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这个人好冷。
比漫山遍野的雪还要冷,就连看过来的眼神都是冰的,没有一丝温度。他眼中仿佛凝结了终年不化的积雪,对视的瞬间,凤蝶有种被冰封的窒息。
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
虽然这个人看起来冷漠又危险,但他应该不会伤害自己,凤蝶猜想。没有任何根据,毫无由来的,从见面第一眼起脑中就自动浮现出这样的判断,而且不知为何,她隐约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熟悉。
凤蝶疑惑的歪了歪头,一柄竹剑突然落在她面前,直直插入雪地发出一阵嗡鸣,微微泛着灵光。竹制的剑身轻薄小巧,比寻常的剑稍短一些,极适合年幼的初学者。
一口剑,表明了任飘渺的来意。
或许是受人之托,或许是萍水相逢,他并没有过多解释。凤蝶对他的了解也仅限于‘秋水浮萍任飘渺’七个字,他从何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无边崖上,凤蝶不清楚,但她知道任飘渺是来教自己学剑的。
仿佛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他们的相遇理当如此。
任飘渺开始教凤蝶飘渺剑法。
飘渺剑法是绝世之招,但任飘渺并不是一个称职的老师。
此人太过冷漠孤傲,剑八得天下第一,剑九灭巫教全族。当一个人独自站在顶峰太久,万物在他眼中逐渐变得渺如微尘,凡尘俗世都不值他睥睨一顾。世人大多愚钝,即便是众人口中难得一遇的天才,在他眼中也如蝼蚁一般。
任飘渺的眼里有讥讽、有轻蔑、有高傲、有冷漠,唯独没有教导者该有的耐心与包容。
所以,凤蝶的学剑之路很坎坷。
任飘渺天资卓越,剑术造诣登峰造极,在他看来自己所教不过是最基础的剑招,殊不知这些“基础”足以让普通人苦练一生也未必能参透,更别说凤蝶这样毫无根基的孩子。
入门即地狱模式,小凤蝶苦不堪言。
任飘渺没有多余的指点,他只将剑招演示一次,剩下的全靠凤蝶自己领悟。循循教导和耐心解释是不存在的,大部分时间他都袖手旁观,冷眼看她苦苦挣扎。
“那万一我悟不出来呢?”
“这只能证明你没有资格学飘渺剑法。”
凤蝶永远记得任飘渺说这话时眼底冷冷的讥诮。她是个倔强的孩子,越挫越勇,绝不言败,每天都抱着竹剑往无边涯跑,风雨无阻。
半年过去,总算悟出了飘渺剑法第一式。
当凤蝶兴高采烈的跑去告诉任飘渺时,对方只是瞥了她一眼,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半年学一招,也值得你开心吗。”
一句话,她就如霜打的茄子,瞬间泄了气。
凤蝶突然觉得眼前的人离自己好远,明明是触手可及的距离,却好像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任飘渺永远站在高峰之巅,她终其一生也无法与之并肩的所在。
凤蝶垂头丧气的回到闲云斋。
这时候温皇正在药炉侍弄他的蛊虫,她有些委屈的跑过去,闷闷不乐地坐在门边,像只可怜的小狗。她不吭声,温皇自然也不着急,喂完蛊,他走到一旁清洗双手,用丝帕缓缓擦拭手指,动作不紧不慢,悠然自得。
“主人……”见他不睬自己,凤蝶微微嘟起嘴。
温皇轻轻撩起衣摆在软塌坐下,又自顾自的倒了一杯茶,这才缓缓开口:“怎么了?”
凤蝶咬了咬唇,神色沮丧:“主人,我是不是很笨啊?”
“怎会。”他轻轻吹开杯中茶叶,浅啜一口,“我的凤蝶冰雪聪明。”
这话凤蝶已经听过无数次了,毫无新意,分明就是在敷衍她。
“你就知道骗我!”
“欸,温皇一向以诚待人。”
“可是……我半年才学会一招剑法,还不笨吗?”
“别人都是十年磨一剑,你半年就学会,哪里笨了。”
嗳?好像有点道理哦。
也只一句话,凤蝶的双眼又瞬间鲜活起来,神采奕奕,信心倍增。
如此,在任飘渺的冷漠打击与温皇的安抚之间,凤蝶慢慢寻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并在夹缝中茁壮成长起来,剑术渐精。
竹林潇潇。
无边崖上剑气流荡,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在对招。
凤蝶一身干练的紫色轻衫,身形纤细,长发高高束起扎成马尾,她手持竹剑,清秀的小脸紧崩着,眉目间有几分冷凝。任飘渺淡然的站在崖边,根本没将她的攻势放在眼中,与其说对招,不如说是凤蝶单方面的挑衅。
“剑一·破!”
一声轻叱,凤蝶挥动手中竹剑,一道蓝色剑光直冲向对面的人。任飘渺身形不动,剑意化形,轻易就化解了她的招式,甚至连手指都未曾抬动一下。
“剑二·空!”
凤蝶手腕一转,迅速施展第二招,动作行云流,意外的利落果决。剑势如虹飞出一道气弧,任飘渺仍是未动,击向他的剑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反弹,原封不动还给了她!凤蝶陡然一惊,急忙提气,脚尖点地凌空翻了个跟头,险险避开。
锋利的气刃毫不留情地与她擦身而过,背后的竹子当即被斩成两段。
凤蝶心中一凛,落地后不退反进,剑招瞬变,长剑直指任飘渺:“破空!”
任飘渺有些讶异的抬了抬眉。
飘渺剑法名震天下,其精妙之处在于前八式可以任意组合,从而衍生成无数种新的招式,在应战中可谓变幻莫测,令敌人无迹可寻难以招架。虽然凤蝶目前只领悟了前两招,但她能将其融会贯通,这让任飘渺有点出乎意料。
但也仅仅如此。
凤蝶出剑的速度极快,迅如闪电,眼看就要碰到任飘渺,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只觉剑柄一震,顿时整只握剑的胳膊都麻了!随即就被一股磅礴的剑意震退,力量之大几乎把她整个人掀翻,手中的竹剑顺势飞了出去斜插在地面。
一瞬间,她就感受到了那种无法逾越的力量对比。凤蝶倒退数米,脚下一个踉跄,猝不及防栽倒了。
任飘渺习以为常,袖手一旁等她自己爬起来。
但这次似乎有些不一样。
因为凤蝶撞到了地上一块石头,生生磕掉了一颗门牙。她只觉下颌一阵钝痛,好像有什么东西脱落,刚张开嘴就涌出一口鲜血,以及一颗小小的门牙。
任飘渺似乎亦怔了一瞬。
凤蝶茫然的接住自己的牙,有点不知所措。
虽然近日她也察觉到门牙有些松动,但她以为这只是暂时现象,过几天就会好。没有人告诉过她换牙是正常现象,在她浅薄的认知中只有行将就木的老人才会掉牙,于是顿觉晴天霹雳,凤蝶懵了,是不是自己的病情加重了?严重到已经开始掉牙齿了!
她呆了一下,下意识去摸自己牙龈。
任飘渺将她从地上提起来,阻止了她的动作:“你的牙……”
不提还好,他一开口凤蝶的眼泪就啪嗒往下掉。
她的门牙没了,还流了好多血,是不是要死了?凤蝶眼眶一红,脑中走马灯般闪过很多东西,最后想起主人还在闲云斋等她回去泡茶,可是她就快要死了……一想到以后再也不能帮主人泡茶,凤蝶心里就好难过,难过得快不能呼吸。
她急忙将眼泪一抹,转身就往闲云斋的方向跑,被身旁的人拽住。
“放开我!”
凤蝶挣扎,抬手推了任飘渺一把,对方巍然不动,但凤蝶看见他皱了下眉。这还是她头一回在这人脸上看见除了漠然以外的表情,不过她现在没有心思顾及别人的情绪,只想赶紧回去见主人最后一面。
“放开我,我要回去!”凤蝶急得落泪,她卯足力气又推了对方一下,手腕却被扣住,下一刻,她被一双有力的手抱起来。
任飘渺的怀里冷冰冰的,跟他这人一样。
人在无助的时候总希望最亲近的人能在身边,凤蝶也不例外,她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崩溃大哭,“放我下去!我要主人!我要主人我要主人!”
任飘渺脚尖一点,从竹枝上掠过,只冷声道了句“安静。”
凤蝶此刻完全沉浸在失去人生第一颗牙齿的悲伤中不可自拔,哭得肝肠寸断,血泪俱下,连回到闲云斋也没察觉。
直到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
“好了,别哭了,我在这里。”
凤蝶愣愣的抬起头,泪眼朦胧中,任飘渺的模样竟然渐渐变了,雪发如泼墨染黑,冷漠眉目渐变柔和,嘴角噙着一抹优美的弧度,清俊温雅。
“主、主人?!”
这震撼过于强烈,凤蝶一时分不清是真是幻,睁大了眼,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她吸了吸鼻子,又闻到了那股清浅的药香,带着丝凉意,沁人心脾。
“凤蝶啊。”他微叹一声,纤长的食指在她鼻梁上刮了刮,“这么大了还哭鼻子。”
世上有一种人,可以一形两化,同时拥有双重身份。
神蛊温皇就是任飘渺,任飘渺就是神蛊温皇。
等凤蝶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放置在软塌上,温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正用手帕清理她脸上的血迹。凤蝶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惊醒,急忙把手中紧握的牙齿给他看:“主人,我的牙掉了!”
“我看到了。”
她不禁悲从中来,一把将眼前的人抱着:“主人我不想死!我舍不得你舍不得义父,我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我死了你怎么办,没人给你煮饭泡茶你饿死渴死了怎么办啊!”
“……”
半柱香后。
凤蝶手拿一面小镜子,托着腮观察自己的门牙:“主人,真的会长出新的牙齿吗?”
“会啊。”旁边的人耐心回答,但语气明显在忍笑。
凤蝶立刻放下镜子:“你答应过我不笑的!”
她气鼓鼓的,像一只愤怒的河豚。
“凤蝶大人冤枉啊,我没有笑。”温皇用羽扇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
“明明就在笑!我看得出来!”
因为缺了门牙说话漏风,她的口音也变得怪怪的,温皇听后更加忍俊不禁,半躺在软塌上笑得直打颤,最后索性将羽扇整个儿盖在脸上,似乎已经放弃掩饰:“好吧,是我失言了。”
“主人!你太过分了!”
因为练剑嗑掉牙这件事,温皇足足笑了她两个月,直到新牙长出来为止。
哼!这个言而无信的伪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