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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 琴声过往音羽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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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池春水,表面波澜不兴,里面却游鱼搅动,暗藏生机。
两个人都擅长不动声色。
一场暗中的博弈早已拉开序幕。
他为何告诉自己悦心曲?
樱雪当然不会直接去问,因为即使问了,白玉海棠必不会答;即使答了,也必不是真话。
她便另起了一个话题:“春花秋月曲,我记着似乎是古曲?”
樱雪眼睛微微发亮,道:“当年小寒师父曾说过,此曲早已失传,乃是一大憾事。”
白玉海棠便拿着琴谱过去给她看:“这正是一本失传的古曲集。找来也费了些功夫。”
只见上面写着“式古堂藏本古琴谱录”,樱雪轻轻抚着琴谱,像在抚摸心爱的小动物。
“这么爱不释手么?”白玉海棠看她这副模样,不由浅笑。
樱雪道:“小寒师父要是看到,肯定更高兴。”
“只可惜,一别经年,再也无她消息。”
小寒元君便是吹雪阁的先任琴师,算是樱雪名正言顺的师父。樱雪承她衣钵,亦练琴修,做了琴师。
这位先任琴师,不仅是个琴痴,不问世事,而且行事又乖张独特,就连白玉海棠,想起她来也不禁皱眉。
那一天,山间明月照,怡怡一人归。
一袭青白长衣,轻挽一个发髻,背上一张古琴,一人只身来到吹雪阁。
那时却值半夜三更,看门的小童睡眼惺忪。
未待通传,她便径直走了进去。
不少白衣人跑动起来,白玉海棠也是仓促间得了消息,赶出来迎接。
“弟子拜见师叔。”饶是如此匆匆,白玉海棠依旧衣冠齐整,行礼优雅完美无可挑剔。
“嗯。”小寒元君淡淡地摆了摆手。
她四下望了望,像是在找什么。
“我记得你带回来一个孩子。”她道。
正说着,只见樱雪曳着外衣,踉踉跄跄跑来,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跪下行礼。”白玉海棠皱眉瞥了她一眼。
樱雪被他这么一看,赶紧依言便拜: “樱雪拜见,”她说了一半,却不知如何称呼,只得继续道:“拜见前辈。”
“嗯,你该叫我声师父才是。”那女子温柔地道。
“啊?”樱雪低低惊呼,她转头望向白玉海棠,只见对方似乎也微微讶异。
“师叔,您的意思是?”白玉海棠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
“咦,海棠啊,你难道不知道,让你带这孩子回来,不正是为了接我衣钵的么?”
原来是因为这个女子,自己才得以留在吹雪阁的。樱雪心想。
“师叔,请您不要这么叫我。”白玉海棠显然不高兴了。
“真是生分了,你这孩子,小时候我不都这样叫你的嘛。”她待要再说,却已看到白玉海棠的黑脸,只得笑道:“好好好,现在是阁主了,自然不能叫小名了。”
原来这位前辈是白玉海棠的师叔,樱雪转念又想到:若我成了他师叔的弟子,那我和白玉海棠到底算是师兄妹,还是师生关系呢?
于是,樱雪便打算赶紧解释一下,自己早与白玉海棠有师生之份在先:“可是,前辈,我……”
白玉海棠却打断她道:“让你拜师,你便赶紧行大礼吧。”
于是,樱雪终于成为吹雪阁的正式弟子,她也因此和白玉海棠成了师兄妹。
白玉海棠当然不允许她与自己如此称呼,于是,两人暗地里还是等级森严的师生关系。
整个吹雪阁的人都心知肚明,当然,除了小寒元君。
“樱雪啊,你该改口叫白玉海棠师兄了。”小寒元君提醒道。
“……”樱雪不知所措,只得偷偷去看白玉海棠。
白玉海棠却淡淡道:“并非同系,不必赘礼。”确实,他们两人的师父并不相同。
“啧,你这冷淡倒是得你师父真传。”
终日冷清的吹雪阁里,开始时时响起琴音。
有时琴音高山流水,余音绕梁。有时却响着稚拙的单音节。
那稚拙之音自然是白玉海棠和樱雪所弹。
“虽说白玉海棠不做琴师,但琴是吹雪阁的必修之术。所以你们俩便一同学习吧。”小寒元君倚着一棵老松,温和地说道。
白玉海棠不语,仍旧练习着指法。
她又看向樱雪:“你呢,以后可是要做琴师的,更要用心地学。”
樱雪点点头,她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的光景。
两张琴桌,摆在山间崖边,樱雪和白玉海棠并排而坐,一起学琴。
那个冷酷无情,高高在上,凡事都信手拈来的白玉海棠,此刻也和她一样,做这枯燥单一的基础练习。
白玉海棠发觉到她的目光,微微抬眼,冷冷地看了过来。
樱雪一个哆嗦,赶紧埋下头,认真练琴。
樱雪心里暗暗决定,要比过白玉海棠。
夕阳掠过老松的树梢,树下打坐的小寒元君,慢慢睁开了眼。
每人各弹了一首小曲。
“不错,两人都学得很快。”小寒元君走到两人背后,点评道。
“白玉海棠弹得一丝不苟,无可挑剔,曲子的妙处都弹出来了。樱雪呢,弹指间放松得多,虽说个别节奏有失误,但却得了曲子的神韵。”
两人面上都没有表情。虽不知白玉海棠作如何想,樱雪的心里却实在起了波澜。
之后学琴的日子里,樱雪也不负期望地展露了更多的天赋。
小寒元君每每温柔的话语,赞许的笑容,就像那崖边橙色的夕阳,如此温暖,如此明亮,成了她心里的一道光。
靛蓝色的夜空,衬得满山的樱花越发白了。
月色下,白玉海棠显得越发清冷,只见他匆匆离开吹雪阁,似乎有什么急事。
他走得是那样得急,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身后隐蔽处,还藏有一人。
待他走后,那藏着的人灵巧转身,回转方向,在暗处穿梭,很快就进入了一个内院。
那内院正是樱雪的院子,刚才进来的那人正是侍女清秋。
“小姐,白玉海棠出门了。”她回到屋内,轻声道。
“你之前可有他今日会出门的消息?”樱雪坐在屋内,面上却一点惫懒病色都没有,反而一副莹澈聪明的模样。
她正手拿着琴谱,微微蹙眉,似乎在思忖什么。
清秋道:“那倒没有,兴许是突发事件?”
樱雪沉吟片刻,道:“看来如我所料,那么,我们也出发吧。”
转眼间,两人已换好衣服。一个是白衣少年,一个却是白衣小厮。
两人轻车熟路,掠上院墙,院墙边都长满了白色樱花树,是绝好的遮蔽物。
只见白色花丛轻微抖动,两人已到了吹雪阁之外。
月色如水,洒满山路。
两人一前一后,展开灵力,凌波微步,乘风而行。
刚离开吹雪阁地界,清秋忍不住便道:“小姐,我还是觉得今天出门有些险。公子这阵子正着手调查我们呢。”
“今天不出门,马上又有曲水流觞会,我更是脱不开身。”
“那等你们去参会了,正好可以派我去啊。”
樱雪没有回头:“这次,我必须亲自走一趟。”
“不过是去告知那首曲子而已,这么重要吗?”
“当然,这可不是普通曲子,是悦心曲啊。”
樱雪压低声音继续道:“他如此反常地告知悦心曲于我,此事只怕有诈,需得尽快碰头商量。”
两人低声交谈着,似乎浑然不知,身后不远处,亦藏有一黑衣人暗暗跟随。
几人都是身形极快,那黑衣人更是穿梭于树丛,却未碰触出一丝声响,简直形如鬼魅。
树枝间漏下的月光,有几个瞬间闪过黑衣人的脸,那人竟然正是白玉海棠。
即使没有月光,白玉海棠面上也冷峻得发白。
他当然有理由生气,自己一手训练的猎鹰,却早已有了异心。
原来刚才匆匆离开吹雪阁的,根本不是白玉海棠,而是由月露所假扮。
白玉海棠故意如此安排,无非是心中有疑。
若说他心存疑点之处,琴,小寒元君,必然无法排除在外的。
自从小寒元君来了,渐渐地,樱雪就像变了一个人。
难道仅仅因为小寒元君的鼓励和赞赏吗?
不对,就像太阳融冰,温暖的感情只能软化一个人。但是,樱雪却明显是变得更加冷酷。
虽然不知樱雪与小寒元君之间究竟发生何事,但在促成这种改变的原因里,小寒元君必然是一个关键之人。
虽然小寒元君仅授琴一年,便扬长而去,漂泊无定,不知所踪,但小寒元君对樱雪的影响并非止于此。
他甚至怀疑,樱雪一直与小寒元君有着暗中的联系。
无论是琴谱的试探,还是造成自己出门的假象,都是为了引樱雪行动,以证实幕后之人便是小寒元君的猜测。
他悄无声息地跟踪,身形飘飘然,心情却是沉重的。
没想到,自己的猜疑竟一步一步地成真,他的心也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三人一前一后,下了山,到了山下的一座城镇。
很快抵达了目的地,白玉海棠便见到了樱雪去联系的人。
但是,饶他聪明过人,这次竟然完全猜错,小寒元君的半点影子都没见着。
那人不仅与小寒元君无关,也不是修真之人,而是一个陌生人,一个陌生的普通人。
若仅是普通人倒也罢了,却偏偏还是个十一二岁的豆蔻幼女,更奇的是,还身处风尘场所。
白玉海棠此时正立于小楼的屋檐,像一只站在树梢的鹰,一身黑衣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
他所站之处,恰好能从楼窗看进去,里面的情景一目了然。
此时此刻,他正一头雾水,立于冷风之中,在脑海中重新回忆了一遍方才之事。
刚刚,樱雪和清秋二人男子装扮,大大方方从正门进了楼,门口的牌匾上赫然写着“音羽楼”三字。
这名字,记得好像是一个烟花之所啊。白玉海棠心中有些不快。
他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明月清风,何曾驻足过这等污秽之所?
樱雪二人刚一进去,就有熟识的婢女前来招呼,显然是惯来的。
两人被引至窗边雅座,婢女随之奉上茶点。
她们与婢女交谈了几句,婢女指了指厅里的戏台。
大厅中央是一个精致小巧的戏台子,云顶檀木为柱,珍珠碧玉作帘。其中坐着一个绿衣幼女,面上蒙了薄薄的碧玉纱,看不太清容貌,正在弹琴。
周围还围坐其他客人,不是道貌岸然的中年男子,便是虚华奢侈的纨绔子弟,倒也没有市井粗鄙之徒。
整个环境也还装点的颇为雅致,看来这里,也还不是低级恶俗的糜糜之所。
樱雪和清秋面对而坐,却都转头望着那弹琴的女子。两人一边饮茶,一边摇扇,似乎惬意得很。
一曲毕,众多客人纷纷叫好,也有人摆阔叫嚣,争先赏了些缠头。
正值热络喧嚣时,却听有人淡淡的说了一句。那是一个清朗好听的少年声音:“烟烟姑娘,今日不知肯赏光一聚否?”
说话的正是压低嗓音的樱雪。
那绿衣的烟烟姑娘本来一副慵懒地撑在坐塌上,听到此言,却聊有兴趣地坐起来些,朝着樱雪打招呼似的摆了摆手。
烟烟姑娘没有说话,但光是这纤纤玉手,就令座中男子们一片唏嘘。
众人纷纷望向樱雪,却发现这少年也是风流俊逸、清朗绝色,本来嫉妒的表情也大多变成了羡慕,更有好男色者,已不自禁地露出垂涎之色。
白玉海棠看到这光景,心中更加不快,难道这两人大半夜出来只是为了听曲儿吗?
当然不可能,于是他不得不按捺性子,继续盯着这红粉青楼之所。其实真正令他不快的是,他一手培植的好学生,竟在这种地方如此驾轻就熟、游刃有余。
这时,有人喊道:“烟烟姑娘,何时开始竞拍呀?”
台上侍立的婢女却说话了,“好说好说,小姐今天兴致格外好,打算改变一下规则。”
她捂嘴笑着继续说道:“本来说好竞拍第一的公子,小姐愿在楼上雅室专为他一人弹琴。但是现在小姐改变主意了。”
“姑娘说要怎么改,我们洗耳恭听。”
这时烟烟姑娘开口了,声音温淡,无情确似有情:“今儿有缘人在,竞拍第一者,今宵愿以身相许。”
她说着这样的话,却丝毫没有羞涩,反而用一种势在必得的眼神,似笑非笑地盯着白衣翩翩的樱雪。
众人愣了一下,便炸开了锅,纷纷交头接耳道:“哎呀呀,这,这难道是要卖身出阁的意思吗?”
“据说烟烟姑娘不是只卖艺不卖身的吗?”
“她今年好像才十一、二岁吧,真真是绝色的雏妓呀。”
“今儿真得是运气太好啦,平日里可是轻易连面都见不着的呀。”
“是啊,亏我今日带得钱多,诸位只能抱歉了,这次竞拍头筹我志在必得啊。”
樱雪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依旧淡淡的。
然而,檐上立着的白玉海棠,此时却淡然不起来了。
不光是因为那个烟烟姑娘与樱雪如此暧昧的关系,更令他十分奇怪的是,那个烟烟姑娘,举手投足和言语间,竟给他一种莫名的似曾相识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