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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撒娇 只爱我好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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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眉眼含笑,嗓音又低又柔,说的又是这样叫人浮想联翩的暧昧之语,换个定力不足的人在这里,只怕恨不得把一颗心都交给他。
而兰峥……兰峥对此的反应是,没有反应。
他哥是这样的,别看他每天都爱说些怪话,什么喜不喜欢,什么一直留在我身边,但那只是因为管理国家大事压力太大了,加上没有别的亲近之人,所以对兰峥倾注的感情就格外浓烈些,看起来不太正常而已。
单亲养娃的家长都这样,兰峥很能理解,习以为常道:
“当然不行,我怎么会一直心悦你。”
兰楹:“……”
兰楹眼底的笑意淡了些,沉默片刻:“那谢小姐当真如此美丽?”
“你不要攀扯别人。”兰峥比他更不乐意,“你打我屁股,我不想喜欢你了,有什么问题?”
兰楹就又笑了。
兰峥可笑不出来,一脸严肃地盯着他,强调:“所以以后,你都不能再打我屁股了。”
兰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眼神往下一飘,揶揄道:
“小七真要一直这么同我说话?”
什……
兰峥惊觉自己此刻是副怎样的形容,脸色一变,忙又趴回去。
虽然用屁股冲着尊贵的太子殿下也并没有体面到哪里去,但是好歹屁股和太子已经互相看了这么久,是熟人了,没那么尴尬。
兰楹又是一阵低笑,坐在他身侧,伸手摸摸他的脑袋:“近些日子,就不要出宫了。”
兰峥拉着长音没精打采地:“知道啦知道啦。”
“怎么这样不耐烦?”兰楹似乎心情极好,耐着性子温声解释,“并非我有意拘束你,只是皇叔应召回京,最近京城里,只怕都会不大安生。”
兰峥不吭声,把脸扭到一边去,只留给他一个圆圆的后脑勺。
兰楹也不着急,屈指在他的脑袋瓜上敲了敲,又敲了敲。
兰峥当了半晌木鱼,闷闷道:“皇叔没回京的时候,你也不想让我出去呀。”
“那是因为……”兰楹怔了怔,忽的展颜一笑,直言道,“好吧,我的确是不想让你出宫。”
兰峥又把脸扭过来,静静看他。
兰楹敛了笑,仔细看着他,面上流露出几分怔忪,似有些低落地说:
“我总记得,小七初进东宫时,才那么一点大,跟只猫儿也没区别,偏偏闹腾得紧,夜里非要挨着我才能入睡,哪像如今……”
兰峥没什么表情地听完:“我现在也跟你一块睡呀,这几天又不是我让你别回来的。”
那不都是因为太子殿下政务太繁忙了么?
太子轻声叹道:“可我知道,小七心里是不情愿的。”
他一双眼睛又黑又深,这样一瞬不瞬地看着兰峥,竟让兰峥呼吸都滞了滞,有种灵魂都被他看透的战栗。
兰峥无法反驳。
就像他能看到太子言语掩饰下的深意,太子殿下,英明神武,也总能知晓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的确是不愿意。
可他怎么能愿意呢?
他今年十七,不是七岁。
哪有将近成人的男孩子,还天天被兄长抱着睡觉的?
两人之间一时竟无话可说,片刻,兰峥才懊恼地皱起眉,很不高兴地、小小声地说:
“我不愿意也没关系的啊。”
兰楹竟被定住了一瞬,迟疑着问:“……什么?”
“你是太子,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呀。”兰峥自己也觉得这话很羞耻,拉过薄毯蒙住脸,才一鼓作气地道,“反正我说我愿意你也不会信,我说我不愿意你又要不高兴,那你就不要问了。”
兰楹失语,好一会儿,抿着嘴上手就去扒他的被子。兰峥连声惊叫,耍赖地躲在被窝里打滚,却到底抵不过,只能从被子里探出头,一张脸不知道是捂的还是气的,红彤彤的像个桃儿,眸子都漾着水色,晶润透亮:
“你干嘛?”
太子目光沉沉地盯着他:“什么叫,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兰峥把嘴巴闭得紧紧的,兰楹又问:“日后再像方才那般对待你也没关系?”
兰峥瞬间瞪圆了眼睛。
兰楹挑眉:“不愿意?”
兰峥沉不住气,脱口道:“那不然呢?”
兰楹就笑了:“可你不是说,没关系么?”
兰峥生动地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很想跳起来和他理论,那能一样吗?
但他没能理论成功,因为门外忽然有人战战兢兢地道:
“太子殿下……”
兰楹连轴转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才得闲与弟弟培养一番感情,这才没说几句话,就被人搅了兴致,不免有些不悦:
“何事?”
兰峥在一旁听得分明,他的声音突然就一点也不温柔不和缓了……皇宫生活中,欣赏太子殿下的变脸绝活也是不可不品的一环。
门外那人显然瑟缩了一下,硬着头皮道:“殿下,皇十九子求见。”
兰峥认得这人,是大总管收的干儿子,名叫汪福。
汪总管一贯的滑头,知晓在太子和小殿下相处时打搅太子,必会惹得太子不喜,但皇十九子的母妃丽妃如今正得宠,总不能随意打发了,到时贵人怪罪下来,谁能担得起?
无人敢责怪太子,可给他们这做下人的找麻烦,那还不简单吗?
这时候干儿子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
汪福话音方落,就有一道稚嫩声音响起,极为嘹亮,隔着几重门扉,竟也叫屋内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皇兄!皇兄!恒儿来找你玩啦!”
接着又是几道为难又模糊的嗓音,兰峥听了一耳朵,约莫是求着这小祖宗小声点云云。
皇十九子兰恒是个被娇惯长大的,当即怒道:
“你是什么人?本宫和皇兄早就约好了,你敢阻拦?”
紧接着又奶声奶气地喊:“皇兄!你快出来呀!”
屋内,兰峥一激灵,登时就顾不上看热闹了。
他和太子独处一室,太子散着发,他更是不得了,干脆光着个腚趴床上……这情境怎么看都有伤风化,已经不是兄弟感情好能解释得过去的了,谁家哥俩好能好成这样啊!
他手忙脚乱地提好裤子,看太子还迟迟未有动作,又好心替他叫了侍女进来为他束发。
他二人收拾停当,一同出门。外头,小太监汪福已经急出了一脑门子的热汗,此刻躬身站在兰恒面前,拦不敢拦,放也不敢放。见他两位出来,简直如蒙大赦。
兰恒也是喜笑颜开,噔噔噔地跑上来,邀功似的奉上一物:
“皇兄你看!”
那是个镶珠嵌玉的锦盒,内里铺垫一层雪白软缎,上面却只躺着薄薄一片叶子。
是枚叶雕,纹饰十分简单,只雕了一大一小两个雪人。
兰恒指着大雪人:“这是皇兄。”
又指指小雪人:“这是恒儿。”
他望着太子,面露期待:“恒儿雕了好久好久,手都划伤了,皇兄喜欢吗?”
他是个被养得很好的小孩儿,大眼睛长睫毛,脸蛋儿肉乎乎的,十分讨喜。
兰楹也笑,低头看看他,却问:“十九弟有心了,不过,孤何时与你有约了?”
兰恒笑不出来了,小声说:“对不起皇兄,恒儿说谎了,因为恒儿太想见皇兄了。”
他还这么小,垂头丧气的模样都可怜可爱,然而太子是个铁石心肠的,丝毫不为所动,淡声道:
“若无他事,就回去吧。”
兰恒的小脸渐渐苍白,咬了咬唇,忽然鼓起勇气看向兰峥:“七哥要看看恒儿的叶雕吗?”
兰楹面容微微冷下去,却没阻止,是让兰峥自己拿捏主意的意思。
这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就算背后受了什么人的指使,以后不来往也就是了。兰峥也就从心所欲地接过来,正待夸他两句,兰恒却是后退两步,扬起小脸道:
“恒儿犯了错,恒儿先走了,下次再来找皇兄!”
他说完给太子和兰峥行了一礼,转身就走,走两步,又扭过头,依依不舍地看着二人,眼圈通红。
太子却看向汪福:“送客。”
汪福如释重负地把这小祖宗送走,偷眼瞧隐在暗处的干爹。汪德胜老神在在,不愧是跟了太子许多年的老狐狸,这隐匿功夫,怕不是都要赶上一些影卫了。
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羡慕。
他多么想像他干爹一样,把这烫手山芋甩给别人啊。
如今日这般情景,在东宫已不知上演过多少回。
自十四年前,七皇子一把抱住小太子的大腿,一跃成为整个京城都炙手可热的红人后,便开始不断的有小孩往东宫跑。
毕竟,这后宫中的美人何其之多,甚至去年还新选了一批秀女入宫,谁又敢保证自己能独享圣宠?
别看丽妃如今颇得圣上欢心,过几年,说不准宫里就忘了这号人物了。
可若能博得太子的青眼就不一样了,太子对七皇子的疼爱,无人不看在眼里,便是外面有些不大中听的流言蜚语,又算得了什么?
这些贵人哪,也不知是聪明还是痴傻。君不见这宫里皇子公主多了去了,可也只出了一个七皇子吗?
另一边,兰峥端量着锦盒里的叶雕,的确是稚拙简单,看得出是孩子的手笔。
他小声跟兰楹说:“皇兄你何必这么凶,小十九才五岁。”
兰楹浑然不以为意:“他才五岁,哪里懂得这些,小七要不要猜猜,背后有谁在教他?”
兰峥:“那他也是真心敬慕皇兄你呀。”
“何以见得?”
兰峥眨巴眨巴眼睛,理所当然地道:“因为皇兄你是京城第一美人啊!”
太子噎了一下,侧过脸瞧他,渐渐翘起嘴角,无可奈何地道:
“这算什么真心,别有用心还差不多。”
兰峥不说话了。
他瞧了瞧手里的叶雕,一笔一划的确是雕得认真又细致。
方才兰恒把锦盒递给他的时候,他看得清楚,那孩子白嫩的手指上,分明还有几道没愈合的伤口。
兰楹微微蹙眉,故作不高兴地道:“怎么还不舍得放下了?我前天送你那个翡翠玉佩,也是叶子模样的,可也没见你有这般爱不释手啊。”
兰峥指指自己腰侧,无力道:“你再看看呢?”
兰楹又有说法了:“怎么只有前天送的这个玉佩?之前送的那些呢?”
兰峥睁大眼睛:“那我也总不能把什么东西都揣身上吧?”
“为何不能?”兰楹一本正经地张口就来,“要一视同仁啊小七,喜新厌旧可不是好习惯。”
兰峥:“……”
两人笑闹间,兰恒送来的那个锦盒,不知不觉地就被下人收走了。
兰峥小声说:
“道理我都懂的嘛,我只是觉得……”
兰楹:“嗯?”
兰峥故意欲言又止:“没什么,美人总是有无理取闹的权力的。”
这回轮到兰楹:“……”
兰峥成功让他哥吃了一次瘪,心里却谈不上什么开心。
他忍不住想,别有用心和真心,其实也……不冲突啊。
*
这天兰楹难得有些闲暇,没再宿在书房,而是留下来,久违地和弟弟一起用了晚膳。
兰峥自然也就没能滚回自己的寝宫歇息,被抓着和太子一起抵足而眠秉烛夜谈了。
……呃,没有秉烛夜谈。因为兰楹连轴转了好几天,吃不好睡不好,回来还揍了兰峥的屁股一顿,着实累得狠了。
等兰峥沐浴完毕,浑身清爽、磨磨蹭蹭地爬上床榻,他把人往怀里一揽,嗅了嗅少年人脖颈处的淡淡芬芳,便心满意足地睡去了。
一夜无话到天明。
兰峥睡在太子寝殿时,汪德胜都会知情知趣地不来打扰。
太子轻手轻脚地穿上朝服,望着缩在被窝里的弟弟。兰峥背对着他,只露给他一个乌黑的后脑勺,一动不动,好似睡得很熟。
兰楹说:“我去上朝了。”
兰峥没有反应。
兰楹浅浅叹一口气:“昨夜就想问了,我是哪儿又惹着了,怎么又同我闹起别扭来了?”
兰峥没有动静。
兰楹沉默稍瞬,慢悠悠地说:“你昨日问我,究竟是气你功课做得不好,还是气你与那谢家小姐见面。
“却不知,你此刻生气,是因为我打了你,还是因为,昨天十九弟送来的叶雕呢?”
兰峥万万没想到自己缩在被窝里还能骤然蒙受如此不白之冤,登时就坐不住了,猛地一掀被子直挺挺地坐起来:
“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会和一个小孩子计较?!”
兰楹道:“你以前都会的。”
以前,那都是多久以前啦!
兰楹面露神往之色,微微笑着说:“我记得,你那时总和我说……”
兰峥预感他要抖落出自己的一堆陈年黑历史,后背立刻刺挠得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涨红着脸一字一顿道:
“皇兄!”
兰楹适时住口,又叹气:“小七果真是同我生分了。”
兰峥:……
离开被窝的人说话就是硬气。
兰楹道:“我愿意只做小七一人的哥哥,可小七似乎已经不需要了。”
兰峥当然也记得自己幼年时是个什么德性。
他那会儿才抱上太子的大腿,还很有危机感。再加上年纪小,根本收不住骨子里的幼稚占有欲。头一回碰到宫妃怂恿自己的孩子去亲近太子时,他发了好大的脾气,晚上赖在太子怀里,紧紧搂着太子的脖子,大声说:
“你是我哥哥!你不能有别的弟弟!”
可是太子就是有很多弟弟的。
而且可以预见的,还会有越来越多的弟弟。
他于是又很伤心,控诉道:“你怎么有那么多弟弟?”
兰楹忍笑,偏过脸去。
他硬是把兰楹的脸又转回来,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捧着兰楹的脸,神情严肃又忧伤,一迭声地追问:
“你爱我吗哥哥?只爱我吗?”
他很有点不足为人道的小心思,除他之外,没有人会叫太子哥哥。
太子可以是很多人的太子,皇兄,未来新君。
但唯独是他一个人的哥哥。
兰楹当时堪堪也就十三岁,打小接受的又是君子教育,讲究的是一个端方内敛,哪里听过如此热情大胆的甜言蜜语,闻言竟然微微红了脸,只是抿着嘴笑,不说话。
他急了,凑上去对着少年太子的脸一顿乱亲:“好不好嘛?只爱我好吗哥哥?”
给兰楹亲了满脸口水,终于扛不住败下阵来,不知怎么就点了点头:“好。”
……
兰峥只恨自己记性太好,此刻回想,居然连当时兰楹眼睛弯起来的弧度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只是穿成了小孩子,又不真的是小朋友,怎么会做出那些愚蠢幼稚得令人发指的事?
难不成生理年龄变小后,脑容量也变低了,连带着心理也被同化了??
他恨不得要原地蒸发了,兰楹笑看着他:“好,是我说错话了,小七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我一般见识。”
两人对视片刻,兰楹的声音又软下来:“那枚叶雕,我昨天便让人送回去了。”
兰峥又倒回床上,拿被子蒙上头,闷声道:“都说了我不在意,你喜欢就留啊!”
他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和一个五岁小屁孩较劲,说出去不得让人活活笑死。
兰楹却说:“我不要,自然是我不喜欢。”
兰峥拖着长音:“嗯……”
太子又静静瞧他片刻,重复说:“再不去上朝,可就真要来不及了。”
兰峥想说,那你还不赶紧去?等下被言官上折子弹劾就老实了。
可到底没说出口。
他从被窝里钻出来,顶着睡得蓬乱的乌发,跪坐在床上,搂住兰楹的腰,脸埋在兰楹胸口蹭了蹭:
“哥哥早点回来。”
兰楹没动:“还有呢?”
兰峥羞耻不已,从他胸口抬起头。
太子这才微微一笑,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亲,嘴唇尝到弟弟微烫的皮肤,又揉了揉他的头发,柔声说:
“哥哥一定早点回来。”
他走了。
兰峥呆坐在榻上,忽然一头扎进锦被里:
“啊——”
这都什么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