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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悦琴心春花秋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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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亭在半山腰,坠着冷青色的软纱帘子。
山上全是樱花树,满眼都是白色的花。
花海轻微浮动,宛若有山风吹来。
白玉海棠知道这不是风,而是月露回来了。
“你出门了?”白玉海棠虽未见人,却已开口问道。
只见花树中,现出一人,身形极快。
“是,公子。”
说话的少女,头发利落扎起来,一身白衣,镶着浅鹅黄色边,这是一身便服,近似于男装。
“跟踪清秋了?”
“是。”
“如何?”
“她要么真傻,要么必就极聪明。”
“这我早已猜到。”
“月露无能。”
“你且细说说,我不在时,那边的详情。”
“前几日清秋一直待在屋内绣花玩,直到今早,她突然蹦跳着要跑出门去玩。我心中有疑,为防止她出去替樱雪小姐办事,我便暗跟其后。谁知她真是出去玩,还跑了大大小小各家店铺。”
月露说着,言语中有不满之意,显然这次跟踪不仅毫无用处,还令她奔波得够呛。
“那樱雪呢?”
“小姐这几日还是一直待在屋里,又病了一场,在屋里也添了个药炉。”
“你可曾进去看了?”
“每日都进去请安,但她病着,也不好多扰,很快便退出来了。”
白玉海棠道:“假设清秋不傻,那她今早明显就是为了引开你。那当时一定有什么事情,不能让你知道,也就是不能让我知道。”
月露惶恐道:“月露办事不力。”
白玉海棠却道:“这不怪你,是我之前要你着重盯着清秋的。”
“看来是我判断失误了。”他一边说着,一边随意翻着琴谱,“我本料想她身体弱,应会让清秋出去办事。没想到她竟亲自行动么?”
吹雪阁里,也有另一个少女跑了回来,她亦是一身白衣,却用明快的浅碧色绸带扎着两个发髻。
“小姐——小姐——”
她一边喊着,一边笑着,一边跑着。
整个吹雪阁里的沉寂,似乎都被她冲破了。
吹雪阁里其他的白衣人,要么默默为少女让路,要么皱眉嘀咕一句:“这个傻子。”
少女却浑然不觉似的,继续拍手笑跑着。
她穿过一间又一间的屋子,跑进了樱雪的院子。
“慢点,又被你扬起了一院子的花。”只听樱雪道。
“是,小姐!” 她前脚还在傻笑,后脚刚一进屋,便立刻敛了笑,转身仔细关好了门。
樱雪正坐在藤椅上,漫不经心地逗着鹦鹉。
“小姐,今儿实在太痛快了,”她径自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喝,“你是不知道,月露的脸到后来拉得又黑又长,眼睛都要翻成死鱼眼了。”
她匆匆饮下一杯茶,又道:“哼,想查咱们,可没那么容易。”
“饶是如此,白玉海棠也未曾对我放松警惕,他一回吹雪阁,直匆匆便来了我这。“
“呀,小姐,你没露馅吧?”
“怎么可能。”樱雪懒懒地躺了下来,语气不屑:“虽然我也是前一刻刚进屋,但也足够我准备了。他还道我一直在屋内养病呢。”
“哈哈,我家小姐最厉害了,是清秋瞎操心啦。”清秋拍手笑道。
“得了,别拍马屁。你整天在外面傻笑得还不够呢,赶紧说正事。”
“是。小姐,一切药材已准备就绪,现在就差炼制了。”
“很好,接下来,我找时间去炼就行了。”
“对啦,听公子那边的小红说,过几日公子还要出门,去参加一个什么流水会。”
“是曲水流觞会吧。”
“正是这个!不愧是我家小姐。”清秋满是崇拜的眼神望过去,又接着说:“咱们便可以在那时炼药。”
“不可行,估计我得陪他去。”樱雪无视地拿了一把绸扇盖在脸上,似乎觉得照进屋内的天光刺眼。
“啊?要两个人出席么?这到底是个什么会?这么重要的?”
“也谈不上重要吧,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无非是些追名逐利的把戏。现在的修真界又能有什么重要的事呢?”樱雪的脸上盖着绸扇,声音也更加懒散了。
“小姐,你累了吧,我扶你上床休息。”
“不用,不是累,是药效发作了。”
“唉,这次回来时间卡得这么紧,小姐你肯定又吃双份的药了。”
“无妨。”
“小姐,你也得注意自己的身体啊。”
“啰嗦,无论多大的代价,我都不在乎。”
“可是,难道一定要吃药吗?不可以和我一样假装吗,假装生病很简单的。”
“不,白玉海棠绝没有那么好糊弄。”樱雪沉下声来,“而且,他现在也越来越频繁地试探我了。”
樱雪翻了个身,绸扇自然掉在了地上。牙白色的丝绸扇面,其上用银线绣了一枝白花。
“公子怎么试探的?”
“他又提到了过去,意思无非是提醒我休想翻出他的手心。”
“公子会不会查到什么了?”
“只是心疑吧,若真查到了,他还能这么悠闲跟我说话?”
清秋还待再说,樱雪忽然抬起了手,对她做了个摆手噤声的动作。
清秋立刻拿起一个绣花绷子,举着它对着窗外的天光去看,十分感兴趣地样子,面上也立刻换上傻傻的憨笑。
樱雪也依旧侧卧在藤椅上,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
香炉里燃着沉香,当周围都沉静下来的时候,沉香的味道反而浮现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樱雪感到自己被披上毯子。
她想睁开眼,但是浑身又疲乏的很。
又是一只手轻轻地抚上自己的额头。
有人轻轻地说话:“怎么这么烫,你又病了。”
说话的正是白玉海棠。
樱雪这才勉强地睁开眼睛,朦胧的视线里,却对上白玉海棠难得的温柔目光。
“我不过刚走了几柱香的功夫,你怎么就又病了?”
“一直也没真正好过吧。”
她浑身不自在,不知是因为这“病”,还是别的什么。
她偏了偏视线,白玉海棠也随着她偏了视线。
“这绸扇怎么随意扔地上?又糟蹋东西。”他看到了地上的折扇,便捡了起来。
樱雪低声一句:“不小心掉的。”
她更加不自在,因为这折扇恰好是白玉海棠送给她的礼物。
这是暗杀成功的奖励。看似普通,实则由极寒之地的冰蚕丝所制,可谓刀枪不入,是极好的防御法宝。
白玉海棠微微一愣,显然也认出了那把扇子。
“那次的任务,我还以为对你是个挑战,才备了这扇子想着激励你,没想到你竟轻而易举地完成了。”他有意无意般地道:“你的能力总是出乎我的意料呵。”
樱雪却轻描淡应着:“大概是我运气好吧。”
不知从何时起,她身边已满是白玉海棠所送之物,也就是说,她已为白玉海棠杀了不少人。
白玉海棠掉头对清秋说:“清秋,去药园给你家小姐拿药。”
清秋依旧举着绣花绷子,傻傻望着,置若罔闻。
门口侍立的月露却不满地走过去,一把打落绣花绷子,呵斥道:“傻子,没听到公子的话吗?”
“呜呜呜,死鱼眼打人。”清秋大声哭喊起来。
“我何尝打你了?”月露道,“诶?你,你说我什么?”
白玉海棠却对月露摆摆手,道:“既知她是傻的,又跟她说什么。你领她一块去吧。”
月露只得作罢,应了一声“是”,便拉了清秋出去。
樱雪道:“你现在脾气越来越好了。”
“你的身子也越来越差了,我又怎么忍心在病人屋中训斥呢?”他也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
近几年来,白玉海棠对樱雪的态度越来越温和,倒是自己越发嚣张起来。樱雪心想,若不是因为……白玉海棠对于她,真是亦师亦友的一个人呢。
“唉。”樱雪不由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
“花开总是要花谢的,就像春天必会过去,冬天也必会到来。”
“怎么无故想这些凄凉光景?不过是伤寒劳损,平日里多补着就是了,吹雪阁里什么珍宝名药没有?”
“可再怎么繁华,也有落尽的一日。人活着,也难免一死。”
白玉海棠听了,却微笑起来。
“你真是病糊涂了,越发不如过去了。”
他走到屋子另一头,一张黄花梨木的琴桌前坐下,把桌上的古琴调起音来。
白玉海棠继续道:“你难道还要我再教你一遍,怎么收起这些无用的情绪吗?”
樱雪面上隐约发烫,她只道自己是真烧糊涂了。
白玉海棠以为她说的是病,其实,她却是想到了别的事。
像这样风平浪静的日子,虽然只是假象,也如必散的宴席,不久就将被自己亲手打破。
自己真不该有这些莫名的感伤。她微微蜷起身子,将脸埋入毯子里。毯子似乎还带着白玉海棠手上的清香。
只听得一声声调音的单音节,落在这沉默的空气中。
“你这是多久没弹琴了?音都偏了好多,弦都散得和你一般懒散。”
“那是没什么正经值得我去杀的人。”樱雪恢复了冷冷的语气。琴是她的武器。
白玉海棠调好琴音,道: “我这次出去带回一本琴谱给你。”
他从袖中拿出琴谱,翻到其中一页。
他一边准备抚琴,一边又说: “虽说琴被你作武器,你亦是琴师,不可如此把琴闲置。”
“哦,你是要我抚琴给你听?”樱雪恍然道。
明明是他在抚琴,她躺着在听,可是白玉海棠却没有辩驳她的话。
原来,吹雪阁修习冰雪法术,需摒弃七情六欲。然而,人非冰雪,岂能无情?情绪就是吹雪阁门人的一大心魔。
吹雪阁祖师辈者,终是想出一个法子:即用灵力弹奏琴曲,使被压抑的情绪被琴音化解,此曲因称为悦心曲。
又因医不自治,人难自知的道理,这悦心曲需得他人弹奏方才有效。故而,每代吹雪阁弟子中,必有一人,不练剑修,而专练琴修,成为琴师,为其他同门弹奏悦心之曲。
白玉海棠一曲弹毕,在那余音中,道:“这是春花秋月曲,等你病好了,弹给我听吧。”
“春花秋月曲……”樱雪喃喃重复,像是想起了什么。
“这本琴谱,虽说是这次带回来给你的,却带了私心。你先练练这首春花秋雨曲吧,以后弹给我听。”白玉海棠淡淡地说,眼睛却定定地看着樱雪。
“难道,这春华秋月曲……”樱雪欲言又止。
“不错,正是我的悦心曲。”白玉海棠淡淡说道。
她低低道了一声“好”,可心里却微微一震,百转千回。
樱雪还记得,曾经小寒师父郑重又反复告诫的话:“即使是同门师兄弟,也绝不能轻易告知琴师自己的悦心曲。”
“小寒师父,为什么?”樱雪问道。
白玉海棠冷冷地抢答道:“因为每个人的悦心曲,对应着其灵力根本。”
小寒元君欣慰地望了白玉海棠一眼,微笑道:“不错,就如同这世上没有完全一样的人,每个修真者亦有着独一无二的灵力回路。”
她用手拨开浅紫烟色的纱帘,道:“你们看。”他们待在一座小楼之上,从这楼窗望出去,窗外是密密匝匝的房屋和纵横交错的街道。
“这小城的布局,何处交错,何处分叉,都是不一样的。当你完全了解一座城的布局,是否就离攻下城池不远了呢?”
白玉海棠和樱雪都点了点头。
“每人的灵力回路也正如这城池布局一样。每个人的悦心曲就好比一座城的地图。因此,绝不能告知琴师自己的悦心曲。”
“可是,那琴师又怎么替同门弹奏悦心曲呢?”樱雪不解道。
“傻孩子,”小寒元君摸了摸樱雪的头,柔声道:“人呢,总免不了互相提防,但又不得不互相依靠。法子嘛,总是有的。”
小寒元君望着窗外,继续说道:“通常呢,他们都是鱼龙混杂地交给琴师数首曲子,将自己的悦心曲夹在其中。”
樱雪道:“可是几首曲子,也足够琴师去猜测和推断了呀。”
小寒元君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白玉海棠说:“往后,你给樱雪的几首曲子,须得是天差地别、十分迥异的。这样,饶是再聪明过人,她也猜不出来呢。”
得知一个人的悦心曲,就等于得知一个修者最根本的秘密。
只有傻子才会把自己的悦心曲轻易告人,但白玉海棠显然不是傻子,那他这么做,究竟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