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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吹雪阁里樱吹雪 ...

  •   三个月前。
      窗外有几株樱花树,雪白的樱花堆叠在一起。
      木窗前的花梨木软榻上坐着一个女子,正望着窗外出神。
      从软烟的窗纱看出去,宛若模糊朦胧的雪。
      地上也落满了雪白的花瓣,整个世界都是纯白的。
      微风拂过,簌簌的花瓣纷纷飘落。要知道,樱花是最脆弱的花了,最轻的风也能将其吹落。
      窗内的这个少女也如这樱花般弱不禁风。
      刚过霜降,天气还未很冷,她就捧着一个暖香炉,懒懒地倚着。
      但吹雪阁里的樱花乃以灵气支撑,因能常年不谢。
      黑色长发软软地落在肩上,衬得她带着病色的脸越发得白,整个人宛若冷白色的瓷器。
      忽然,院中的花瓣被扬起来,原是一白衣少年快速走了进来。
      那人还未走至,便先道:“上次我走得紧,未及与你说一声。”
      话音刚落,他已经进了屋。白衣上有银色的刺绣,干净利落、英气逼人。
      那个女子也是白衣,却是轻纱软缎、轻薄柔软,如她一般无力。
      “没事。”她轻轻地道了一声:“这次又灭了哪一家?”
      “这次倒没有灭,只是大伤了他们势力。还要再整顿,仍有人口服心不服。”
      他走至房中的椅子坐下,“清秋呢,倒茶!”
      “清秋那丫头不知到哪里玩去了。还是我来吧。”
      “真是一个个比主子还忙,月露也不知到哪儿去了。”这少年只得自己解下外套,随手放在一边。可见他真是刚回来就急急过来看她,外衣都还未换下。
      他又道:“冷泉院亦正亦邪,有些麻烦,墙头草般,可真是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少女淡淡地答道:“能配得白玉海棠一丝烦忧,看来这冷泉院不容小觑。”
      樱雪说着,也从床榻上慢慢起身。
      她走至白玉海棠的对面坐下,她的椅子上有绣着紫藤花的缂丝垫子。
      她拿起桌上的白瓷茶壶,到了一杯茶,双手奉与白玉海棠。
      他饮着茶,话锋一转道:“樱雪,你近日身子还好么?”
      “有什么好不好呢,不过这么过着。”樱雪道。
      “这茶很香。”白玉海棠低头饮了一口。
      “这是我去年摘的头茬茉莉花,用蜜窖在白瓷罐中,在花树下埋了一年做的。”樱雪望着他说道。
      “你倒是一向有这些闲心。”白玉海棠低头饮茶,冷冷说道。
      樱雪及时地给他添茶。
      “每次要你练法术,你却在侍弄花花草草。”
      白玉海棠说着,便站起身走到院中。樱雪也缓缓跟了出来。
      “自你来了,吹雪阁飘得不是雪了,而是这些累赘的花瓣。”
      “樱花有雪之美,却无雪之冷。”她轻轻地反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美景只会使人徒长闲情,脆弱易逝,不堪一击。”
      “你以前也说过这样的话。”
      “哦?”
      “那次,你教了我那一招吹雪无痕。”

      那天,院中一样积满了如雪的落花。
      两人身着白衣,立于院中。
      忽地如雪的花树一震,花瓣纷纷落下,漫天翻飞。
      “看清没有?”
      “你方才出了一剑,花瓣中还有隐藏的冰片,是由极冷的灵气幻化而成。”
      “这次倒看得还算仔细。这便是吹雪无痕。”
      吹雪无痕是吹雪阁的绝招,以至冷灵气聚于剑,化为冰雪。剑气掠过,亦夹带着无数透明冰片。
      冰片极薄锐利如刀,无日光时隐于无形,有日光时又互相折射成极强的光,刺的人睁不开眼。
      所以,吹雪无痕一招出,从未有过活人。
      要么死于一剑,要么死于无数冰片的凌迟。
      “你这是在做什么?”
      只见她蹲下来去捡拾那些花瓣。
      “好好的花儿,都被你打落了。”
      她长发垂肩,白软纱裙曳地,整个人都陷在这纯白的花海中。
      “站起来,这些葬花伤情的心思只会令你软弱。”
      “不,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
      “以剑为引,化生冰雪。剑与冰都至冷至刚,过于冷了,为何不能以花为引?”
      “从未听闻。”
      “兴许能以柔克刚?”
      “那不过是狡诈诡术。”
      “你是男子汉大丈夫,我不过是小女子。”
      樱雪手捧花瓣,轻轻吹出去。
      花瓣飘至空中,不知何时注入的灵力,那飞舞的,转瞬间已非花瓣,而是如花瓣般的冰雪。
      “华而不实。”
      白玉海棠反手一剑,用剑光又掠下一丛花瓣,也将花瓣化为冰雪。他这么做,便是用行动表达了不过如此的意思。
      “何时灵力赶上我,再玩弄这些花哨手法。”
      两股雪花碰撞在一起,化为冰屑,消失殆尽。

      樱雪伸出手,一片花瓣刚好落在手心。
      她轻轻吹去,花瓣如同有了生命,极速旋转,转入空中。晶莹剔透,不知何时,已被灵力化为冰花。阳光下,闪亮着、旋转着、跳跃着。
      “还记得你最后说的话吗?”樱雪一直盯着那片冰花,问道。
      “回忆只会让你的头脑变得迟钝。”白玉海棠也盯着那片冰花,冷冷地道。
      “可是,你若刻意避免做一些事,那么总有一天,它们会变成你的弱点。”
      “只要足够强,任何弱点都不会是弱点。”
      “只要是人,都会有弱点。”
      “呵。”白玉海棠却笑了, “没想到,唯一敢与我强词夺理的人,竟是我自己一手教出来的。”但不知这笑,是不屑、还是自嘲。
      白玉海棠也伸出手,一片花瓣也落在手心。
      “当年,你就像这花瓣,恰好飘来,然后我恰好收留了你。”
      “这话你也已说过很多次。”樱雪道,“你想必是年纪大了,才会重复说着一样的话。”
      “不。”白玉海棠忽然转过头,望着樱雪,“我说过,我不会回忆过去。”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当下我想让你听的。”
      “那么,是因为我没有听进去你的话,你才重复着说?”
      他未答,却继续道:“当年的你,就像这花瓣一样柔弱,服帖地躺在我手心里。”
      樱雪没有说话。
      “现在,柔弱的花瓣已变成杀人的冰片,再放在手心,说不定,会划出口子。”
      “普通的手会被划出口子,但你的手不是普通的手,而是杀人的手。”
      他们都没有再继续说话,因为言已尽意。
      两人白衣飘飘,并肩而立,望着樱花树梢,有花瓣缓缓飘落。

      樱雪曾经确实很听话。
      不仅听话,而且胆小。简直就像一只被捡回来的小猫咪。
      “你在怕什么?怕我杀了你?”白玉海棠很不喜欢她。
      那个瘦弱的、苍白的小女孩,听到这样的话,浑身缩进角落里。
      他却毫不留情地将她拎了在面前。
      她黑色的眼睛因恐惧而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他的笑脸。
      是的,他笑了。
      “你知道杀人的人最不喜欢杀什么样的人?”
      她吓得连连摇头。
      “我最不喜欢杀死鱼,”他顿了一下,似乎饶有兴趣地看她的表情,“一心求死,毫不挣扎的人就是死鱼。”
      他此时不过也是个十一岁的少年,却能让很多大人不寒而栗,但他从未正眼看过那些人。
      不过,此刻他却很感兴趣地看着这个小女孩害怕的样子。
      他又怕她听不懂似的,继续补充道:“也就是说,越是害怕、越是挣扎的人,反而会让我更激动,激动得就想立刻杀掉他们。”
      他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她却吓得呆住。
      “哈哈,你真好玩。”白玉海棠却轻笑。
      “你以后便是吹雪阁的人了。”他把她丢给侍女们,一边转身离去,一边道:“好好记着,这就是我给你上的第一课。”
      白玉海棠破例地捡回了一个累赘,居然还破例地当了累赘的老师。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如此高高在上目中无人,却让那个累赘对他直呼其名。
      然而,吹雪阁的人,没有一个敢有异议。
      因为,白玉海棠便是吹雪阁的主人。
      他虽然看上去还像个孩子,但他的剑已经杀过比他年纪大很多倍的人。不光如此,他一人打理阁中事务,赏罚分明且井然有序;与其他门派交涉,果断强势又不失礼节。
      世人都道他是个天才,如他师父一样的天才。
      很多天才都是英年早逝的,他的师父也早早离他而去。
      只留下,小小年纪的他,一人站在冰天雪地的吹雪阁里。
      很多人都猜测,他毕竟还是个孩子,也许是觉得寂寞了,便带回来一个小丫头,聊以解闷。
      但是樱雪知道,可能是任何一个原因,却绝不会是因为这个。
      因为,不可以有任何情绪,这便是他教她的第二件事。
      白玉海棠绝不会有任何情绪,他甚至憎恶情绪。
      “把你脸上的情绪收回去。”白玉海棠冷冷地道。
      樱雪一看到白玉海棠,仍旧吓得面如土色,躲到侍女身后。
      “出来。”
      樱雪还没有动,反而是侍女们,连忙一齐退了出去。
      “抬头看我。”
      樱雪咬着嘴唇,彷佛在做内心挣扎。
      白玉海棠并没有给她挣扎的时间,他拿起一根竹枝挑起她的下巴。
      显然,这个豆芽般地女孩子没能成功把表情收回去。她面上所有的表情都仿佛在争着说,我好怕!
      “丑死了。”白玉海棠如实道,并嫌弃地抽回竹枝,她的头也就势垂了下去。
      脸上挤满了表情必定不会好看的,她越想收回表情,就有越多的表情浮现在脸上。
      “啪!”只听一声脆响。
      好一会儿,樱雪才反应过来,她的屁股火辣辣地疼。
      原来是他竟用竹枝打了她。
      她有些惊惶又有些羞愤,一瞬间她忘了害怕,抬起头瞪着白玉海棠。
      “怎么?这又是什么表情?”白玉海棠冷冷地道。
      “别忘了,我是你的老师,自然可以教训你。”他又补充道,“另外,你还要记住,不可叫我师父或老师,你只能叫我的名字。”
      白玉海棠玩弄着手中的竹枝,不以为然地道:“吹雪阁教育弟子向来如此,要知道,只有切身的疼痛才能让你快速成长。”
      “白,白玉,海,海棠……士,士可,可杀,不可辱。”她终于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话。
      “所以,你的意思是宁愿我杀了你?”
      “……嗯,是的。”樱雪憋了一会儿才说道。
      白玉海棠微微皱眉:“声细如蚊,你难道不会大点声音说话吗?”
      樱雪没有再说话,她咬着嘴唇,像是要忍住哭泣。
      “再说了,你以为我会如你所愿?”白玉海棠又轻笑起来,“别人不想要什么,我偏偏会给他什么。”
      他拿着竹枝朝她逼近,“我会一直打你,直到你可以收回情绪。”
      院中飘着雪,吹雪阁里几乎总会飘着雪。
      下雪天总是格外地静,静得能清晰听到那响亮的竹枝抽打声。
      侍女们都垂手立在院外等待,众人都以为还会有小女孩哭闹求饶的声音。
      然而却没有,只有干巴巴的竹枝抽打声。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阵子,终于有一天,这声音停了。那一刻起,那个豆芽菜般的女孩子也变得面目冷漠,毫无情绪。
      白玉海棠总算正眼看她了,他指着樱雪告诉侍女们:“以后,她也是主子,你们称呼小姐吧。”

      她很聪明,几乎过目不忘。
      虽说模样有些弱不禁风,但性子坚韧倔强。
      可是,她有个致命的弱点。这就是恐惧。
      即使她已面无表情,白玉海棠却知道,这个小豆芽还是十分怕自己的。
      他无法理解,这种愚蠢的恐惧心理。
      他试了很多方法,却也不能逼她改了这毛病。
      他甚至觉得她已无药可救。
      因为一个人,如若自己无法给自己勇气,旁人更加不会给他丝毫挺直腰杆的机会。最终,他只会自己堕落成一滩烂泥。
      他几乎都要放弃她了。
      但在那一年,她突然变了。樱雪突然真得心冷了下来,再也不怕他,也不怕死,不怕任何的事情。
      也是从那一年开始,白玉海棠真正开始培养她,当作一个暗杀者,当作一把锋利的刀。
      白玉海棠独自坐在凉亭中,手中拿着一本琴谱。它是这次带回来的,准备给樱雪的礼物。
      他其实撒了谎,说他从不回忆,那只是他从不回忆其他人的事。
      这几年,他只要一闲下来,就开始思量他和她过去的点点滴滴。而且,这种回忆也越来越频繁地侵上他心头。
      这恐怕是因为他隐隐开始觉得蹊跷吧,他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解释。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反常,但他绝不会,也绝不可能从别的方面去解释这种反常。
      这么多年,这种反常的感觉,就像冷寂山谷里,一株幽兰,隐秘而缓慢地长大。
      那一年,究竟是因为什么事,让她发生如此变化?
      白玉海棠曾经反复推敲那一年发生的事情,然而却一直没有头绪。
      难道真得仅仅是因为长大懂事了?
      不对。
      他隐约觉得有一件事,与她的改变很有关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回 吹雪阁里樱吹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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