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修罗场》刹邪

2、第一天：怪物

　　越诀摊在床上像一具尸体，浑身僵直，脸色苍白，眼底青灰，瞳孔发散。

　　他又做噩梦了。

　　好半天，他才从嗡鸣声中找回意识，喉头滚动带来沙刮一般的疼痛，他费力的起身倒了一杯水。水桶发出‘咕咚’一声，透明的液体从饮水机出水口流入杯底，逐渐累积，他却忽然间失去了喝的欲望，哪怕喉咙干涩难受。

　　他把水拿去倒掉，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一脸命不久矣、弥留人世的样子。

　　他尝试笑了下，却提不起嘴角，最终只能放弃。

　　八月的天气还热得烧人，浓烈的阳光照在身上却不能使他冰凉的皮肤改变一点儿温度，但他也并没有觉得冷，他的五感都发生了未知的变化。

　　时钟滴滴答答的转动，现在是12:26，从昨晚8点，睡到现在，他睡眠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噩梦快要将他吞噬了，哪怕他喝再多的咖啡，用尽一切方法，仍然无法抵抗入睡。

　　从八个小时的睡眠时间延伸到现在，只用了短短五天，接下来会是什么样他不想知道。最可怕的是……

　　饥饿，饥饿……

　　无论是在现实还是在梦里都疯狂的折磨着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吃不下去任何人类的食物……他的目光开始在人类本身上停留，胃抽搐得厉害，他本能知道有什么东西可以‘填饱’他，却拒绝去深究那是什么，甚至刻意遗忘梦的启示，虽然它们本就不甚清晰。

　　他觉得他该出门看医生，可是，他快要控制不住自己望向人类的目光饥渴难耐，口腔中唾液分泌……

　　他打开手机，赫然发现［医者］app正疯狂弹动着消息。这个app是近年才火起来的，据说与世界上所有大型医院均有合作，汇集了几乎全球赫赫有名的医界圣手，实行全面网上就医，只要你在app上阐述病情，就有专业医生为您解答，并实行医院自动挂号或□□。

　　他发现他昨天发的，关于‘吃人’的贴，被一个名叫Answe Spark的医生揭了，对方向他发了三条信息。

　　【你是不是除了想吃人，还做噩梦？】

　　【是不是感觉自己身体越来越奇怪？】

　　【你有没有在身上发现什么黑色的花纹？】

　　他抖着手，感觉自己还有救，连忙敲下：【花纹没看见，但前面两条是真的。】

　　敲完后，他等了等。信息是昨晚12：23的，这么迟才回信息，他大概是史上最嚣张的患者了吧……

　　“嘀嘀！”手机响起来，一条信息弹出：【我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但需要进一步确认。】

　　【开门吧，我已经在你门外呆了差不多七个小时了。】

　　越诀一惊，他下意识朝门口望去。

　　“嘀嘀！”又是一条信息：【我十分理解你的警惕心，但你这病情拖不得，迟一点可能造成严重的社会危害。】

　　社会危害……

　　越诀捏紧了手机。社会危害，是指他会丧失理智到处咬人吗？

　　一想到这种可能，他呼吸都紧绷起来。他感觉冰冷的液体自砰砰跳动的心脏流往四肢百骸，连骨髓都冻结了。几秒后，他松开了握得死紧的手，一步挪一步，宛如行尸走肉般走向门口。

　　他死死盯着木质的门，喉结滚了几滚，缓缓抬起手扶在门把手上。阳光照在他后背，没有一点温度。他神经紧绷、感觉时间停滞，按下把手的那一瞬间，视线里一切色彩都被抽离，唯余黑白。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从他门缝中挤进来的是一个短小精悍的老头。说他短小一点也不夸张，他大概只有一米四（五？）左右——还没到越诀胸口。至于精悍，任何一个人看到一个戴着眼镜，胡子花白，就像书本配图中那些发明了各种各样公式或者总结出各种各样理论的学者，心里都会这么想吧。

　　“你……”

　　“哦！等我一下！”挤进来的老头把巨大的手提箱放在门口后，又退了出去，房门大开，越诀看见他挪动着矮胖的身体去卷地上的凉席，弯腰蹲身时身上的西装崩得死死的，让人心惊胆战下一刻会不会裂开，或者把它的主人勒死。

　　“好了，男孩，我们到屋里说吧。”老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一手抱着凉席一手提着手提箱，样子有些滑稽，他一边抱怨着‘这鬼天气’，一边像个鸭子似的摇摇摆摆挤向越诀。

　　越诀赶紧让开。在此之前他无法想象一个老外会这么矮，而且能把中文说得这么溜，刚刚他抱怨的时候，越诀分明听见他飙出了本地方言。

　　老头在越诀家，比越诀自己还自在，他放下箱子，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累得大喘气，看见桌上有水，眼前一亮，也不管是不是剩的，或者隔夜的，拿起就咕噜噜喝了下去。

　　“等……”越诀发现他不用解释那是他用来浇花的了。

　　“先别急。”老头却误会了他的意思，精神抖擞地打开了手提箱，“我们先吃饭。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来，这是我们学院的特产，尝尝看，你一定会喜欢的。”

　　那明明就是肯x基或者麦x劳又或者华x士十几块一个的汉堡！越诀张口想拒绝，却被塞了个满嘴，不得不伸手捧住。

　　他已经吃不下人类的食物了……除了苦味的颜色深的液体……

　　老头几乎一口一个汉堡，他带来的那个巨大的手提箱里，几乎一半都是汉堡！

　　这是什么医生？

　　越诀陡然心里升起一股厌恶，然而他很快发现这种厌恶并非针对于老头，而是汉堡里沙拉或者其他东西流进了他的喉咙里。虽然他精神上不知为何反感，但身体却如久旱逢甘霖，每个细胞都在狂欢。

　　久违的饱腹感让他从内到外像泡在热水中一样舒适，他顾不得理会那股厌恶，大口大口的吞咽着汉堡。本以为一个都吃不下的汉堡两三口就没了。他望向老头，对方似乎已经吃完了，正朝他调皮的眨眼睛。

　　“嘿，我没骗你吧！”小老头看起来很高兴，从手提箱里摸出一管液体，里面的黑色剧烈翻滚。他发出‘哇哦’的惊叹声，看向越诀的目光仿佛看一件稀世珍宝。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似乎这个词不足以表达小老头激动的心情，他又道，“难以置信！难以置信！”

　　察觉到越诀看着他的目光已变得诡异，小老头咳嗽了一声，道：“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安斯艾尔·斯帕克，你可以叫我斯帕克爷爷，也可以叫我斯帕克教授。”

　　“著名的《洛忒尔密码》就是我写的，在国内也有出版，哦，你听说过吗？”看着越诀迟疑地摇了摇头，安斯艾尔.斯帕克很是失望，“我知道你们中国人总是礼节性的赞美，美丽的谎言哪怕一眼就能识破也让人身心愉悦……我不是说你不懂礼貌，我的意思是，……我做的还不够好。也许书名叫《厄洛斯生活二三事》比较吸引人？”

　　越诀：“……”

　　安斯艾尔.斯帕克小老头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垂头丧气地问：“你知道厄洛斯吗？”语气很是不抱希望。

　　越诀很庆幸自己对古希腊神话有那么一点了解，起码三大主神他略知一二。他试探着说：“您是说那个，爱和性/欲之神？”

　　“没错！”安斯艾尔.斯帕克立刻变得生龙活虎起来，他朝越诀疯狂安利自己的书，就像那群狂热的粉丝安利自己的爱豆一样，“我建议你去看看我的《洛忒尔密码》，非常的有意思！里面详细地阐述了厄洛斯后裔的生活习性，不同厄洛斯后裔的Xing需求和Xing爱好不同，他们总是这么有意思！”

　　越诀：“……”你这书能在国内出版才有鬼了！

　　越诀心想，这老外不是开放已经是奔放了，一把年纪了还搞颜色。

　　“你既然知道厄洛斯，那么盖亚和塔尔塔罗斯也是知道的吧。”安斯艾尔.斯帕克兴高采烈的说，那神情就好像台上讲课的老师得到了学生们的热情附和，教学的欲/望如长江黄河之水滔滔不绝地涌出来。

　　越诀迟疑道：“……是的。”他有点不明白一个医生为什么要讲这些，他现在甚至怀疑他不是医生……可是那个汉堡怎么解释？况且『医者』的权威也不容置疑，国家认证，谁敢在这上面违法犯罪？

　　“好的。在知道所有事实真相之前，我必须先告诉你，我们是在进行伟大的事业！”

　　“什么？”越诀一下子听懵了。其实从安斯艾尔.斯帕克讲起厄洛斯，他就一脑子雾水了，晃一晃，也许还能听到海的声音。现在，听完斯帕克老头什么‘伟大的事业’，越诀脑子里那片海上忽然出现一群乌鸦，嘎嘎叫着拖着长长的省略号飞过。

　　外国人思维都这么跳脱的吗？

　　“如果我们选择了最能为人类福利而劳动的职业，那么，重担就不能把我们压倒，因为这是为大家而献身；那时我们所感到的就不是可怜的、有限的、自私的乐趣，我们的幸福将属于千百万人，我们的事业将默默地、但是永恒发挥作用地存在下去，面对我们的骨灰，高尚的人们将洒下热泪。”安斯艾尔背得慷慨激昂、神情陶醉，背完后，他双目灼灼地望着越诀，“这段话，你应该听过吧，高中老师在讲思想政/治和历史时，应该会延展的。”

　　越诀在他的目光下下意识附和道：“哦哦！是的，这是……”

　　安斯艾尔温和道：“Marx的毕业论文，《青年在选择职业时的考虑》。”

　　“对对！”越诀脸上一烧，实际上他根本不知道。但听到马克思三个字，他觉得他应该知道。

　　“而我们现在，就是在进行着Marx所说的，伟大的事业！”安斯艾尔老头对自己的工作有着无比的荣耀感，他示意越诀看他手中那管液体，“瞧啊，它多么的活跃！你将成为我们中的佼佼者，精英中的精英！我觉得，学校该为你重新划分一个等级了，那就是——‘S’！”

　　越诀：“……”现在越诀脑子里那片海上，不仅有乌鸦在飞，还有牛。

　　“你肯定好奇我为什么说这些。”安斯艾尔笑眯眯地将试管放下，推了推眼睛，神情间和蔼可亲，“在发现自己的异常之后，你一直觉得，自己是怪物，对吗？”

　　越诀呼吸几乎停止，好半晌，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艰难甚至难堪地细微‘嗯’了一声。

　　我是怪物……一个想吃人的，难道不是怪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