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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章 君问归期未有期(上) ...

  •   1929年2月21日,顾氏大帅府。
      对比起当年顾老将军在世时候的上下繁荣,顾军长居住的大帅府只能用冷清二字形容:大小青楼已经被拆的只剩下一片废墟,院子里的女人也只剩下了奶妈和二院仆人几个,更别提当初专门拿来放女人的西园红楼和养戏子的伶人馆,是什么凄凉样子罢。
      可又不知那顾军长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侧院的戏台子居然没拆,两侧石洞依旧是干干净净的,一进去还可以闻到浓厚的胭脂味儿,而那个“亭台楼阁”也是干干净净的,木板一块没掉也没掉,倒是屋檐上的那两个鸳鸯却像是修过了重新涂了彩一般,比之前还要新上一新,能让人目光的焦点一下注视到这里。听个仆人讲,自从老将军自杀后,小将军几乎每晚都要来坐坐。
      陈二少来的时候正逢下大雪,大雪纷纷扬扬,落得陈二少也有丝狼狈。陈二少理了理领头,掸了掸肩头的雪堆。他敲了敲门,没想到门刚敲两下就开了,是顾十安亲自开的门,顾十安看了看门外的陈二少,说了句请进。随后侧过了身示意,陈二少点了点头,两人并肩互相缄默走了进去。
      其余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了,只知道过了很久,雪也停了。黑暗的只有月光的夜晚却能看见那单薄的窗纸糊出了浊黄的色彩,一夜未灭,似是彻谈一夜未眠。

      次日,顾十安去了东苑院,正巧碰上了梅房卿的《霸王别姬》。
      台上的虞姬唱腔婉转至极,嗓音叫人觉着倾国倾城,可台下的看客也是稀奇的没有出声,好似提前商量好一般。
      但无论台上的戏唱的多么好,总是会有人喜欢做崇的。顾十安一坐下就看见一片黑压压的人中,有个人忽的站起来,拿起手中的白瓷碗就往台上狠狠的砸去,那力气不讲一丝情谊,正正中梅房卿的头部,还不知好歹的放肆大哄到:“这是什么垃圾?!咿咿呀呀的烦不烦?!滚下去!”
      而那人估摸着也是别的什么地有势力的,待他喊完这句话后,台下不仅没人反他,反而也一同地出现了整齐划一的喊声:“滚下去!”
      台上的霸王生气的往这边看过来,想通过以此震慑他人,而梅房卿却像没听见一般的继续唱着他该唱的唱词,似乎刚才那人手中的碗并没有砸出也并没有砸中他。
      “ 啊,大王,周卿乃是大王效忠之臣,
      所言不可不信。
      今日出兵,帅旗风折,
      乌骓长嘶,天心示警,
      岂为寻常之兆?
      望大王从谏纳忠实为万幸。 ”
      而霸王看着梅房卿坚定的眼神也只好接下去:“这个。”

      台下的人不解剧中风情,可该唱的却还是要唱下去的。

      台下的那个看客看着周围没有反应,台上的两人也没有搭理他,气的拿起枪子就要大起杀心。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就听见“砰”的一声,随后鲜血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那人的手上喷出,溅到了周围的地上。梅房卿一愣,头一次在台上失了神,转过头朝台下看了几眼,想找到那声枪响的主人。
      台下,顾军长半个脸隐在了帽子投射出来的阴影里,手里握着的枪还微微冒着烟,只听见顾军长说到:“您若是不喜欢可以出去,这一次是你走运碰上了我不惹事专心看戏的日子,换下一次就没这么走运了。”
      那人虽说不服气,但又被顾军长身上压倒性的气势给镇住了,爬着跑着用另一只手捂着伤口,跑到人群外,直到消失在视线中。
      而顾军长却没有继续做什么,而是坐回了位置上继续看戏,让人以为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而台上的梅房卿看上去情绪也没有,只是怔了怔罢,依旧气息平稳的唱着戏,可眼尖的人必然可以看见台上的绝代风华的嘴角轻轻勾起,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却要不招摇的笑,叫人为之动心。

      半场。

      顾十安走到了侧台,正巧撞见梅房卿摘了齐眉穗走出侧台。看见顾军长,梅房卿一笑,问到:“顾军长哪来的雅致,来听我唱戏了?”
      而顾十安却依旧是面色凝重,机灵的梅房卿自然察觉到了些不对劲,便收敛了笑容:“怎了?”
      顾十安依旧是盯着他,许久后终于平平淡淡的说了一句话:“我是专程来向你告别的。”
      锣鼓声已经响起来了,顾十安笑笑,拿过齐眉穗帮梅房卿细细贴好,随后,久经沙场的小将军猛的抓住他的手,梅房卿一愣,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把手收回去。就这样与他对视了半分钟,随后,顾十安说到:“……去吧。”
      梅房卿无言,一阵沉默,徐后,他站起身,开始往戏台子走去,但突然,他又转过了身。
      他说:“我等你……回来。”
      顾十安一愣,随后点了点头。
      梅房卿也轻轻的点了点头,随后走上了戏台子。

      “看大王醉卧帐中,
      我不免去到帐外闲步一回!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
      我这里出帐去且散愁情。
      轻移步走向前中庭站定,
      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
      看,云敛晴空,冰轮乍涌,
      好一派清秋光景。
      唉!月色虽好,
      只是四野俱是悲愁之声,令人可惨!
      正是:
      沙场壮士轻生死,凄绝深闺待尔人!”
      唱这段词时,虞姬的眼泪就恰恰好好挂在她的眼角。

      硝烟与腐朽,少了哪个,都不能算作乱世。
      一个微笑,一句承诺,情定终身,可谁也说不清楚这到底是开始还是结局。

      1929年3月1日,蒋桂关系愈来愈糟糕,蒋桂大战有爆发趋势,3月7日,顾十安奉命前往广西待命。
      1929年3月27日,蒋桂战争爆发。3月29日,顾十安前去前线支援。
      1929年4月8日,顾十安指挥的部队与大部队失去联系,同天,广西几乎化为一片废墟,上百颗手榴弹在广西城中爆炸。
      4月14日,顾十安方面依旧没有联系上,4月15号,梅房卿20岁生辰。
      他拒绝了许多前来拜访的军官和老爷,只是叫上了自己府上的几个同门或者小辈凑在一起搓麻将,桃花朵朵开放在那小小梨园里,时不时还有几多飘到了麻将桌上。
      夜晚,厨娘把长寿面给端上了桌,人手一碗,随后叫每个人把碗里最长的那根面条挑出来夹进梅房卿的碗里,古老而又不以为然的仪式,确实梅房卿每一年必不可少的步奏。梅房卿看着,不知怎的忍不住嘴角的那一抹笑意,心里也是到了别处。
      当每个人都在专心的挑着面条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拍打声,梅房卿朝他们笑了笑,随后起身,推开了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人是一个送报的,他拿出一封信,说到:“你的信。”
      “好。”梅房卿接过信开始拆,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也顺手把门给关上了。
      信很短,只有区区四个字加一个逗号,却让梅房卿一直悬着的心忽的放下了。
      信上写到:“平安,勿念”
      梅房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信死死抱在了胸前,嘴边轻轻勾出一个以为不明的微笑。

      1929年4月16日,上海法租界。
      梅房卿不知道哪来的雅兴,突然想包饺子了,而府上也没有多余的食材,也只好去法租界那边买一些了。
      中午,梅房卿带着面粉和牛肉回来了后,小辈和厨娘便马不停蹄的开始和面包饺子,而梅房卿那双手干不动粗活,就只好抱着三郎在一旁看着。不到一会就有一个小前辈和面时力度用大了,面一甩便甩到了梅师傅的脸上。梅师傅脸一黑,放下三郎便推开了那小前辈,袖子一撸,手一洗便开始和面。
      那小辈惊呼:“梅师傅您好厉害!”
      梅房卿无奈,用手指轻轻戳了戳那小辈的眉心,随后笑着说到:“我好歹也是个男人啊,又不是只会唱戏是不是?”
      厨娘听到,也凑了过来,随后说到:“唱戏也不比练武轻松呢,你以为啊?”
      那前辈又问道:“嗯?练武不是更累吗?”
      看着与小辈争论上的厨娘,梅房卿笑笑,继续低着头包着饺子,耳边的笑闹声,使他无端感到无限温暖。
      半晌,饺子包好了,随后,又是一笼饺子雾气腾腾的出炉了。看着大家说说笑笑着,也只有一副春意盎然的景色。
      梅师傅靠在凳子上看着他们暗自笑着想:如果日子可以一直这样耗下去就好了。

      是啊,在这乱世,谁人不想求个安定呢?
      有家有人,生日了有人细细为你挑出那一根最长的面条。生病有人急着给你去找医生,一觉睡醒,手一伸便可以摸到他。
      可安定终究是这个时代最大的奢侈,谁说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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