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蝶]相思局》苏小单

7、第 7 章

　　半柱香后，曲折的道路豁然开朗，一片蓝色汪洋映入眼帘。

　　凤蝶举目远眺，忍不住发出惊叹。

　　水，好多的水！

　　蓝茫茫的望不见尽头，浩瀚无边，波澜壮阔。

　　空中传来悠长嘹亮的鸣叫，一群海鸥贴着水面掠过，白翅飞羽，身姿健美，自由自在地，箭一般在翻起白沫的大海上翱翔。浪花起伏，一波接着一波冲刷岸边，声势浩荡，连地面都为之震动。

　　这是凤蝶第一次看到海，无比震撼！

　　她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水域，比江河更广阔，比湖泊更深邃，烟波浩渺，无边无垠，幽幽蓝色散发着一种神秘而魅惑的吸引，摄人心魂。海浪涛涛，时而温和时而汹涌，如同一只操控命运的大手，风平浪静下暗藏不为人知的陷阱，包容诡谲，美丽又危险。

　　面朝大海，凤蝶突然有些恍惚。

　　因为她联想到了主人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就跟这大海一样……

　　凤蝶怔怔的望着大海，一动不动，温皇见了觉得有趣，扇子在她眼前晃了晃：“看傻了？”

　　啊？凤蝶抬头，猝不及防撞入一双深蓝的眸中，对方正含笑看她，深邃的眼中仿佛容纳了整片大海。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周遭的一切顿时黯然消退，只剩漫天潮水倾泻而下，将她淹没。

　　凤蝶心下一窒，下意识的闭了闭眼，表情呆呆的，又傻又可爱。

　　温皇捏了下她的脸：“唉，真是一只傻凤蝶。”

　　凤蝶吃痛回神，她拉开温皇的手，揉了揉自己的脸，严肃的看着他：“主人，我有话要说。”

　　温皇收回手，作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以后不能再捏我的脸。”她语气极为认真，俨然一副大人的模样。

　　他忍着笑，从善如流：“凤蝶大人说的是，温皇谨记。”

　　又是这种熟悉又敷衍的回答，凤蝶不满瞪他，再三强调：“我没有说笑，我是认真的！”

　　“我看起来很不认真吗？”

　　“那你保证，以后都不会捏我的脸。”

　　“这……”他迟疑，“一定要这样？”

　　“没错。”凤蝶态度坚决。虽然温皇在她眼中一向没有信誉可言，空口无凭的保证也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但人要脸树要皮，她就不信主人的脸皮能比城墙还厚。

　　“唉，好吧，我保证。”他妥协。

　　得到满意的回答，凤蝶忍不住翘起嘴角，但很快又压下去，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着主人沿海岸线往西行去。她就跟所有迫不及待要长大的孩子一样，渴望踏入大人的世界一探究竟，急切证明自己的成长。

　　少年人啊，总是希望时间能过快点，再快点，最好能一夜长大。可等真长大以后，又开始怀念曾经的无忧岁月。成长伴随疼痛与无奈，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懂。

　　年少不知愁滋味。

　　凤蝶提着裙摆在海边奔跑，弯月的眼中凝笑，恣意天真。

　　脚下的沙滩细软舒服，潮水退去，浅滩留下很多海里的小生物，她跑跑停停，一会儿蹲在地上观察寄居蟹，一会儿又起身踏浪嬉戏，大海的一切都令她感到新奇。

　　夕阳的余晖丝丝缕缕洒落，海面粼粼荡漾，泛起一片金色的波纹。

　　相比凤蝶的兴奋，温皇就淡定多了，他慢悠悠的在前面走着，神色淡然，波澜不惊，这落日熔金的瑰丽景色也没能令他多看一眼。

　　“主人你看，我捡到了一个贝壳！”

　　身后传来女孩的欢呼，凤蝶捧着贝壳急忙上前，海风扬起她的紫色衣裙，似蝴蝶一样张开羽翼，明媚鲜焕的朝他飞来。

　　“漂亮吧！”她打开双手，展示自己的成果。

　　温皇低头看了一眼，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不足为奇的白贝，他微微一哂，不置可否，凤蝶却格外珍视，用海水将贝壳清洗干净，小心装进了自己的随身佩囊中。

　　短短一段路，她就捡了贝壳、螃蟹、海螺、海星等等数不清的东西，若不是因为装不下，可能要将这一海岸的垃圾都捡回去。

　　就在凤蝶仔细清点自己“战利品”的时候，温皇停下脚步，她一不留神，险些埋头撞了上去，将佩囊系好，凤蝶从温皇身后钻了出来：“主人你怎么突然停——”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她抬头一看，一座断崖矗立海边，高耸入云，不见顶端，峭壁之上赫然刻着“云天关”三个大字。

　　《羽国志异》中有记载，欲入羽国，先登云天关，过彩虹桥，再至星河之阶。既见云天关，羽国定然就在这附近不远了。

　　凤蝶惊喜：“是云天关，我们到云天关了！”

　　温皇“嗯”了声，悠悠说道：“唉，方才好像有人质疑我走错路，是谁来着？”

　　凤蝶无语，她就知道主人不会放过这个奚落自己的机会，矢口否认：“主人这么厉害，哪有人会质疑你，一定是你听错了。”

　　“凤蝶，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你从哪儿学的？”

　　“自然是跟您学的。”

　　“非也非也，众人皆知我以诚待人，从不说瞎话。”

　　凤蝶没忍住翻了白眼，不料被抓了个现行，温皇不甚赞同的看她，语气似有无奈：“不要学你义父做这种表情，不雅。”

　　“哦。”自知理亏，凤蝶低眉敛目乖乖应道。

　　“背地里偷偷做也不行。”

　　凤蝶表情一僵，她真的严重怀疑主人会读心术，不然怎么每次都能猜中她心中所想？她吐了吐舌头，拉着温皇往前走，打马虎眼：“好啦好啦知道了，天快黑了，我们先登云天关吧。”

　　于是就这样糊弄过去了。

　　云天关是由海底火山岩喷发冷却后形成的一矗峭壁，周遭怪石嶙峋、人迹罕至，没有开凿好的道路通往崖顶，只能凭借轻功上去。

　　凤蝶虽然会使轻功，但以她目前根基，想要登上这座高崖并非易事。

　　温皇大可带着她一步登顶，不过他没有这样做，而是沿着崖壁上陡峭的岩石逐级往上，速度不快不慢，恰好能让身后的人跟上。

　　两人花了一番时间才登上崖顶。

　　凤蝶刚落地就瘫坐不起，大口喘气，汗如雨下，累得不行。

　　温皇悠闲站在一旁，气息平稳，丝毫不见疲态，他摇着扇子，一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样子：“唉，年轻人要多运动。”

　　凤蝶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就纳闷了，像主人这种整天躺着不动的人，怎么可以跑得这么快？这简直不科学！

　　歇息片刻，凤蝶慢慢缓过气，她撑着酸痛的双腿站起来，打量四周。

　　崖顶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片海域，从这个角度看到的景致与沙滩上的截然不同，烟霞暮日，惊涛拍岸，绯红的落日将天空与大海铺上一层薄纱，波光粼粼中无限壮丽妩媚。

　　凤蝶没有留恋眼前美景，她在崖顶四处探索，试图寻找书中所说的彩虹桥。可这是一座孤崖，四面悬空，没有出路，更没有桥。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她隐约听见一阵“轰隆隆”的水声，不似海浪翻涌，更像飞瀑入海的声音。

　　凤蝶觉得奇怪，她没有在附近看见瀑布，为何会听见水瀑的响声？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向主人求助，温皇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给出一句模棱两可的提示：“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实。”

　　凤蝶皱眉，随后突然想起什么，闭上眼睛仔细聆听。果然，没有视线的干扰，耳畔的水声更为清晰，声音越来越大，风中湿润的水气迎面扑来，她几乎可以判断出瀑布的位置，就在正前方的海上！

　　“主人，这里有幻象障目。”凤蝶睁开眼，得出结论。

　　温皇对她的回答一点不惊讶：“我的凤蝶果然聪慧过人。”

　　事实上，在凤蝶的记忆里似乎从来没有见过他对任何事情表现出惊讶，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就像此刻，温皇挥了挥手中羽扇，凤蝶立刻感到空气中似乎有某种无形的屏障被割裂，随着他的动作，眼前的景象发生了翻天地覆的变化！空旷的海上蓦然出现一道瀑布，宽百丈，高千尺，从高高的云端飞流直下，倾注入海，正是她方才所听见的声音。

　　更令她惊愕的是，高空中一座庞然大陆屹立云端，如同悬浮的仙岛，整个飘浮在海面上。瀑布便是从这上面倾垂流下，在空中形成巨大壮观的水帘，夕阳残照下，海面架起一道七色彩虹，跨过瀑布一直延伸到断崖边，彩虹另一端隐于云海中。

　　是彩虹桥。

　　凤蝶目瞪口呆，她注视着眼前海市蜃楼一般的奇景，总算明白为何附近的村民都不知羽国了。又是攀高峰，又是破幻象，重重关卡阻挠，寻常人极难接触到假象背后的真面目。

　　“走吧。”温皇踏上彩虹桥。

　　凤蝶正欲跟上，一低头，刚迈出去的脚又被吓得收了回来。

　　空中并无借力之处，要过这片汪洋，只能借助彩虹桥这一媒介，可是这彩虹看起来若隐若现，好像随时都会散架一样。桥下波涛翻涌，仿佛一口噬人深渊，令她心惊。

　　凤蝶踌躇不前。

　　温皇头也不回，了然于心：“害怕的话，就回附近村庄等我。”

　　“我、我才不怕！”凤蝶最不愿被主人轻看，不论是神蛊温皇还是任飘渺，她总是在不断的追逐对方的脚步。凤蝶知道，自己在主人面前，犹如江河之于大海，两人之间的差距有如鸿沟，但她亦不曾放弃。

　　小小海浪，没什么好怕的。

　　凤蝶暗暗给自己打气，她心一横，鼓足勇气朝温皇跑去，生怕慢一步就会掉下去。

　　但其实还好，脚下的彩虹比想象中的牢固，这让凤蝶松了口气，她定了定神，尽量不往下看。温皇走得慢，她很快就追上，眼看近了，一群海燕突然从她身后飞过。

　　迅疾的气流使桥面不断晃动，凤蝶措手不及，脚下失衡，一头栽下去。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令她心脏猛地一沉，凤蝶脑中空白，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浪咆哮着起伏，恶狠狠地，像一条条游动的巨蟒，等她落入口中。

　　但一转眼，她又好端端的站在彩虹桥上，一只手将她拉住，海浪瞬间离她很远。

　　凤蝶呆立不语，一时半会儿还反应不过来。

　　“怎么不说话，吓着了？”温皇的手轻轻抚过女孩飞乱的额发。

　　凤蝶一颤，这才回魂，她面色发白，看来是真给吓着了。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她连番受惊，方才那股勇往直前的豪迈早就烟消云散，凤蝶心有余悸，温皇刚收回手，她又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说什么都不肯松开。

　　温皇看了她半晌，叹气：“原来我的小凤蝶竟这般胆怯。”

　　此时此刻，凤蝶无暇理会他的取笑，只一个劲儿催促他赶紧往前走，有什么话咱陆地上说，不要站在半空中聊天好吗，很吓人啊。

　　她这副不争气的模样委实有些怂包，温皇的笑意似乎快从眼中溢出，他摇了摇头，不再戏耍她，拎着这个小拖油瓶往前走去。

　　凤蝶紧紧抓着他的手，跟着他一步步往前，海风扑面，吹散心中的惊惶与不安，手心的温度让她感到莫名的安全。有主人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追逐的道路很长，也很艰难，但凤蝶不会放弃。

　　她相信，就算自己不慎跌落，主人一定会接住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