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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独占 好可怕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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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峥心乱如麻地又睡了个回笼觉,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寝宫内静悄悄的,额头上似乎还残留着太子嘴唇的余温。
兰峥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痛苦地闭上眼,很想继续睡过去。
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一把年纪了!还像小朋友一样搂着兄长撒娇!还夹着嗓子嗲兮兮地喊“哥哥”!
紧接着他又想到,他此刻躺着的这张舒服温暖的拔步床,也是他哥的,他就不由得更痛苦了。
外头候着的子涵听到动静,乖觉地领着几个侍女进屋伺候他洗漱。兰峥眼睛半睁不闭地坐在镶玉银镜前,让侍女给他梳头,打磨得光洁明亮的镜子纤毫毕现地照出他的脸。
他并不是那种可爱的娃娃脸,脸颊虽残存几分青涩稚气,双瞳却清湛有神,不管怎么看,都是个明亮俊俏的少年郎。
他不知道是他不正常还是他哥不正常,为什么他哥能如此面不改色地、十年如一日地把他当小孩看。
他又捏了捏自己的肩臂,他骨架不算小,加上正值抽条期,没事又老喜欢四处乱窜,每天吃得再多,人都是清瘦一条,浑身只一层薄而匀停的肌肉,盖不住骨骼的坚硬。
难以想象兰楹是怎么把现在的他当抱枕的,也不嫌硌得慌。
兰峥想了半天,认为还是太子殿下不正常。
但是想明白了也没用,谁让他哥是太子。
太子说一不二,谁敢置喙?
侍女捧出一件赪霞色的织金锦服,笑道:
“殿下今日穿这身如何?”
兰峥瞄了一眼,没见过,八成又是他哥给他定的新衣裳,这时候他就只需要点头就行了,省得侍女还要拐弯抹角地来劝,他哥知道了也要不高兴。
果然,他说“好”之后,侍女脸上明显多了丝喜色。
侍女心灵手巧,不多时就把他那一头又多又蓬的乌发打理得漂亮又整齐,给他簪了一定金红色小冠,还特意自他耳后分出一股发丝编成小辫,发梢点缀着浑圆的血珊瑚,流光溢彩,好张扬,好贵气。
然后兰峥一甩头,沉甸甸的宝石打在脸上,“啪”。
兰峥疼清醒了。
侍女们都捂着嘴在后面偷偷笑,兰峥故意板起脸:“有什么好笑的?说出来让本王也笑笑。”
但侍女们却都不怕他:“奴婢们是觉得高兴,小殿下长得越发俊俏了呢。”
子涵也插嘴感慨道:“是啊,怪不得昨天那谢家小姐看到殿下也芳心暗许了。”
方才还其乐融融的寝殿内顿时:“……”
子涵犯了嘀咕:“怎么忽然都不说话了?”
侍女们交换着眼神,没有人搭腔,兰峥到底看不过眼,淡声道:“慎言。闺阁小姐的清誉,岂能随意诋毁?”
子涵讪讪地:“哦。”
这事本该就这么揭过去了。
兰峥不出宫的日子是很单调的,赏赏花,逗逗鸟,看看书,写写字,偶尔兴起,也可以去找年龄相近的皇子们玩。他有太子撑腰,谁也不敢给他找不痛快。
但兰峥觉得没意思。
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想吃完饭就继续往床上一躺……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除非他想被打手板心了。
于是兰峥只能退而求其次。好在东宫很大,内有湖泊,引了活水进来。凉亭水榭处安置了一张美人榻,这时节,微风轻拂,最是宜人。他穿着兰楹给他定的新衣服,往上面一歪,这日子就美了。
子涵捧了他最近爱看的《洗冤集录》,从上回截止的地方给他读,但兰峥没听一会就摆了摆手,懒声道:
“换一本。”
子涵也见怪不怪。谁不知道他们这位七皇子殿下是出了名的三心二意,什么书都略有涉猎,但都不精深。太子还曾让暗卫教过他习武,他起先劲头十足地干了一个月,后面就死活也不愿意去了,太子问他为什么,他深沉地说:
“哥哥,我发现我可能是个练武奇才。”
太子失笑,但那时兰峥还晃着他的手臂撒娇,基本的君子六艺兰峥又不是不会,没有必要非压着孩子精进武艺。
便随他去了。
左右等哪天兰峥自己又有兴致了,自然又会捡起来的。
子涵于是又换了一本《新修本草》来给他读,兰峥一手支颐,半阖着眼帘昏昏欲睡地听着。子涵悄悄瞟他一眼,严重怀疑自家殿下已经神游九天去了。
他长得好,没精打采的时候也透着一股子少年风流,让子涵想起那个,什么词来着?
喔,醉玉颓山。
子涵心里不由得又犯起了嘀咕。
他跟了兰峥两年,知道殿下人好,也受太子宠爱。可他琢磨着,这宠爱的方式,怎么就不大对劲呢?
父母之爱子,则为计之深远。兰峥早早就没了娘,虽然有个名义上天下最尊贵的爹,实则和没有也一个样。而所谓长兄如父,太子既然爱弟弟,本应当督促弟弟成材,怎的却……这般娇惯弟弟?
娇惯就罢了,还时常与弟弟同寝,还不许弟弟与女子接触。
以至于东宫上下,一提到七殿下的婚事,便都讳莫如深。
倘若不讲明七殿下的身份,这二人的相处,哪里像兄弟了?
还是那句话,七殿下,是个好人。
这般下去,莫说对七殿下的名声不好,对太子本人,也不是好事啊。
子涵斗胆道:“殿下,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兰峥:“最好不讲。”
子涵噎了噎,认为自己还是不能冷眼旁观,辜负了殿下待他的一番好意,小心翼翼道:
“殿下,您如今已经成人了,太子他为何还与你同寝呢?”
兰峥沉默了。
这小子,是一点没把他昨天街上说的话听进去啊。
但东宫里很难再挑出一个这么好骗的笨蛋了,兰峥还是得护着他点,心累地揉揉额头,坐起身,道:
“你知道,两年前本王为什么会提你上来吗?”
子涵不知殿下为何突发此问,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兰峥:?
你怎么还害羞上了?
子涵目光坚毅:“小的明白,替殿下办事,最重要的就是机灵。”
那么多太监,殿下偏偏看中了他,可见是很认可他的。
他原本只是一个底层小太监,师傅也不待见他,总说他笨,没眼力见,还好他自己不这么觉得,从来不自暴自弃,看,后面不就得了殿下青眼。
他都能被殿下看中了,他怎么会是他师傅口中的憨蛋呢?
七殿下慧眼独具,还是第一个这么认可他的人。
他务必要努力报答殿下!
兰峥:“……”呃。
机灵,好吧。
兰峥欲言又止,不得不重新组织语言:“两年前本王身边也是有人的,你可知,他后来为何消失了?”
子涵略微思索,悟了:“想必是他不够机灵!”
兰峥:“……”
他开始觉得,大梁的皇宫,没准是一个祥和宁静的世外桃源了。
不然这小子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他撵苍蝇似的挥挥手,把子涵撵去找小汪公公。小汪公公也是打小就跟在太子身边伺候的,对于东宫曾经发生的重大事件了如指掌。有些事他自己不好讲,只能让小汪公公代劳一下了。
至于为什么不问大汪公公,因为某个说一定早点回来的太子殿下,迟迟还不见人影。
东宫书房内。
当今圣上不理朝政久矣,能走个过场上个朝已是十分不易,折子则都转到了东宫这里,由太子与众朝臣商议批阅。
今日无甚大事,群臣都早早散去了,却有一位模样懒散的公子哥,还没眼色地杵在书房不动。
汪德盛上了茶和点心,太子这个主人还没动作,他已经很不见外地浅呷了一口,陶醉地闭上眼,舒坦道:
“若非托了殿下的福,臣只怕至今都不知晓这龙团凤饼的神仙滋味。”
兰楹原本都站起来了,又坐了回去,随手翻开一本折子慢慢看着,道:
“林卿还有何事?”
林岳又美滋滋地喝了一口茶:“殿下何必急着催臣离去?臣看这折子还多得很,一时半会儿也批不完,臣这人最是心善,愿意舍命陪君子,给殿下解解闷。”
兰楹两手一摊:“既然一时半会儿批不完,索性不批也罢。”
林岳瞧出太子无心吃喝,愉快地把点心也笑纳了,将整个盘子都扒拉到自己面前,一口一个,眯着眼睛说:
“臣听说昨日那黄二公子的百鸡宴上,可出了一桩趣事儿,小殿下见着美人,居然跑得跟兔子似的。”
兰楹淡定看折子,没接茬。
林岳悻悻道:“殿下还是这样不给人面子。臣寻思,莫非这其中有什么臣不知晓的内情?这谢大儒,莫不是和二皇子有牵扯?”
二皇子是宁贵妃所出,比兰楹小五岁。因圣上多年不曾踏足皇后的翊坤宫,连后宫事务都移交给了宁贵妃管理。宁贵妃手握凤印,野心也日渐膨胀,自己做了后宫之主还不够,更想要自己的皇儿做这天下未来的主人。
若谢大儒是二皇子派系的人,那兰峥自然是要远离的。
兰楹摇摇头:“孤如何得知?”
林岳拧眉思索:“那,是四皇子?”
兰楹:“不知。”
林岳不明白了:“那还能有谁?”
别看当今圣上子嗣众多,稍微成气候的也就那么几个,除去老二老四,也就只剩一个老六了。
但这老六,两年前就被打击得心气全无,只能夹着尾巴做人了,要说他如今还能赢得谢大儒的支持,林岳是万万不信的。
兰楹还是摇头:“不知。”
林岳憋了会儿,没憋住:“殿下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兰楹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一笑:“孤只需知晓,这是件好事就够了。”
林岳一口凤梨酥堵在了喉咙里,饶是他自认明白太子绝没有那些传言里的龌龊心思,这一刻也不由得产生了几分迷茫。
殿下您当真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七殿下见了女子就跑,在您眼里,为什么会是好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