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三十六 斯万—加德斯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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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在门外踱着步，一面低声哼唱几天前听到的歌剧选曲，一面走到窗前，望向窗外。
太阳用自己的光辉给几乎失去了轮廓的白色桌椅蒙上了绸布，耐心地等待着有人来把揭开它，然后坐在这里用下午茶，然而至少目前为止还没有宾客肯违背习惯前去。
艾薇没看到熟识的面孔，便转过了头，一个人影借此机会从她面前掠过，到房间当中去了，她似乎看见她只端着金黄的司康饼。
“您真的不去院子里用茶吗？”
“哦，感谢您的好意，但兰瑟斯顿人是不在冬天到户外去喝下午茶的。”
此话一出，艾薇不禁舔了舔嘴唇，因为她听科尔文说这里的司康饼味道并不差。
“南方和兰瑟斯顿不一样，德里夫特公爵夫人，南方没有冬天，无论什么时候温度都非常怡人。”
“您的司康饼可不比您说的南方的气候，桑切斯特太太。”
艾薇丝毫不为此震惊，因为兰瑟斯顿人认为贵族的礼仪只能对贵族使用，否则就是一种不必要的麻烦。
“你不让科迪一起吗，艾达？我到这里来还没好好看过他。”
“没必要这样，朱丽叶。这孩子到现在还是那样，一见到生人，尤其是女性长辈就像忘记了什么学过的东西一样，称不上有多么体面。我想如果他以后能多去卢那庄园，和休和艾薇多在一起就会好很多了，毕竟他称不上多么笨，只是在许多时候显得有些怪异。”
房间里传出了一句南方口音的塞布维尔语，艾薇一时没让她习惯了纯正兰瑟斯顿腔的耳朵为她分辨出那声音正说着什么话，只看到那个人影又走了出来————眼睛没有耳朵那样讲究，无论是什么都可以分辨出来。
艾薇向门外走去，可没挪几步就停住了脚，没有与那个人影并肩。
接下来她听到的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发音，但那发音所说的一切————联姻，传统，订婚，家庭，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字眼————全都让她摸不着头脑，尽管她到南方前已经听过许多成年贵族大谈特谈这些。
敬爱的神艾利森啊。她默念着。为什么母亲就是不肯带休和亚历山大来呢？哪怕琼在这里也是好的啊。
艾薇仍旧在门外徘徊。维拉，维拉，维拉在这里就好了。她一边念叨，一边拉远了自己与那间带给她迷惑的房间的距离。
歌剧选曲的旋律再次出现，又迅速终止，因为她看到了那个她们口中麻烦的孩子。
“艾薇？”
科尔文套在一件颜色像是松木树干的厚重大衣里，面对着她开了口，然后就没了下文。
“你刚出去吗，科尔文？”艾薇发问道。“是和桑切斯特家的那几个孩子，还有格兰蒂家的那几个孩子吗？”
“没有，母亲不希望看到我和他们走得太近————对了，艾薇，你看到瑞秋了吗？”
“她在书房。”
科尔文被这句话拉向前去，又猛然停住。“谢谢你，艾薇。”
“不客气。”
科尔文一走，艾薇便又不得不自己一个人待着。她移动进客房，踏上木质地板，然后到门右侧去，过了好半天才意识到这里不是兰瑟斯顿，她的钢琴不可能来找她。
艾薇长舒一口气，径自到了书桌前，那用魔力生成的钢琴键盘正躺在那里，试图吸引她的注意，她却看都不看它一眼。
脚步声响起，艾薇立即将手覆上琴键，音符们开始缓慢地挪步。直到她分辨出那脚步声里的拖沓意味，双手才彻底解放出来，又赶着让眼睛去看它们喜爱的歌词本了。
敲门声响起，艾薇随即双脚落地，手指收拢起裙摆，在徐徐走向门口的同时重新让手臂自然随脚步而动：“请进。”
她看到那个金发碧眼的女孩走进来，说话时眼中，唇边、面颊上都飞着笑意，却不知怎的故意压低了声音：“艾薇，我昨天已经听母亲和斯万—加德斯侯爵夫人说了，请问科尔文将来是要和你订婚吗？”
艾薇早已对笑着回答自己不想回答的问题轻车熟路：“我不太清楚，瑞秋，母亲不肯告诉我这些……不过我想即使要这样，大概也得是将来的事了，毕竟，（她瞄了一眼窗外）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很多长辈都是这样。”
“那么我就等着将来看到这件好事发生了。”
瑞秋一边说着，一边向房间内走去，艾薇不用猜就能知道她想和她待一会儿。她拉出椅子。
房间外的南方口音响了起来，她就停住了脚步，以她自己惯有的态度取而代之：“非常抱歉，艾薇，乔安和伊莲在叫我，我想我可能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
“没关系。”艾薇向前走上几步，目送她离开自己的视线。她等着她问她要不要一起，可是她没有，她为此松了口气。
再到房间里把椅子推回去。朝窗外远望。院子里没有人。
德里夫特公爵和父亲在打猎。德里夫特公爵夫人和母亲不可能到院子里喝茶。瑞秋和那几个南方孩子有没有可能到这来呢？
不可能最好。
艾薇没有再哼歌，因为南方口音的塞布维尔语还在她的脑海中萦绕。
她忽然发现只要是塞布维尔语就都是动人的，无论是塞布维尔帝国什么地区的方言。诚然南方口音破坏了塞布维尔语原有的规整，但它带来的亲切也是不可忽视的。
几个影子在她眼前一闪。
“瑞秋！”艾薇迅速拽开窗，把头伸出窗外大喊道，原本被挡在外面，现在因失去了克星而肆无忌惮闯进来的风马上将她团团包围。
至少南方这点很好。她为了让自己遗忘因没有遵守礼节滋生的后悔想道。
这里从来都没有寒风————兰瑟斯顿的秋风都比不上这里的冬风温和，更不要说它自己的冬风了，现在那里肯定冷得让人不套上狐皮大衣和绒衬衫就根本出不了门。
“艾薇？”
瑞秋跑到她的窗前，比起她省去了提起裙摆的动作，艾薇更愿意注意她被南方阳光画上了玫瑰色的面颊：“你要和我们一起吗？”
“没有，我只是想问……”
“婚约是什么？”
毫无疑问，这被小女孩稚嫩声音描摹出的话语引起了不小的震惊，一时间宽敞、明亮、合理分布着各种声音的空间突然混乱无序起来，堆满了杂乱的安静。
凭着学习音乐多年锻造出的听力，艾薇捕捉到了隔壁房间透过来的声响。她的上下眼皮不情愿地分开，碧色眼眸只稍微转了一转，整个人便马上清醒了。
她在椅子上打了个小盹，梦里倒回到了她童年中短暂的在非兰瑟斯顿地区度过的时光之一，而且她醒来后遇见的现实与梦境居然构成了一个咒语的上下两部分，这着实令她有些惊讶。
她想起父母已经开始商量十一岁的琼将来的订婚人选，与她那时的情况不同，这次父母容许琼知道关于她订婚的一切。
但很显然他们向她解释清楚什么是婚姻，什么是订婚，为什么要为她订婚，她订婚后要做什么，结婚后又有哪些事需要注意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如果瑞秋在就好了。她默默思量着。瑞秋一定可以像对我解释清楚这个问题一样对琼解释清楚。
又是一阵敲门声不失时机地插进来。女仆站在门口询问她要在今晚的晚宴上戴哪条项链，得到答案后就即刻离去，聪明地没有再打扰她的思考。
科尔文的名字再次拂过她的意识，她忽然想起前几天父母向他发出的邀请函有了回音，他明确说了他会，而且会十分乐意地造访卢那庄园，能与他的未婚妻有机会单独相处让他十分高兴。除了她和他自己之外没人知道这是个谎话。
哦，单独相处。这几个字让她陷入了两难。我只希望肯尼斯和维奥莱特不要过来，不用说也知道他们在那种情况下被迫装作没事人一样说话是一件多么折磨人的事。
瑞秋是错的，她不可能知道我会遇见维奥莱特，更不可能知道科尔文会遇见肯尼斯，然而这不是她的错。这难道是我的错吗？
艾薇的视线随她的思想一同在房间里踱步，好像多年以前她在那间近乎决定了她命运的房间前踱步一样。
事到如今没什么好犹豫的了。她站起来。
别人可以不知道，我却不能不了解，科尔文早就和肯尼斯是恋人关系了，我敢说他肯定也希望我和维奥莱特有相同的关系，就像我希望那样。
这样下去对我们每个人都不是办法，当下最要紧的就是解决这件事。这次我决不能以没有机会为由再把跟他谈我们婚约的事往后拖。
她望向窗外，又看向挂钟，离舞会开始只剩下四十五分钟。
她知道顶多再过不到五分钟，女仆就会过来为她换好那件开满蓝紫色鸢尾花的银灰色晚装，在她的发间点缀一只镂空蝴蝶，那围绕在她颈间的珍珠项链和几乎已经成为她标志的天鹅胸针会让所有人都认为她的美丽是专为她的未婚夫而生。
她站起来。她没往门口看，只是持续地盯着挂钟。她起了一种让刚才的想法腐烂，只把这场舞会变成一场普通的有意义的舞会的冲动。
敲门声响起，她准许敲门者进入。
“姐姐。”琼轻快地到她身边来，“你今天看上去真美。”
“你也一样。”艾薇笑着注视着她，手指从她点缀着白铃兰的发间抚过。“你还不去换晚装吗？”
“父母准许我穿着现在这一身参加舞会，他们说反正我现在还没到与人共舞的年龄。”琼像哼唱着一首小调似的说话，“对了，刚才我去楼上看了看，斯佩莱特小姐刚刚过来————你知道，她总是喜欢提前很久赶到舞会现场见你的，斯佩莱特侯爵夫妇是允许她这样的。 ”
琼清楚地看到艾薇.斯万—加德斯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她只在明月退居幕后，群星大放异彩的夜晚看到过那种光。
她看到她含着她听到那个贵族少女名字时常有的平静的喜悦，继续微笑着开口：“太好了————请你上楼告诉她我再过二十分钟左右就到好吗？”
“好！”
琼小燕似的提起裙摆跑出房间，艾薇却忽然想起什么了似的把她叫住：“琼————”
琼回过头来。
“……哦，你觉得如果我要穿灰色的那件，配那条宝蓝色天鹅绒缎带合适吗？”
“在合适不过！它会把你变成最美的蝴蝶的！”
琼不容置疑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向楼上跑去————她没提起裙摆，但她的姐姐丝毫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妥。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三十六 斯万—加德斯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