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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三十一 和王国的艺术家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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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瑞恩尼特伯爵府的茶室处在花园上空,半月型窗户占据半面墙,为房间挪了花园最美的一角作为点缀,好像只有这样才足以和满屋精细的花纹、别致的桌椅和那架这栋大宅中每位成员岁数想加也无法胜过它年龄的钢琴相配。
此时茶室中只有风韵不减的布瑞恩尼特伯爵夫人,布瑞恩尼特伯爵膝下四位花一样的小姐,以及这里最小也最受关注与宠爱的小少爷作为这里的主人接待他们。
同在的客人只有肯尼斯和玛丽索尔,德里夫特公爵一家的阴影、布瑞恩尼特伯爵身上传染性极强的宁静都完全影响不到这供伯爵一家使用的艺术品。
对科尔文来说,只要有了这些令人开心的要素,他就完全能平静且安乐地度过整个下午————更何况用最好的红茶待客是布瑞恩尼特伯爵府流传二百多年的传统。
“您的下午茶还是像您一样可爱,布瑞恩尼特伯爵夫人。”
玛丽索尔放下茶杯,将透过窗玻璃入室的阳光用来点缀双瞳:“巴雷纳并没有下午茶风俗,它的可爱因此和塞布维尔的不同。我非常喜爱那些最富有塞布维尔特色的事物,尤其是下午茶。”
“然而巴雷纳的甜点也一样令人心醉。你还记得去年秋天我去到西耶罗的时候吗,玛丽?那时我所见到的巴雷纳点心可以说是我旅途中最美丽的一笔。”
苏珊娜也开始夸赞玛丽索尔的两个故乡之一。
“这真好,苏珊。”
阿黛莱德咽下司康饼:“我真后悔当时没和父亲说,要不然他一定会也让我跟你一起去的。只可惜我只能暂时错过孔洲南部的阳光了。”
“哦,别灰心,阿黛尔。”
维多利亚出言安慰,借此履行了自己唯一姐姐的职责:“今年六月父亲就回来了,到时候告诉他你想去巴雷纳也不迟,说不准到时候我们都能过去呢。”
“我真心实意期盼你们过来,到那时虽然我不能在宅邸里接待你们,但我保证我会私下和你们见面的。”
玛丽索尔端起茶杯,恰到好处地应和了一句。在科尔文看来,她的神情实际上和一个说“我真心实意希望去梦里”的幼童有些相似。
“这真好,如果父亲也和我们一起就更好了。”
托马斯并不知道自己已经牵出了那个正被全家人回避的话题:“但在此之前我更盼着父亲在六月回来————和王国是个没有下午茶的美丽地方,我希望父亲能在去过那里之后见见久违的下午茶。”
“现在的和王国不一样了,汤姆,纩城有很多供应孔洲式下午茶的餐厅。”
肯尼斯及时制止了错误认识的种子在这个古老家族的下一代身上生根,尽管不同于科尔文,他一般情况下总是尽可能少地和小孩子打交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布瑞恩尼特伯爵是在去年二月二八日离开塞布维尔的,那时我们都去送他了。”
科尔文暂时放下刀叉,没有让奶油粘在自己的唇边。肯尼斯知道他对数字的敏感度足以证明他在自己的判断前加上的话只是句无意义的谦词:“一春两夏,一秋一冬,布瑞恩尼特伯爵把和王国中部最美的景象都看扁了,我真羡慕他。”
“如果这次不是阿尔弗雷德邀请刘易斯去和王国,他也许永远都不会有去看那里音乐发展的想法。”
艾米丽.布瑞恩尼特伯爵夫人发了话,她那线条圆润的脸孔因为这句话更生出了通情达理的光辉,让她看上去好像有珍珠般明净了:“跟我们一样,他完全不了解艾西戈大陆上的事,去之前还多次表明他认为那里绝不会有什么绝妙的音乐。不过我认为现在他应该已经改变了他的偏见了,否则他也不会允许那些‘野蛮’的事物干扰他的笔,还有我们的眼睛。”
“布瑞恩尼特伯爵在信里提到了许多关于和王国音乐的事吗?”肯尼斯延续了话题。
“没错,他提到的事情多到让我惊叹他居然可以这么健谈。他知道我只对美术稍有了解,告诉我这么多还不如把那些话复刻下来分给孩子们,但他还是对我说了大段大段的话。我想他可能认为向一个无知者介绍他感兴趣的事就像把童话故事讲给一个小孩子一样吸引人吧。”
听到最后一句话,苏珊娜的手指用力掐了一下杯柄,又马上像对此反省一样恢复正常的力道。
她想起前几天力劝她父亲去和王国的阿尔弗雷德.洛尔洛伯爵给她来了一封信,以他惯有的热情洋溢的笔调歌颂了他的异国友人的种种优点。
她对此毫无兴趣,只匆匆扫了一眼,却几乎可以笃定这其中唯一一个男性名字就是那个使她父亲名声蒙尘的男学生的面具。她暗示母亲无声无息地从这封信里知道点什么,却只得到了她委婉的拒绝。
“我并不非常想看那封信,苏珊,因为我觉得等你父亲和阿尔弗雷德回来之后听他们亲自讲述更激动人心。”
她当时这样回答,而她已经能看到她在刻意装作自己没有聪明才智去领悟她这么做的目的。
“我多希望父亲既对您说那么多,也对我们说那么多啊,母亲。”伊丽莎白以沉着雍容的态度开口,这一次她口中说出的真理得到了每个小布瑞恩尼特的认同。
玛丽索尔在他们你一句我一句交谈时始终一言不发,低头慢用茶点,无声地对布瑞恩尼特伯爵式待客之道乃至整个布瑞恩尼特家族的称赞。
一种捎带善意嘲笑的从容自她的举手投足间渗出,又自觉披上与这里气氛相同的外衣。她再次啜饮完一杯茶,嘴唇微抿,似乎思考了几秒钟就得出了真知灼见,并因此自豪。
就在这时,她轻巧地跳进了可以为下午茶调味又足够毁了它的交谈中:“如果伯爵对那里的人们有这样善言就再好不过了,幸运的事这样的美事正在发生——我有幸接到了一封洛尔洛伯爵的来信,他在里面说伯爵对和王国人的偏见已经因为接待他们的人家彻底消失。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户人家似乎姓松下。”
“这真是个发音怪异的姓氏。”阿黛莱德眼光一斜,替苏珊娜声张了她的心声。
玛丽索尔看上去对这些话给她远房表兄的两位朋友造成了什么影响。他们先是因为这个发音一愣,随后反应过来,权当这只是个巧合,神色的异常也由此失踪。
“我倒是觉得这只是和王国特色,没有奇不奇怪这一说,阿黛尔。”托马斯应声回复。
“你如果不说我还真想不起来呢,玛丽。”苏珊娜无缘无故地开始大声说话,“洛尔洛伯爵也在给我的信里提到了那户人家姓你刚才说的姓氏,他还遗憾这家的大女儿正在兰瑟斯顿读书,不能回去,要不然一定能和我爸爸聊得来的。”
如此一来,科尔文和肯尼斯便不得不开始重新考虑这两个信息是否只是巧合。
他们尽管能说服自己纩城里有成千上百个松下家,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被一个可以说是已验证的直觉支配:洛尔洛伯爵与布瑞恩尼特伯爵共同的朋友很有可能是松下雪子的家人。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玛丽索尔毫不迟疑地表示赞同:“不过洛尔洛伯爵同时也提到松下家的两个孩子都不同寻常,智慧非凡,光这位年轻女士的同胞兄弟就足够让人赞叹了,如果眼前再出现一位年轻的高人他们一定会迷失其中。”
至此,科尔文和肯尼斯半是情愿半是被迫承认了他们发现的事实。
他们可以证明玛丽索尔.塞宁兰的话至少有一半是对的,不肯定另一半只是他们理智做出的判断,并不代表他们感情从与松下雪子相处产生的猜想。
如这两个年轻人所见,他们眼前黑发黑眼、容貌与门第相辅相成的塞宁兰小姐是个巫师。她能轻而易举地让所有人把注意力奉献给一件事,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就使所有人远离它。
她的话完全不像有一丝一毫岔开话题的意图,甚至足以成为延展话题的典范,然而就在她说出这句话以后,六个布瑞恩尼特和一个半德里夫特全部自发停止了谈论那个身在异国他乡的塞布维尔人。
布瑞恩尼特们推走了让他们中的大多数不快的话题,尽管他们也并不完全清楚他们究竟是怎样做到了这一点,但毫无疑问这个结果能够让他们愉悦。
太阳依然忠于职守,没有因为留恋布瑞恩尼特伯爵府茶室里的一切放慢步伐,时间和它一起继续向前。
就在一个塞宁兰和一个半德里夫特即将离开,布瑞恩尼特们都站起身相送时,苏珊娜不受欢迎的头疼上了门。
她的一对眉毛战战兢兢地彼此靠近,又迅速跑回原位,然而它们被迫分离的痛苦却已经刻在了它们主人的感觉中。
“您如果感到不适就留在这里吧,苏珊娜小姐。”科尔文及时开了口。
“谢谢您的关心,德里夫特先生。”苏珊娜这样应着,却没有回到椅子上去。
她含了一粒女仆递过的药片,那头痛的痕迹因此变浅,但还是不肯就此放过她,她知道它还会纠缠她一会儿。
“那么,我可以留在这里陪着苏珊吗,母亲?”托马斯向苏珊娜的方向靠了一步。
“哦,当然可以,我想和你在一起苏珊会开心,也会觉得好些的。”
布瑞恩尼特伯爵夫人唇角一弯,用一个对号应允了她的小儿子,他便马上跑到苏珊娜跟前,又把她安顿在椅子上。
自此,布瑞恩尼特伯爵府的主人们才开始送走他们的宾客。他们从敞开的房间门里跨进走廊,继续着他们的交谈,他们中那一个德里夫特却从这声响后面捕捉着讯号。
“现在你可以回答我了吗,苏珊?”
一两秒钟自然的安静。
“为什么别人谈论父亲和那个男学生的事,你们就要因此气恼伤心?只要他们不胡说父亲和一个女学生的事不就没什么吗?”
又是几秒中的安静。
“你还太小,汤姆,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解释。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我只能告诉你他们说话的语气和内容都表示他们正在怀疑爸爸跟一个和王国人犯了一样最被尊神所厌恶的罪行。这种罪行不仅让祂最痛恨,也被我们————尊神的儿女和子民不齿,卑劣到让我羞于对你细说,我相信你成熟之后自己会明白的,但你最好永远都不要听到、见到,也不要再了解一丁点这样的事。我只希望你相信一个事实:我们家绝不会有一个人的品行败坏到螚做出这种事的程度,尤其是爸爸,即便邪恶的阿胡拉能够再次迫害艾利森他也绝不会如此。非常抱歉我只能说到这里了,因为继续说这件事只会让我恶心。”
“……可是为什么呢,苏珊?神不是最包容最慈爱的吗?”
这对都姓布瑞恩尼特的姐弟的谈话早已远离科尔文,可托马斯.布瑞恩尼特最后的话语还是在他耳边回荡,就像是一位不被世俗所容的圣贤先哲在空谷中低吟出的永恒之真理会在重岩上汇成阵阵回声。
马车里只有他和肯尼斯两个人,那句话越是在他脑海中久久不去,他就越无法不让自己的视线和心神从肯尼斯身上挪开。
他一直注视着他,目光中满溢出信念、安慰、热切,甚至渴求。他没说一个字,凭此掩饰自己在那对眼睛下百转千回的情绪,尽管他知道这几乎可以称得上徒劳。
“你也听到那位年幼的布瑞恩尼特先生的话了吗?”肯尼斯面向他,让目光与他的目光交汇。
科尔文依旧缄默不言,他的肯定已经从这片无声中流露出来,到了他情人的身心中。
“说实话,我小时候也对他疑问的事迷惑不解,现在更是这样。”科尔文知道他心情沉重时总喜欢用这样轻快的语气说话,“而且也没人能回答我这个问题。”
“我和你一样,肯。”科尔文的睫毛短暂接触了他的双眼,“没有人能解答我们的问题,所以我们只能自己为自己答疑解惑了。”
眼下的环境不允许他们畅所欲言,这反而成了对他们有利的条件。他们不用开口就能把自己的想法传递给对方,并对此表示深深的赞同、纯粹的决心,以及丝丝缕缕的悲哀。
神的宽容和慈爱并不面向所有人,比如对他们两个而言,这就只是句不十分善意的谎话————也许对布瑞恩尼特伯爵和那个姓松下的年轻人来说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