相信的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枚炸弹便在他身后炸开。
      突如其来的爆炸声把他炸的一阵耳鸣,只是凭着惯性和嗓子唯一的感觉大吼到:“趴下!隐蔽!”
      又是一枚炸弹在附近炸开,随后便是一阵惨叫传来,顾十安匍匐着向伤者爬过去,霎时,又有一枚炸弹在他眼前炸开,那位小士兵瞬间被炸成了碎片,鲜血喷洒开来,有一两滴洒到了顾十安的眼睫毛上。
      他亲眼见证了这个世界变得血腥,清澈的小溪被鲜血代替。
      他舔了舔嘴唇,立即就尝到了一股铁绣味和咸味。
      不知为什么来的一股骄傲劲,他突然有点高兴。
      他尝过人血了,他回去一定要和梅房卿说说这件事。
      梅房卿……
      他的唇角轻扬,忽然想起来前他听到的一句唱词
      项羽:英雄盖世无敌,
      灭嬴秦,废楚帝,争掌华夷。

      争掌华夏……

      炸弹又一次炸开在他的身边,远处也传来的机枪声。
      顾十安没有再下命令,只是默不作声的扛起了枪,向炸弹炸开后的云雾中跑去。
      身后的士兵看着愣住了,一股热血无缘由的冲上大脑,一个个都扛起枪怒吼着冲进云雾里。
      他不是项羽,他们也都不是,他们也不知道什么事是正义的什么事是非正义的,他们只知道,订了婚的姑娘在翘首以盼着远方等着他回家,年过六甲的老父亲也在等他们回家。
      而回家的唯一方法,就是撒开手放手一搏,打赢这场战役

      “小家伙哪里来的?”
      “报告顾军长,我广东嚟嘅。”
      “家中独子?”
      “报告军长,我系屋企老二,有个家姐同一个细佬。”
      可能是觉得这个军长比其他那些军长更加友善,他大胆的又拿出一个小葫芦,看着那个小葫芦,他的唇边笑的露出两个小酒窝,说到:“呢个系我阿妈帮我酿嘅米酒呢,佢以前系湖南人,酿起米酒嚟饮咗几好嘛?”说完还把葫芦往顾十安的脸上怼过去:“顾个军长可以试下啊。”
      顾十安愣了一两秒,微微抿了几口。醇香立即回荡在了他的口腔里。
      看见顾军长好似在微微回味的表情,那个小兵自豪的笑了:“我都话好醇香喇,我老母手艺系咪好好?”没等顾十安回答他,他看着月亮又喃喃自语到:“好挂住乡下嘅荔枝丫,等仗打完啦,我一定要返去好好食够晒皮,阿妈都话会畀我晒够龙眼肉,等我返嚟。”

      可是他再也没办法回去了,他被无眼的炸弹炸成了人不知鬼不知的碎片。他阿妈为他晒的龙岩肉他也是再也吃不到了,昨天夜里他看见的月亮也是他最后一次看月亮了。
      什么都成了最后一次了。
      可他不想最后一次活。
      他不是佛,不可能做到放下身外之物。他不是霸王,他做不到在江边自刎,他能做到的,就是一次又一次的在战场上死里逃生,活着回家。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回家。
      之前是父亲,这一次是那他的绝代风华。
      他们都在等他回家,都在盼望他安然无恙,最好连一个刀疤都不要有。

      战火绵延数十里,仅求郎君平安归。
      这一次的炸弹直接掉在了他的脚边,他立即趴下抱住头,可想象中的爆炸声并没有传来,只是听到了一声沉闷的响声和血浆爆开的声音。
      他微微睁开的一只眼睛缝看见那个小兄弟为了救他的命,在最后一刻拾起炸弹直接塞进了嘴里。而他也被强大的威力震的弹开了,头撞到一块石头上,眼一翻晕了过去。
      耳边再也听不见杂吵的枪声和震耳欲聋又赫人的炮弹声。
      天地间一片安宁。

      4月10日,顾军后方军事医疗部。
      顾十安忍住了脑子传来的一阵阵抽痛,扶着脑子坐了起来,副官正低头看着书,听见他醒来的动静,急忙走过来向他汇报:“报告军长,东城大门已经攻下,火车站和东北米库已经全部安排上了我们的人,现在就剩下广西衙门和广西第一军大队还未攻下,请军长指令。”
      顾军长没有说些别的,只是指着窗,默默说道:“你看看这天。”

      直到天边出现了一抹鱼肚白,顾十安才微微喘了一口气。
      顾十安撑着墙一点点的站了起来,指着门说到:“立即召集副下队队长集合,有紧急任务。”
      副官点点头,随后快步走了出去。看上去像是一直在备战的样子,不到三分钟,全部集结好,而顾十安已经忍着疼痛穿好了军装并且戴上了帽子。
      队长们看见这一幕之后并没有惊诧,相反,他们心照不宣的笑了——这就是他们的顾军长,那个身怀重伤却依旧要亲自主持战役,那个最勇猛,最强悍,最无畏的顾军长!!!
      顾十安看到他们后就把帽檐压了压挡住了透过窗户缝隙洒进来的阳光,说到:“今晚十一点开始行动。”
      “先攻打广西第一军大队,让我们在攻打衙门的时候他们手无缚鸡之力,但是第一军大队的军火很足,我们要万万小心,最好潜伏进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随后我们攻打广西衙门,使用‘兵炮兵’的手法,二队带着人们在郊外等着,一发现火力不足就赶紧支援。”
      “你们还记得1927年的那场战役吗,这一次我们要学我们的敌人,肩膀上缠绕白丝巾,以便在夜晚行动的时候分清敌我。”
      顾十安拍拍手又说:“主要就是这些,季临,跟上级汇报一下。”
      季临就是那个副官,听到顾十安叫他,微微愣了一下说到:“顾帅,其实在第一场战的时候联络器就已经损坏。”
      顾十安面无表情的点点头,挥了挥手说到:“知道了,让他们休息一下,晚上行动照常,就不汇报了。”
      “好。”几个队长接到命令,也没多问便出了病房。相反却是顾十安开始心里五味杂陈。
      联络器坏了意味着什么,顾十安除了“被认定死亡”一个以外其他都并不知道,但他知道知道一件很严重的事。

      梅房卿此时此刻一定非常非常的担心他的安危。

      顾十安想着想着又长乎了一口气后重新跌到了病床上——除了活着回去,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和梅房卿交代。
      除了活着回去见他,他真的想不出其他办法了。
      他揉了揉眼睛,初次愈合的伤口催眠着他的神经系统,浓烈的睡意的灿烈的阳光一同袭来,他迷迷糊糊的又睡着了。
      1929年4月10日晚十点近晚十一点。
      各军队都已准备好进入待命状态。顾十安站在他们面前不停的打量着那一块手表,四周寂静无声,几乎每个人都可以听见那秒针滴答滴答的声音。
      十一点整,顾十安看着他们微微点了点头。
      出发……
      他几乎可以想象出那衙门里的死胖子临死前的样子——无助求扰,低三下四轻吻他的鞋子,抛弃自己的尊严,居然只是为了活下来。
      活下来……

      次日清晨六点四十三分。
      东城已经彻底攻下来了,火车站、米库等都已经安排满了蒋的军队,广西衙门和广西第一军大队也都只剩下了空楼几栋,眼下唯一的任务就便等着南西北城什么时候攻下来了。顾十安向上级汇报了想回家的请示,鉴于他任务完成优秀,上级也准许了他的行动。

      4月14号,在顾十安安排好一切事物和防守工作后,于中午时分从广西出发回上海。
      季临打趣的看着他笑了笑:“将军这么着急着回去看心上人呐?”
      顾十安笑:“哪天介绍你认识呗。”
      季临翻了个白眼,沉默的思索了一会后才吞吞吐吐的说到:“军座……你是不是爱上了一个伶人??”
      顾十安愣了,随后看向了窗外。

      他牵着母亲的手慢腾腾的逛着集市——母亲虽说是大家闺秀,但却总是对平民老百姓格外感兴趣,自然,逛集市也是少不了的一样工程。
      只可惜,就算母亲再怎么把他拖出家和他讲道理,他也依旧抱着自己的孙子兵法看个不停。顾母很是气愤,可顾父却不以为然的笑了。
      “不愧可是我儿子!!!当年抓周你抓的也是枪!!果真是个扛枪把子的料!”
      老将军笑声爽朗,喝起酒来也是一盅一盅毫不客气。可他却喜欢时时刻刻称自己为“君子”。
      “行行行你是君子。”这时候的母亲总是格外爱嗔痴到:“相公陪我!!”
      “好好好陪……”父亲一直不敢忤逆母亲的话,只是无论做什么,顾十安都可以看见父亲拿着一本孙子兵法。
      人生……何尝又不是一场戏呢

      一向冷峻的顾军长露出了温柔的表情,想着:“对,我……爱他。”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最清丽最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人。
      他的一眸一笑皆是人间风景,不是倾国倾城却可以让我倾尽所有。
      为了他我可以解下战袍,只求可以与他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倘若我上辈子是个神仙,那他一定就是我的最后一道天劫,过去了,爱上。没过去,被雷劈死。
      但我依旧愿意。
      因为他是我拼尽全力,出生入死也不愿松手的人。
      我知道我没死只是上帝开眼,让我去赴约而已。

      顾十安思索了一会,随后叹了口气说到:“滚,这年头不想想倚天拔剑观沧海,还整天想着斜插芙蓉醉瑶台。到时候小心我撤你职。”
      季临挑了挑眉显然不相信,但还是咽下了他那可能会死的好奇心说到:“别啊!师长我知错了!”
      “嗯。”顾十安抽出了一根烟,看了他一眼后吐出了一口烟圈便突然说到,“毕竟谁也说不准一个人生有多少场戏,不是吗?”

      正如霸王的那句唱词:
      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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