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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十五 银白之邂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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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塞布维尔帝国首都兰瑟斯顿的居民,在街上凭长相和神态认出一个莫缇亚那德人几乎成为了最平常的能力,也并没有人会为一张与他们相差无几的女人的脸支付好奇心,即使是东城区的平民也都这样认为。
这位三十岁上下的妇女的身份实属寻常,也许会有人越过这平平无奇的外衣尝试从她的外表上找出些引人注目的东西供他们欣赏或者揶揄,但毫无疑问他们只能收获失望。
她的身材与一般妇女并没有什么两样,既不过分丰腴,也不非常纤弱,虽然毫无令人称道的美感,却也完全看得过去。
她的身躯并没有显示出营养不良的痕迹,这一职责都被她的身高承担了————它符合娇小的标准,只可惜她的身段并不符合。
她生着灰色的眼睛,一头称不上多漂亮的棕发像大多数妇女那样盘在脑后,风光因此尽被她头上那顶富有品位的缀蝴蝶结的黑紫色羊绒女帽抢了去。
也许那些性格宽厚的老人或年长的旧派艺术家能把她的面孔称之为“平和”,但除此之外他们也想不出什么别的不失真的词句夸赞她的长相了。
眼睛与她的身材一般细瘦,踮着脚顶着两道稀松的眉毛,好像在为一个平庸画匠的潦草之作辩白。
绝大多数人只要对她的眉眼扫一下就有足够的理由对她五官的其他组成部分全盘否定,更何况事实上它们也并没有能力让他们改变偏见。
因此,当一位外表出众的年轻人驱使目光在人群中迅速翻到她的那一页,并没犹豫多久就上前问候她,人们当然会认为他们间有些亲缘关系,或者她的身份非同一般。
“没想到在这里见到您,维利埃太太。”科尔文.德里夫特向她走来,迅速适应了她的新称呼。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在东城区遇见你,科尔文。”格蕾特.维利埃下意识地把双手搭在身前。
“维利埃先生没和您一起吗?”科尔文询问道。虽然他大体能从格蕾特.维利埃的黑衣上看出什么,但提问还是十分有必要的。
格蕾特的目光微微下垂:“非常遗憾,他去世了,就在今年。”
科尔文发自内心被从她眉眼间流淌出的悲哀浸染。他从未见过这位维利埃先生,却已无数次想象过他的相貌为人,也曾多少次听到他是怎样的慈善,怎样的善待他上公学时的家庭教师。
“请容许我向他表示哀悼。”他慢慢吐出这句话,“我以前还想过要见见他。”
“我也是因为难过才来兰瑟斯顿。哦,当然,现在不是来兰瑟斯顿的最好季节,但对我来说这就够了。我记得我正是在冬季到了兰瑟斯顿,又还没等到下一个冬季就回莫缇亚那德去了。”
“艾登呢?您和他一起吗?”
“我带他过来了,但今天我心情不好,不希望他受我影响,所以我把他托付给我在兰瑟斯顿的朋友照顾。”
“如果可以我想去看看他,不知道您是否允许。”
“当然,科尔文。”格蕾特立即开口。“我要在兰瑟斯顿待一段时间,在这里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如果你想来看望艾登,你可以随时来梅普尔街三十四号302室。”
“这么说您是打算在兰瑟斯顿待上半个月或者更长时间吗?”
“我不清楚。”
一丝微波在格蕾特的眼中短暂地放光,又紧迫地逃走。
“我是说我还没有考虑好究竟要在兰瑟斯顿待多长时间。维利埃先生知道我没有管理不动产和公司的才能,所以只把在北拉克维克的住房和一部分财产留给了我,他还把一处在塞布维尔和莫缇亚那德边界的别墅留给了艾登,不过现在暂时归小维利埃先生管理,要等到艾登成年之后才能正式交到他手中。维利埃先生去世之后小维利埃先生就一直在为接管公司努力工作,几乎忙得回不了家,不久之前维利埃小姐也结了婚————她早就有了婚约,本来说好了什么时候准备婚礼,虽然临时遇上了维利埃先生过世的变故,但我们还是一致认为不好继续耽误下去。所以现在整个南拉克维克的维利埃邸大部分时候都只有我和艾登了,要不然我也不会忽然起来兰瑟斯顿一趟的心。也许————我是说如果小维利埃先生和维利埃小姐同意的话————我会把北拉克维克的那套房子卖掉,然后开始办理来兰瑟斯顿定居,或者至少是短期居住的手续,但我到现在也没真正下决心之后要怎样生活。”
科尔文原本没有打算插话,可格蕾特停顿的时长却让人以为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哦,没错,我萌生来兰瑟斯顿定居的想法就是因为我现在在莫缇亚那德举目无亲……某种程度上来讲我在兰瑟斯顿也是一样的,但我想兰瑟斯顿可能会比拉克维克大概好一点。”
“我理解您的感受,维利埃太太。”一片白雾从科尔文口中流出,随后立即停住脚步,再不肯多向前一星半点。
“非常抱歉,科尔文,让你听我自顾自说了这么多琐碎的事。”
格蕾特仍旧凝视着他,笑意被推到了她的脸上:“那么你呢?我们已经有三年没见了,你在兰瑟斯顿大学过得还好吗?”
“我一切都好。无论如何,我当时努力考入这里是我一生中最幸运的事。”
“我非常高兴听到你发自内心地说出这句话。对了,那个德里夫特公爵夫人希望你娶的女孩————我记得她好像以一种花为名————她有没有去慕恩莱特大学呢?我可以肯定她不止一次地说起过这件事。”
“和我一样,艾薇如愿了。”科尔文推了一下眼镜,像他以前常做的那样开始编造事实,“去年下半年我们订了婚,我父母和斯万—加德斯侯爵夫妇都一致认为这对于我们两个,以及我们两个的家族而言都是双喜的下半部分————至少我以为这不像假话。”
“那就要祝福你了,科尔文。”格蕾特扫了一眼腕表,“非常抱歉,我想我现在不得不回去了科尔文,科尔文请原谅我的失陪。”
“没有关系,维利埃太太。”科尔文任凭那与天空共色的背影向地平线跋涉。他本以为她可能会问她是否可以给他写信,但幸运的是她没有,也不可能这样说。
他再次登上楼梯,返回他的栖身之所,没有粗暴地把到他公寓里躲避风寒的夜色赶出门,而是将自己安置在沙发椅上同他们和睦相处,好像刻意要让自己以为他一伸手就能触摸到他们不明净却无瑕的面庞。
房间在他的意识里由暗转明,肯尼斯.普莱什斯的面容因此浮现出来————他去年下半年看到的那样。
他记得他当时用侧脸面对他,没有拿出他惯有的语调填充沉默,直到吞了一口庞德咖啡后才转过脸,让他眼里流动的天空正对他名下的褪色的树林:“实话实说,科尔文,你谈过恋爱吗?我是说在订婚以前。”
“算是谈过。”
出乎意料的,肯尼斯因为他的话笑了起来:“如果你愿意的话,科尔文,和我说说吧,因为按理来说你没法艾薇.斯万—加德斯小姐面前说这些。”
“你是对的。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在我十五岁时因为精神问题越加严重成绩一降再降,我父亲被迫同意母亲申请我从宿舍搬回德里夫特大鬼宅,并开始为我寻找家庭教师。我父亲去莫缇亚那德旅行时曾突患急病,多亏当地一位姓梅多伦的医生救治才死里逃生,正好当时这位先生家中陷入窘境,他的女儿格蕾特.梅多伦小姐急需一份工作周济家里,我的父亲就和他商量好请她来教我莫缇亚那德语。我母亲一直因为她是个莫缇亚那德外省女人,容貌不美,贫穷,二十五六岁还未结婚而只对她表面客套,这很正常,毕竟她不可能知道我和她谈了许多,更不可能知道她是唯一一个不为我私自去米瑟利看瑞秋指责我的人。她说我让她想起她唯一的恋人,我也坦白过除了她之外我眼前没有一个人让我不感到惧怕,于是我们相当于谈了一段时间恋爱————当然,我们不可能不知道我们不会有结果。后来我考上了兰瑟斯顿大学,我母亲知道了这件事,正好到了她该回去的时候,就在我父亲的干预下不情愿地把她介绍给莫缇亚那德一个性格宽厚的富鳏夫让.维利埃先生,把她打发回了莫缇亚那德。最后她如我父亲所愿跟维利埃先生结了婚,我们就再没见过了。”
肯尼斯在他说话时一直在喝咖啡 。他说完时他的咖啡正好见底,然而过了两三秒他才放下了咖啡杯:“那么,告诉我实话,科尔文,你真的爱她吗?”
肯尼斯生来擅长焚毁他人虚伪的面纱,科尔文早已对此习以为常。他一瞬间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似的全心注视着他:“说实话,我以为我爱,甚至还因此吻过她,但现在我只能说不。现在我以为她也不真正爱我,她不过是要怀念那个曾经年轻的莫缇亚那德男子而已。”
“你不要以为我在说谎,肯,我敢对艾利森起誓我没在骗你。我听到她结婚时并不难过,恰恰相反,我还因为这个消息想到莫缇亚那德拜访维利埃夫妇。如果有机会我会去,但也只是会去而已。我自认为这是我母亲对她,更是对我做的唯一一件善事。她是不可能爱维利埃先生的,我能肯定她爱任何人都只是在假装自己在爱那个莫缇亚那德少年,但她嫁给他是一件幸事————他的宽厚不是虚名,无数人可以证明这一点。”
“我和你想的一样,科尔文。”肯尼斯把右手臂搭在沙发椅靠背后,眼里流动的天空已经起了变化。
科尔文再次透过镜片凝望他:“你呢?你谈过恋爱吗?”
“听实话?”肯尼斯迅速抽回手臂,面向他发了问。
“听实话。”他点点头。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肯尼斯的眼睛看向左上方,“我十二岁时一个经常和我在一起的女孩阿妮塔是最早向我说过喜欢我的人,当然这是她长大以后的事。那一年还有一对从梅尔瑞过来的姐妹芭芭拉和凯瑟琳做了和她同样的事,有人传我和哪个女人订婚的传言时她们还伤心了好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时我还奇怪为什么她们的关系忽然变差了。后来我进了一所男女混合的公学,在那里我曾短暂钟情于一个名叫黛西的女孩,她拒绝了我,但很快后悔,只可惜我当时与一对姐妹艾米莉亚和弗朗西斯关系正好。我还曾喜欢过一个格拉黛丝,她性格非常冷淡,我以为她对我无意就没表示,没想到她后来居然告诉我她对我有心,然后就转走了。那所公学里可爱的女生实在太多:海伦,艾里斯,杰西卡,卡罗琳,劳伦,都是我的同学,分别来自北部、中部、西部、东部、南部,个个明媚动人。我去麦席森学院以前总听他们说麦席森学院几乎没有女生,这话不假,但其他学院还是有不少靓丽的女孩。玛格丽特————端庄大方,教养良好,气质甚至胜过某些与我们同阶层的女性。南希————外貌没有多出众,但很有趣,非常引人注目。奥利维亚————许多人认为她是整个兰瑟斯顿大学最美的姑娘,我也这么觉得。我遇见你以前和一个叫丽贝卡的姑娘有过恋情,不过没过多久我们就分开了,她的朋友索菲曾想过补缺,可惜我对她实在没兴趣。还有一个梅尔瑞女生泰勒十分喜欢我,但我一点都不喜欢她,受那对姐妹影响我不喜欢梅尔瑞伴侣。”
科尔文差点没提起茶杯:“真的?”
肯尼斯大笑了几声,趁他刚转向他时朝他伸出手,一边自首一边摩挲着他的下巴:“不可能的,科尔文,你就没发现这些女孩的名字的首字母都是按照字母表排序的,也没猜想我说到泰勒这个名字就不说了是因为我想不出U开头的名字了吗?”
“我多希望我也在骗你。”黑夜的剪影适时地碰了一下他,科尔文因此被拉回他现在身处的房间。
而且毫无疑问艾薇也会这么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