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胜利》月明松下

34、三十四 音乐会

　　对斯万—加德斯家族个个浓缩了几乎与帝国同龄的音乐传统的成员们来说，斯布兰迪德街是卢那庄园外为数不多的能款待他们耳朵的地区之一。

　　当然，只有伫立在斯布兰迪德街中段的怀斯特雷克宅具备如此出众的能力，这栋灰蓝色圆顶建筑，以及它内含的兰瑟斯顿音乐学院背景精英们也因此有资格让他们自行去除它身旁的糟粕。

　　像他从一星期前开始做的那样，休于晚七点钟准时造访怀斯特雷克宅，向生棕红色鬈发的怀斯特雷克夫人致以问候，随即走上楼梯，进入琴房，为他的大学导师怀斯特雷克教授预示他将在春季音乐会上演奏的曲目。

　　休二十年的生命中有十七年在钢琴前度过，他对这大型键盘乐器的每个琴键，每根琴弦，踩下每个踏板时声音会产生的每种变化都倍感熟悉。

　　毫不意外地，他控制起这台价值数万新镑的钢琴比驯服一匹最训练有素的骏马还要轻而易举。

　　他又一次让这些他和他的导师都早已习惯的音符变得规整，精致，华美，乃至绝无仅有，令人惊叹。

　　琴弦激烈而愉悦的声响传到他指下的琴键，因他而起似的在怀斯特雷克宅中到处炫耀自己不可思议的气韵与容颜，还只会因此让这里的所有成员、仆人和大大小小的无生命物件为之震颤，从而心生赞叹，震撼，乃至敬爱。

　　休如此与他早已熟练的进行曲相处，任由自己沉湎于它的魅力之中，然后在恰当的时机脱身，漂亮地结束这场会晤。

　　当他未被岁月刻上痕迹的年轻的手向上抬起，飞离琴键时，除他自己外的全部人————甚至早在他踏入兰瑟斯顿音乐学院之前就已经无数次领略他才华的怀斯特雷克教授都没能第一时间召冷静与清醒重回头脑。

　　“休.斯万—加德斯先生总能让怀斯特雷克宅这颗熠熠生辉的星星升华成流光溢彩的太阳。”老管家又一次说出了这句话，为他们刚刚所感的奇迹正式画上了句号。

　　“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你的才华已经如此无瑕，却还是心甘情愿待在兰瑟斯顿音乐学院上那些对你几乎无意义的课，休。”

　　怀斯特雷克教授走近他，凝视着这颗音乐界晨星的眼眸，发自肺腑地咏叹道：“我甚至认为你根本不必每天来寻求我的指导————像往常一样，节拍、音准、感情都完美无缺，连尊神听了都会为你驻足，没有人会怀疑这一点的。”

　　休嘴角轻勾，站起身来，全身充溢着毫无起伏的满足，口唇依旧编织着平静的话语：

　　“您把我看得过高了，怀斯特雷克教授，我非常清楚我在已逝的、依然在世的伟人面前有多么渺小，即使在兰瑟斯顿学院我也并没有多么了不起。我本来还担心擅自往这首著名的《火光进行曲》中加入波尔卡风格会毁掉它，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我只能说喜爱这首进行曲的听众都会因为在春季音乐会上听到如此的改编感到幸福，休，。”

　　怀斯特雷克教授依旧说着积极的话，休却捕捉到了他没说出口的信息。

　　他满意的烛火顷刻间熄灭了：“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教授。我自己也清楚，即使我的作曲和演奏都真的完美无缺，一个不易察觉的不足也一样能破坏全局————我在弹奏时投入和体现的情感都不够充足。”

　　“……没错，休，我就知道你绝不可能姑息这一点。”怀斯特雷克教授轻叹一声。

　　“你对乐曲的领悟力可以用非凡形容，你为《欢舞者》创作的那个唱段表明你的这种领悟力完整地从演奏转到了创作上，我到现在都不清楚为什么你的音乐情感会偏偏缺少一角。”

　　休没有说话。他的双手向上升腾起来，又立即下落，因为它们的主人不容许它们再去打搅琴键的安宁。

　　被松树枝遮挡了大半的花园一角映入到他的眼中：“我在第一次为您演奏前就在清楚不过，既要不有损原曲的气势，又要让不十分了解音乐的听众乐于欣赏，就只有营造出动静相称的气氛，无论是作曲还是演奏都必须如此。我在作曲上的水平达不到与之相配的程度，只能在演奏上加倍努力。诚如我们所知，《火光》原曲十分肃穆，即使改编也不能有损这种主基调。我自认为我对改编片段的处理不非常拙劣，但演奏时想尽办法也无法让自己的心态保持可以说是沉寂的平静。我知道如果这点差错不能剔除，在真正懂得音乐的人们眼中我就会是春季音乐会最大的败笔。”

　　“你太喜欢夸大自己的缺点了，休。你说的是实话，可即使这点不足从始至终一直存在，也绝无造成你说的那种情况的可能。”

　　怀斯特雷克教授又一次重申自己的观点，即便他知道休会认真倾听他的话，却永远不会让他爱慕完美的炽热的心有一丝冷却。

　　“我想我们现在最好不要在这样的问题上过多纠缠，怀斯特雷克教授。”

　　休主动接纳这间琴房中阳光样的灯火、仿17世纪式的家具和他导师真诚的脸孔入眸，重新站起身来，取出曾被他的笔墨完善无数次的乐谱。

　　“您曾在我十一岁时推荐我在春季音乐会上表演，只可惜在音乐会前夕我在骑马时摔伤，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严格来讲这是我第二次取得去春季音乐会的资格，却是我第一次在春季音乐会上表演，我不希望给自己留下任何遗憾。”

　　怀斯特雷克教授与他一同在书桌旁坐下，像要让自己的赞许落在他身上一样注视着他：“很好。把这种精神保持下去，就像你在过去的十几年中做的那样，休。我敢肯定将来的情况会变成春季音乐会祈祷你能来。”

　　“我会努力让您的话变成现实的，怀斯特雷克教授。”休在将注意集中在乐谱之后回答道。

　　怀斯特雷克宅的钢琴又度过了一个忙碌的夜晚，又为完善一部备受瞩目的杰作改编版作出了重要贡献，尽管在大多数人看来这两位音乐界名人做的修改似乎杳无痕迹。

　　休.斯万—加德斯在星空重现在兰瑟斯顿城头顶时离开怀斯特雷克宅。

　　他乘马车回到卢那庄园，径自走上楼梯，只见那个着白裙的年轻女性正步出琴室。

　　“你补上你在演奏上的缺陷了吗，哥哥？”艾薇目光一转，恰巧与他相对。

　　“非常遗憾，还没有，我只希望在春季音乐会之前做到这一点。”

　　“我敢打赌，你和怀斯特雷克教授中一定会有一个想起九年前的春季音乐会。”

　　艾薇显然是正宽慰他，虽然她的口唇并没有直接吐出宽慰的话语：“我们都一致认为你没能去是一件憾事————成为1879年和1888年春季音乐会上最夺目的年轻人，而且1888年时更能令人心震颤，这该是一件多好的事啊。”

　　“我想这只能说是常事，还是理所应当的常事。”休笑了起来，“我知道你打算在毕业之后，嫁入德里夫特家族之前参加春季音乐会，显然如果我的表现还算过得去，人们就会对你抱有更大的期待。”

　　他本想说“配得上你的期待”，然而出口前他的性格就催他把这话吞回去了。

　　“是的。”艾薇抿了抿唇，“那也会是我唯一一次参加春季音乐会了。79年时我就盼着去，如果那次我有资格参加的话，至少我就能参加一次了。”

　　休一时没有说话，他清楚以德里夫特公爵夫人的性格，艾薇想在结婚前参加春季音乐会基本可以算作空谈。

　　“如果能让你实现春季音乐会的梦，我宁愿在床上躺更久的时间。”他给予回报似的反过来安慰艾薇。

　　“没关系，休，我争取毕业后去的机会就可以了。事实上比起不能去春季音乐会，看到你摔伤才是真正让我伤心难过的事。”艾薇的嘴角开始向上。

　　而且正是因为我不是那次音乐会的演奏者之一，我才能放心大胆地欣赏维拉的演奏。她在心里补上一句。

　　“对了。”

　　“什么？”

　　“你，”休顿了顿，“你最近见到松下小姐了吗？”

　　“雪子吗？我昨天刚见到她。”艾薇的嘴角持续上扬，“在这个时候我当然想知道她是否有去听春季音乐会的打算，她没有直接给出肯定回答，不过她说她有很大可能去。”

　　休把装乐谱的皮包拿到身前：“这真是件好事。哦，我是说春天有是整个孔哈迪克琼大陆最盛大的音乐季，我真心希望她不要错过这种盛景————赫尔、莫缇亚那德以及弗洛斯特的春季音乐会可能更著名，但我想塞布维尔的春季音乐会完全足以和他们的音乐会一争高低。”

　　艾薇仍旧注视着他，不急不缓地继续补充，说话时睫毛还翻飞了一下：“事实证明你是对的，哥哥———雪子告诉过我，79年她在音乐季来过兰瑟斯顿，那时她虽然才九岁，却一直记得她听的那场春季音乐会，而且就是因此才决定将来要来兰瑟斯顿上学。”

　　“你真的确定松下小姐听的是79年的春季音乐会吗？”

　　“哦，当然了，我敢肯定绝对不会错。”

　　休在原地立了一两秒钟，随即慢慢从艾薇身边向琴房挪去：“我知道了。话说回来，我既没在79年的音乐会上演奏，又没法去听音乐会真是件遗憾的事，所以我决不能让这次音乐会留下遗憾了。”

　　“千真万确。”艾薇走向楼梯，刻意在踏上第一级楼梯时回了一下头，“那么，祝你好运。”

　　“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