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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三十 传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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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斯.布瑞恩尼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还有不同寻常地被装在那里的明月般的钟面。
几小时前找上他的发热已经不再以折磨他为乐,而是以同他的感觉大玩捉迷藏游戏当作新的愉悦,正因为如此他才不能底气十足地站起来,名正言顺地要乔治去告诉他母亲艾米丽.布瑞恩尼特伯爵夫人他好转得完全能够同布瑞恩尼特家族的其他亲眷共进晚餐。
对一个不到七岁的孩子而言,无法和他喜爱的亲朋好友共同享用他喜爱的美味实在是一种无法让人一笑而过的折磨。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巴望了不下二十次,然而他的发热就像他父母一样始终忠实地履行它自己的原则:有些事情并不能完全依照他的意愿进行,偶尔让他学会在不顺心的环境中让自己顺心也十分必要。
如果父亲在就好了。托马斯想道。他们早就看惯了他不出现在家族聚会里,他一定会来陪我的。
今年刘易斯.布瑞恩尼特伯爵应朋友邀约去了另一片大陆,他本来还盼望他会在神临节前后回来,现在这个希望却完全成了泡影。
这点关于父亲的想法一诞生,他就再无法把注意力移开。忽然他从床上弹起,奔到书桌前,抓起铅笔在纸上移动起来————他意识到他完全可以给父亲写封信,尽管他知道要过很久他才会收到。
布瑞恩尼特家族的每个成员都能写一手漂亮的圆体字和胜过印刷体的音符,现在托马斯已经传承了大半这一优良家风。
他的字对一个孩童而言完全足够饱受赞美,又拿出了他这个年龄所具备的全部严谨认真用笔,那些出现在他笔下的字母便更加可爱,甚至连在他如今岁数里难免会露出马脚的幼稚生涩的痕迹都不见了踪影。
“亲爱的父亲:”他用塞布维尔语写下这句话,又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将它擦去,转而用弗洛斯特语写下相同的词句————显而易见布瑞恩尼特伯爵看到他学习弗洛斯特语的成果会更高兴,尽管他还不能完全用这门语言把自己想说的话表达清楚。
“我觉得你当初就不应该允许刘易斯去东方,艾米丽。”隔壁餐厅里的谈话声开始纠缠他。“那里没有什么好人。”
又来了。托马斯默念着,继续写他的信。
“我现在感觉不太好。我有点发烧,所以不能过去和叔叔叔母、伯伯伯母和姑姑姑父们一起吃晚餐了。我真希望现在您在我身边。”
他一笔一笔划出这三句话,每写下一个单词就停下来稍作思考,再三确认信纸上的文字字迹工整,拼写正确,语法无虞后才继续表述心情。
“我们度过了非常快乐的神临节和神至节,那两天兰瑟斯顿上空还出现了非常美丽的烟火,我和姐姐们都为此兴奋。1887年黑暗一小时的时候苏珊娜还一心盼望再次看到烟火,但她只能失望了。”
托马斯有些懊恼自己只能写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他暂时放下笔,只是端坐在椅子上,隔壁饭厅中的谈话仍然在他耳边活跃。
“你记不记得刘易斯写给我们的信,玛丽?他居然在那封信里提了同一个人————而且还是个和王国人————多达五次。我猜那一定是洛尔洛伯爵在和王国的朋友,或他那位朋友的家人。”
“我认为实际上这可以理解。洛尔洛伯爵和他的友人们都有着迷人的个性,完全值得刘易斯打破他的原则。更好的是他向来是个有分寸的人,绝不会因为这一趟长途旅行违背道德准则。”
看来父亲有可能并没有在信里说清那个和王国人是男性还是女性。托马斯暗自琢磨。他不应为此被指责为对父亲乃至父母的事毫不关心,因为他还并不能明白“违背道德准则”在这种语境下的含义。否则詹姆斯伯伯就会说“一个和王国女人”了。
他继续把信写下去,尽管他明显感觉到写弗洛斯特语远不如写塞布维尔语顺利,但他还是坚持尽量表现出他的学习成果:“我在绘本上看到和王国是个美丽的地方,安妮也告诉过我不少那里的事。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求您在信里向我说说和王国究竟什么样。我也很想知道您在信里说的那个和王国人究竟有多有趣。”
托马斯写下最后一句话,又马上为此后悔,因为他并不能完全排除父亲会用弗洛斯特语向他介绍的可能性。他用橡皮对准那行弗洛斯特语,最终放弃打算,仍然往下写信。
“我们很想念您,也一直在盼着您回来。”
这句话结束,一阵乱麻似的交谈声立即重新找上他,他甚至无法听清每个人在说什么。几秒过后,什么人开始敲他的门,他孩童的敏锐察觉到了那敲门声暴露出的敲门者不安宁的内心。
“请进。”他马上站起来表示应答。在门打开的前一瞬间他一步跨到桌前,让信纸翻了个身,看到它变得和一张白纸无异后才站回原地。
在被尽力压抑住的啜泣声中,一位十四五岁的姑娘挪进房间。她的身躯挺得格外笔直,以这样完美得不正常的端庄仪态移到椅子上。几颗饱满的泪珠从她的脸颊上滚下,恰到好处地露出了她的情绪。
“别哭啊,苏珊。”托马斯奔到他身边,一缕浸满关切的目光落到了她身上。“出什么事了?”
他的三姐苏珊娜.布瑞恩尼特依旧咬着嘴唇,落着眼泪。她一直低着头,让自己那悲伤的面孔埋在阴影里,既减少了它们存在的痕迹,又让它们更容易被注意。
过了好一会儿,她那聪明且通情达理的天性才挣脱束缚,重新坐上了她头脑的主位。她抬起头,一双棕褐色的眼睛凝视着她唯一的弟弟,语调仍然充盈波折:“不要为此奇怪,汤姆,我实在受不了他们那么评论爸爸的信。”
苏珊娜是家中唯一一个叫刘易斯爸爸而不是父亲的人,托马斯早已习以为常:“你没事吧,苏珊?你的头还疼吗?”
苏珊娜的手指覆上了额头:“我没有犯头疼病,汤姆————可是我多希望我犯了啊,这样我就可以和你一样不去和他们吃这顿饭了。”
“我听到他们在说父亲的信的事,但是后来就没太听清了。他们说什么过分的话了吗?”托马斯问道,与她同色的眼睛热切地望着她。
“他们……”苏珊娜抓住了她的情绪并尽力不让它为非作歹,“他们居然说爸爸可能会为了那个和王国人延迟回来的时间,甚至不回来了,干脆留在那个叫纩城的地方!我当时就觉得生气,他们中的确没有一个人说那个和王国人就是那个靠了爸爸十五分钟的男学生,但他们以为我、妈妈、利兹、阿黛尔和维琪都听不出来吗?只要我们不是傻瓜就不可能这样!”
她停下来,换了口气,语调终于平静如旧:“更让我气恼的是他们还在一个劲说爸爸有分寸,进退有度,还同时说着这些毫无根据的话,在我看来这除了显示出他们的愚蠢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用处。”
“他们太过分了!”托马斯用感叹句转述了苏珊娜的想法,尽管他并不很明白为什么他的旁系长辈们要揪住这件事不放————以他目前所受的教育来看,只要不是一个女学生靠在他父亲的肩上就没有什么错。
“汤姆,实话告诉我吧,爸爸给你的信里有没有提过那个男学生?”苏珊娜重重地咬了一下男字,“他在给我的信里提了,给阿黛尔的信里提了,连给维琪的信里都提了,只有给妈妈的信里没有说过这个人,我已经确认了。”
“他……”托马斯稍作犹豫,还是按照家教说了实话,“他说了一点,只有一点点,他只告诉我那个和王国人非常有趣,只有这些了,他甚至都没告诉我他的名字。”
苏珊娜再次陷入沉默,托马斯没法看透她隐藏在面孔之下千回百转的心绪,只有把这理解为他的话又勾起了她的悲愤,并对此慌忙补充:“别生气,苏珊,父亲只在给我的信里提了他一句话————不,应该说只有半句话。”
“我知道,汤姆,幸好他只写了一句半句话。”苏珊娜的嘴角渗出了一丝笑意,“他没像给我们姐妹几个写信那样写一整段关于那个男学生的事真是万幸。”
脚步声闯进了门,苏珊娜只是抬眼向那里一望,并没有去送走客人们的打算,这实在让托马斯惊诧异常。
他看着苏珊娜,怀着满腹疑惑问出了那个问题:“苏珊,你可以告诉我一件事吗?”
“当然可以,汤姆。”
托马斯还没开口,门外便归于安静,紧接着一个昂扬的女声就奔过来撞击了一下他的耳膜:“你怎么可以这样,苏珊娜.布瑞恩尼特小姐!难道你是想让我们的叔叔叔母、伯伯伯母和姑姑姑父们都一致认为你感情用事,风度欠佳,进而丢父亲的脸吗?”
伊丽莎白.布瑞恩尼特拿出长女的威仪大声宣告了她的不满,布瑞恩尼特伯爵府真正的女主人的声音紧随其后:“别这么训斥你的妹妹,利兹,我真害怕你以后也会这样冲你的孩子喊话————苏珊,你可以过来一下吗?我想知道你今天忽然离开是为什么。”
“哦,你不该这样的,苏珊,我当时看到你的样子真被吓坏了。”维多利亚的话音仍然轻柔,“你还在生气吗?还在哭吗?别这样好不好,要不然你的头疼病又要犯了。”
布瑞恩尼特伯爵府的四小姐阿黛莱德.布瑞恩尼特并没有发话,这是托马斯能预料到的,因为她并没有足够的耐心和这些事纠缠。
“呵,丢脸,我倒是要为我的大姐,被直接称为布瑞恩尼特小姐的女士如此只顾面子感到丢脸。”
苏珊娜低声表示轻蔑,随后站起来:“非常抱歉,汤姆,我得去妈妈那里了,你知道她从来不呵斥我们,我也想要和她好好解释解释。等到明天我再回答你的好吗?”
“好。”托马斯应声回答。他看着苏珊娜进了走廊,关上了门,于是放心地翻过了信纸。
苏珊娜的话在他耳边不住回响,他略加思索,加上了一句:“您什么时候回塞布维尔呢?六月我的生日就到了,我无比希望我会度过一个有您陪伴的七岁生日。”
托马斯估摸着写得够了,便在信纸右下角署了名。他本想就此结束,但最终在姓名下方用塞布维尔语写了一句话,这不单单因为他并不能准确无误地复刻出这句话的弗洛斯特语写法:
“如果您决定对我说些关于和王国以及那个和王国人的事,请写塞布维尔语————我现在还不能够读懂那么难的弗洛斯特语,但我想总有一天我能的。”
做完这一切,他松了口气,把铅笔放回原处,给信纸套上信封,下楼去告诉仆人明天一早把信送出去。他并不可能知道一直以来改变着他生活的父亲会因为这封信主动改变他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