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蝶]相思局》苏小单

5、第 5 章

　　神蛊峰上日子就这样喧闹而平静的过着。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一年盛夏。

　　正是七月过半的酷暑时节，烈日炎炎、闷热难当，闲云斋的后院却被一颗参天古木遮蔽，繁茂的枝叶层层叠翠，隔绝了炎热日光。

　　绿荫下，凤蝶背靠树干站定，小身板挺得笔直。她用短剑在头顶的位置刻了一道痕迹，然后迫不及待转身查看，清澈的眼中兴奋又紧张。片刻后，院中响起一道雀跃的欢呼：

　　“主人，我又长高了！”

　　只听一树蝉鸣起伏，无人应答。

　　凤蝶拉长了声音又唤了一句：“主人——”

　　依旧没有回音。

　　凤蝶挠头，难不成是睡着了？

　　她收起短剑快步向旁边的凉亭走去。凉亭位于整个闲云斋最阴凉之处，上方浓荫蔽日，四面竹帘遮阴，旁边缓缓淌过一弯碧溪，引自山涧幽泉。流水潺潺，望之生凉，单看这精妙布置，便知此间主人是何等的雅致享乐之人。

　　凤蝶轻手轻脚的掀开竹帘，顿觉一股清凉扑面，瓷瓮里奉着冰块，即使炎炎夏日，亭中依然保持着舒适宜人的温度。

　　神蛊温皇正靠在凉榻上看书。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帘洒在他身上，随风轻晃，如碎金一般。他右手半支着头，微微垂眸专注手中的书，细眉挺鼻，眼睫挑起一抹长长的光影，斜落在如玉般温润的脸上。

　　“主人，原来你醒着啊。”凤蝶撂了帘子走进来。

　　“嗯。”温皇应了一声。

　　“我方才在院中喊你了，你有听见么？”

　　“嗯。”

　　“那你怎么不应我啊？”

　　“嗯。”

　　“……主人，你其实根本没在听我说话是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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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就知道是这样。

　　凤蝶叹了口气，干脆在一旁的石凳坐下，主人很少有这么专注的时候，她没去打扰，荡着脚儿坐在凳子上安静的喝凉茶。但总归是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书能让主人看得这般入神，她捧着杯子歪头去看书的封面。

　　《羽国志异》？

　　凤蝶在脑中搜刮了一圈，未曾听闻过这书名，而且，羽国又是哪里？她一脸茫然，难道除了中原和苗疆，世上还存在其他不为人知的国度吗？

　　凤蝶陷入沉思。

　　无奈这夏日午后令人困乏，她一思考眼皮子就开始打架，撑着脑袋如小鸡啄米，一杯茶还没喝完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凉风习习，一晌贪欢。

　　外头的蝉鸣一声近一声远的传来，冰块渐渐融化，碎冰相碰发出“叮咚”一声脆响，将人从梦中惊醒。凤蝶双腿一蹬，迷迷糊糊睁开眼，脑袋昏昏沉沉不知身在何方，缓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睡到凉榻上来了，身上还盖着一件蓝色薄衫。

　　她打着哈欠坐起来，四周竹帘低垂，宁静清凉，却不见温皇身影。

　　奇了怪了，主人今天居然没睡午觉？

　　凤蝶一脸纳闷，正想去找他，转眼看见桌上放着一本书，正是方才温皇看的那本《羽国志异》。她忍不住好奇打开书，原本只想粗略翻阅，结果这一看，便一发不可收拾。

　　她算是明白为何主人看得这么入神了。

　　因为这本书妙啊，绝妙！

　　《羽国志异》记载了一段羽国的历史，讲述一位名叫策天凤的智者独力弥平羽国内战，建造了太平盛世的故事。当中权巧机变、不可胜数，书中所写的策天凤更有经天纬地之能，他用兵如神、运筹帷幄，布局之神妙，看得凤蝶一愣一愣的。

　　故事跌宕起伏引人入胜，最压轴的当数末尾的霓霞之战，策天凤在内外无援的情况下，以十七勇士覆灭了三万敌军的包围。情节被推至最高潮，凤蝶看得几乎屏息，结果就在这最关键精彩之处，作者却含糊略过，并未详述这场战役，草草收尾，不了了之。

　　啊！凤蝶将书册一合，抓心挠肝的难受，所以这十七人到底是怎样战胜三万人的？

　　顶着一脑袋的疑问走出凉亭，凤蝶在书房中找到了温皇：“主人主人，《羽国志异》霓霞之战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他坐在书桌前，手中拿着一卷山河图，缓缓道：“书中不是写了么。”

　　凤蝶撅嘴：“可书中没写清楚最后十七人如何覆灭三万敌军。”

　　“那你应该去问写书之人。”

　　“主人这么厉害，肯定也知道的。”凤蝶凑近他身边，趴在桌子上眨巴着眼睛看他：“对吧，主人不可能不知道吧？”

　　拙劣的激将法。

　　温皇失笑：“哈，我确实想出一个反败为胜的方法。”

　　“什么办法？”凤蝶双眼一亮，求知若渴。

　　温皇展开手中图卷：“答案就在图中。”

　　凤蝶探头过去，左看看，右看看，忽然一脸惊讶：“这是……羽国地图？！”

　　“然也。”

　　“真有羽国这个地方啊？”她还以为都是虚构的呢。

　　“自然。”

　　“这么说《羽国志异》记载的也是史实？”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温皇笑而不语，剩下的不欲再解释。

　　但凤蝶还是一头雾水：“主人，你给我看地图干什么，这跟霓霞之战又有什么关系？”

　　“我虽有猜想，但书中既无细述，当然只有亲往战场才能考证。”

　　等等，亲往战场……

　　凤蝶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主人你要出门？！”她惊了，“你是认真的吗！”

　　“欸，你这是什么表情。”温皇斜眸看她，慢悠悠的摇着扇子，“闲游四海，考古访迹，亦是人生一乐啊。”

　　半月后，中羽边境。

　　接天莲叶的湖面一碧万顷，烟波浩渺无边无垠。刚结束一场阵雨，凉风吹散夏末暑气，湖面泛起鱼鳞般的微波，大片的青荷白莲袅袅起舞，水光潋滟，十里飘香。

　　阿芙撑着船在湖中灵活穿梭，熟练的采摘莲蓬，不足半日船头已经堆得高高。眼看就要入秋，这是今年最后一批莲蓬，或许能卖个好价钱。待采得差不多了，阿芙起身撑杆正欲回岸，忽尔听见一道愤愤不平的声音：

　　“主人！你就不能起来划一下吗！”

　　这嗓音稚嫩陌生，听起来气呼呼的，不像是住在附近的采莲女。阿芙拨开丛丛绿荷，瞧见前方一叶轻舟歪歪扭扭的在湖面上绕圈，船头站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正撑杆划船，她年纪虽小臂力却极大，丈余长的竹竿在她手中显得异常轻巧，挥动起来毫不费力。不过……她似乎不会划船，撑杆的方式有误，小舟在她的操控下原地打转就是不往前走。

　　除了她，船上还躺着一名男子，两手作枕，姿态悠闲。听见女孩的抱怨，他不疾不徐的回了一句：“唉，凤蝶啊，我晕船。”

　　这声音清润如风，仿如环玉相叩，听得阿芙心中微微一触。

　　她忍不住偏头去看那男子的脸，不知拥有这般悦耳声音的人会是什么模样，可惜他的脸上盖着一柄青翎羽扇，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巴，以及挺秀的鼻子和薄唇。

　　虽看不全五官，但他一身蓝衫俊逸修长，由内而外散发出温和儒雅的气质，应当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吧，阿芙心想，带着侍女出来游玩结果不幸被困湖中。

　　“那我们就准备饿死在船上吧！”女孩好像生气了，将竹竿一扔，不划了。

　　“嗯，这是一个好建议。”对方煞有介事的回道。

　　“主人你太讨厌了，我真想把你扔进湖里喂鱼！”

　　“哈。”男子微微勾起的嘴角溢出一声低笑，女孩的气恼似乎令他感到无比愉悦，半晌，才慢悠悠开口：“凤蝶，你听过一句话吗。”

　　女孩虽然生气，但还是忍不住问：“什么话？”

　　“船到桥头自然直啊。”

　　“主人你能睁开眼睛看看吗，这周围没有桥！就算有我也划不过去！”

　　“唉，心浮气躁。”

　　“你躺了一路你最冷静，倒是想想办法呀。”

　　“傻凤蝶，办法不就近在眼前么。”

　　“……啊？”女孩一脸疑惑的凑了过去，阿芙听不清男子低声对她说了什么，下一秒，女孩就抬头精准的朝自己看了过来，目光灼灼。

　　小舟在波光粼粼的湖面徐徐前进。

　　阿芙默默坐在船尾撑杆，听着前头两人有一茬没一茬的斗嘴，仍然觉得不可思议，她低头看了看手中圆润饱满的金珠子，只能用天降鸿运来形容今天的迹遇。

　　一刻钟前，她还是荷丛中辛勤的采莲女，如今摇身一变成了船夫，坐在别人的船尾撑杆，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阿芙自己也说不清。她只记得当这位公子将脸上的羽扇揭开时，自己脑中突然一片空白，天地良心，她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仿佛从青莲中走出来的仙人，他说了什么阿芙没听见，心神恍惚，稀里糊涂的就上了对方的船……

　　不过富贵人家出手就是大方，只是划船送他们上岸而已，竟然付了她整整一粒金珠，这都足够她一年的花销了。

　　阿芙将金珠收好，发现那小姑娘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看，确切的说，是盯着她撑杆的姿势看，像是在学习如何正确的划船。白生生的小脸透着一层粉泽，眼睛乌凌凌的，稚气又可爱。

　　阿芙见她鼻尖沁着薄汗，额发微微濡湿，正犹豫要不要掏出手绢让她擦一擦时，那位公子已经递过去一方叠好的帕子，深蓝色的布料衬得他的手越发白皙修长。小姑娘接过帕子随意擦了把脸，又递回去还给了他。

　　阿芙不禁暗自咂舌，这是哪家的小侍女呀这么大胆！用了主人的帕子不说，竟然没有清洗干净就还回去了，更令人讶异的是，她的主人也并不在意，接过帕子收进衣袖，两人习以为常的模样一点儿也不像是主仆。

　　真是怪哉。

　　小舟轻摇慢晃，离上岸还有一段距离，阿芙折了一朵熟得恰好的莲蓬递给她打发时间，小姑娘弯着眼睛道了谢，便安静乖巧的坐在船上剥莲子。她一面剥一面吃还不忘给旁边躺着的人投喂，但阿芙发现她自己吃的是去掉莲心的，喂给她主人的莲子却未去莲心。

　　想来是方才同她主人斗嘴时吃了瘪，寻机会报仇呢。

　　真是个有趣的小姑娘，阿芙偷笑。

　　“凤蝶，你越来越顽皮了。”

　　“我好心给主人剥莲子，你躺着不动就算了，反倒数落我。”

　　“唉，伶牙俐齿，我说不过你。”

　　“主人谦虚了，这些可都是你教我的。”

　　“说来说去，总归要我吃亏就是了，唉，谁让我是个老好人呢。”

　　“哦，如果你是好人，那这世上就没有坏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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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始了又开始了。

　　才消停没多久两人又开始斗嘴了，阿芙不禁心生感慨，真是一对奇怪的主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