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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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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皇的弦外之音,凤蝶听不懂。
她一脸状况外的茫然,还是那副不解风情的样子,唯独睁大的杏眼又圆又亮,显然对他的话很是疑惑。别的姑娘十五六岁正是怀春的年纪,她却连脸红都不会,整天脑子里想得最多的就是练剑以及如何治好主人的懒癌。
凤蝶觉得,主人今天有些奇怪,很少见他如此不吝言辞的赞誉某个人,这太反常了,还有,为什么老问她对俏如来的看法?自己根本就不认识他,仅有的讯息也是通过还珠楼的情报拼凑得出,见都没见过这个人,能有什么看法呀?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温皇缓缓说道:“不用心急,你马上就能见到他。”
凤蝶自动忽略了前半句,抓住话中的重点:“俏如来要上神蛊峰?”
“不错。”
“他来神蛊峰做什么?”凤蝶诧异道。
“这个嘛,来神蛊峰的原因,自然不出毒与蛊。”
凤蝶虽然涉世不深,却是玲珑心窍一点即透,温皇这么一说,她再联系到今天的信,顿时就明白了:“他想让主人救云十方?”
温皇唇角微扬:“哎呀,我的凤蝶越来越越聪明了。”
得到肯定的回答,凤蝶不禁微微皱眉,主人退隐多年,一向不插手外界之事,俏如来此番前来求助,看样子已经走投无路。但温皇是那种大发善心救死扶伤的人吗,明显不是,凤蝶咬一下嘴唇,她很清楚,主人对别人的死活全不在意,也许云十方身上的奇毒能令他有一两分兴趣,至于救人……
将泡好的茶推至温皇面前,凤蝶试探的问:“主人,你会帮俏如来吗?”
她微微抬起脸,从下巴到颈项,构成一条优美的曲线。他先饮了一口茶,缓缓打量少女的脸色,唇畔笑意三分,意味深长。接着,说了一句让人迷惑不已的话:“帮不帮,那要看你的态度。”
“啊?”凤蝶一脸问号。
温皇低笑,剩下的不欲再解释,将茶杯放回桌上,靠在身后的软垫上闭目养神。
凤蝶眼巴巴的等了半天不见他说话,气得跺脚,又是这种故弄玄虚的把戏,话说一半吊人胃口,她真是受够够的了。爱说不说,不说拉倒,她才不会像以前那样追着问了,看到最后是谁忍不住。
哼!
凤蝶对着躺椅上的人做了个鬼脸,将茶杯一收,起身去了书房。
趁主人睡觉,她正好去写信。
凤蝶在案台前坐定,研好墨,铺好纸,又偷偷从窗户往外瞄了一眼,见温皇依旧懒洋洋的闭眼躺在院中,这才放下心来,提笔疾书。
无边涯的竹林被她砍坏了,主动认错是不可能的,必须消灭罪证,得在主人发现之前恢复原状才行。她思来想去,认为这事交给酆都月来办最为稳妥,于是给他写了一封信,当然,用的是温皇的笔迹。
凤蝶的字本就是温皇一手教出来的,模仿他的字迹毫不费力,而且温皇生性懒惰,平日许多信件都由她代笔,此刻做起假来得心应手。可能这就是熟能生巧吧,凤蝶心想。
不过话说回来,酆都月这名字,笔画也太多了吧……
凤蝶埋着头,一边写一边抱怨,“酆都月啊,酆都月,你这个‘酆’字也太难写了吧,难怪这么多年,主人都不给你回信。”
……
三日后,俏如来果然来了。
为救云十方,他一路闪避西剑流追兵,艰难的赶到了神蛊峰下。
但眼前只有一座高耸入云的穿天松,并不见神蛊峰入口。前方无路,后有追兵,俏如来进退维谷。危机之刻,他想起燕驼龙前辈相赠的锦囊,里面写着“欲入神蛊峰,先登穿天松,再至无边境,双式会温皇。”
俏如来抬起头,只见穿天松高峻险拔、直入云端,一眼望不到顶,寻常人根本无法攀登。
“追啊!”身后传来追兵的声音。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俏如来当机立断,凭借毕生修为,提气一登穿天松,直冲云霄千丈之端。追兵迟来一步,不及阻止,无功而返。
“速速回报军师!”
“是!”
登上穿天松,眼前竟是一片山崖,崖下石壁险峻深不见底,崖边立有一块石碑,碑上诗云:“诚心跨出一大步,迷惘之中亦有路。欲见毒邪无它法,真情真义终流露。”
看此情景,要入神蛊峰,唯有通过眼前的悬崖。
俏如来低头思忖,但是无边崖对岸尚有数十丈之遥,无法凭轻功到达,中间又无任何接力支点,这该如何是好?诗中云,诚心跨出一大步,迷惘之中亦有路。但这一步,该踏往何方,如何不迷惘呢?若不见温皇,云前辈必死无疑,这到底何解?
种种疑问,苦思不得其解。
云十方前辈危在旦夕,俏如来不能再踌躇。依诗意所言,只要诚心踏出步伐,必有路径可行,再多思虑无疑浪费时间。为了前辈,唯有一试,俏如来深吸一口气,神色坚定,朝着无边涯踏出一步,随即,脚下出现了透明的道路。
“原来如此。”
他感叹一声,迅速往对岸走去。原来诗句早已暗藏解法,眼前迷惘无途,却非绝路,只要是为情义所来,下定决心诚意踏出,便能通过无边之崖,一见温皇。
由此看来,温皇前辈也是性情中人吧。
正当俏如来以为自己对这位神秘的前辈有一点了解时,迎面突然飘来一阵毒雾。
“毒瘴!”俏如来陡然一惊,但很快又恢复冷静,若他推测的没错,瘴气也是一种决心与勇气的考验。想明白之后,俏如来不再有丝毫的慌乱,坚定不移的继续前行。
明白是一回事,能做到却是另外一回事。明知前路凶险万分,依然坚强无惧,身处境险,镇定自如。这份置之生死于度外的坚决与胆识,精准的洞察,冷静的判断,绝非常人能有。
“让他通过吧。”
耳边响起温皇的隔空传音,凤蝶收回手,紫色毒雾消散。
在神蛊峰十年,这是她见过的第一个认认真真按照石碑上的方法、一步一步从对岸走过来的人,所谓物以稀为贵,她不由多看了两眼。
俏如来手持佛杖,身披素白袈裟,从头到脚没有一星半点儿杂色。一如温皇所言,此人确实生得好看,身形秀挺,气质冰清,行走之间宽袖飘飘,有种纤尘不染的纯净。
凤蝶盯着俏如来的银发,心道:原来他不是光头啊?
她一直以为俏如来跟其他佛门弟子一样,是那种光秃秃的和尚。
还未登岸,便察觉有一道目光钉在自己身上,俏如来凝眸看去,只见悬崖边站着一个紫衣姑娘,大约十五岁模样,背负弯刀,眉目冷秀,正面无表情的盯着他看。
观她情形,似乎已经在此处等候了有一段时间,自己此行的来意,恐怕早已被此间主人洞悉。俏如来心中叹服,向她一礼,道:“在下俏如来,恳请姑娘引见神蛊温皇。 ”
她神情冷淡,只一点头,直接转身带路,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俏如来一愣,抬步跟上,仍不忘道谢:“多谢姑娘。”
他留意到崖边凌乱的竹林,似乎被某种锐利的剑气所伤,但据他所知,神蛊温皇素来以蛊毒著称,并不擅长刀剑,而前方的姑娘又佩戴弯刀,也非用剑之人,那竹林中残留的剑气从何而来?心中突然冒出这个疑问,俏如来暂且按下,目前救治云前辈最为紧要。
山中云雾飘渺,气象万千,且岔路极多,凤蝶行走的路线颇为奇怪,许多直走便能通过的道路她反而绕远,看起来像乱转一般毫无章法。俏如来并未多问,只紧跟前方之人,默默记下走过的路。
一路行来,他已经发现了不下十处迷阵,更不论还有他没察觉到的。额头渐渐渗出一层冷汗,这神蛊峰,看似景色清幽如世外桃源,实则吃人不吐骨头,平静之下掩盖着遍地的机关陷阱,若没人引路,只怕寸步难行。仅外围的布置就已如此凶险,闲云斋内又是何等模样,俏如来心中一凛。
他不由深思,神蛊温皇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此人身上迷雾重重,就连对方是正是邪,俏如来都无法确定。此行求助能否顺利成功?云十方前辈能否安然得救?
诸多的疑问压在心中,稍一分神,便迷失了原本的方位感。俏如来也不知走了多久,约莫一盏茶时间,又好似半个时辰,前方的紫衣姑娘终于放缓脚步,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山道逐级而上,一座雅致的庭院映入眼帘。
门悄无声息打开,黛青的瓦与青白的墙,鲜艳的花与飞舞的蝶,满园郁郁葱葱的生机扑面而来,与想象中危机四伏的画面不同,眼前的闲云斋仿佛与喧嚣尘世隔绝,宁静得只听见花落的声音。
俏如来想到被战乱肆虐的中原土地,与这里仿佛两个世界。
凤蝶引着他往里走,两人穿过曲折地回廊,来到一座屋舍前,还未入内,便远远听见一道悦耳的声音从内中传出:
“功名爵禄尽迷津,贝叶菩提不受尘。久住青山无白眼,巢禽穴兽四时驯。”
这声音清如涧水柔如春风,似染了清晨竹林里的露气,润人心肺,不急不徐地传来,将人心底的不安躁动抚慰平贴。
俏如来心神一震,只觉堆积的焦虑仿佛被霎时间冲散。
凤蝶撇了撇嘴,上前提醒道:“主人。”
潜台词是:人我已经带来,你不要再躺着无病呻吟的念诗号了。
俏如来入内,温皇起身:“哎,贵客大驾光临,请。”
仪态从容,风度翩翩,谦和温润的气息由内而外地随着墨蓝色的袍子流泄出来,脸上带着春风拂面的微笑,让人很难将他与蛊毒联系在一起。
俏如来不动声色的打量眼前之人,恭敬回礼:“俏如来打扰了。 ”
“请入座。”温皇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多谢前辈。”俏如来颔首,不失礼数。
凤蝶在一旁默默的看着,这两人一番礼让,谢来谢去,你请我请,瞎扯半天也没说到正题。
真是绝了。
两人落座,温皇摇扇感叹:“吾这深山僻岭,今日有佛来到,真乃蓬荜生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前辈话音刚落,俏如来就看见站在他身后一直没说话的紫衣姑娘,刚刚好像……翻了个白眼?
咳,应当是错觉吧。
心知这样礼让下去也不是办法,俏如来没继续客套,开门见山道:“我不敢以佛自居,今日前来实是有事相求。”
“欸。”温皇摆了摆手,不疾不徐的斟了一杯酒:“见面还需三分礼,相求但过三巡后,请。”
“这杯酒,我必须辞退。”俏如来婉拒
“怕我下蛊吗? ”温皇笑道。
“非也,出家人滴酒不沾。”
“若是有朝一日,你身患剧毒,其解药是酒,那你是喝或不喝呢?”
这种问题,分明就是故意为难人。
原来不是错觉,这一次,俏如来清清楚楚的看见,那位紫衣姑娘又悄悄的翻了个白眼,似乎对她主人的话很是不齿。她面无表情的做出这种动作,实在令他有些忍俊不禁,俏如来突然特别好奇此时她心中在想什么,想必一定非常有趣。
俏如来收回目光,刚一抬眼,便见温皇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望着他,好像一眼就将他看透了一般。俏如来稳定了一下心神,回答道:“法律、戒规,皆有约束行为的用意,若非得已,不饮般若。 ”
他听完了,又是轻轻一笑:“俏如来,你虽是自居佛门弟子,但你身染红尘,手染血腥,恕我直言,你已是入江湖,而非出家。”
一语中的。
俏如来怔了下,在这人面前,他有种自己宛如玻璃一样透明的感觉。一惊之后,他镇定下来,如实道:“人的心中总有放不下的执着,我为家人而入空门,再为家人步入江湖,即使还俗,但心依旧有佛常在。”
“哈,不愧是云州史艳文之后。”凤蝶感觉,主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好似有意无意的看了她一眼……
“温皇已知晚辈的来历? ”俏如来暗自心惊。
“否则,你怎能轻入神蛊峰。”温皇语气平淡。
“原来如此。 ”俏如来松了一口气,手心已有汗意。
“凤蝶,备茶款待大师。”
直到走出屋子,凤蝶还在思考刚刚温皇看她那一眼是几个意思。等她泡好茶回来时,两人闲聊大半天总算说到正题上了,凤蝶不禁有点佩服俏如来的耐性,居然这么沉得住气。
“俏如来恳请温皇相助,一救云十方前辈。”
“要我救人可以。 ”
凤蝶倒茶的动作一顿,她没听错吧,主人居然答应了?
俏如来也没料到温皇这么容易就答应,脸上闪过惊喜之色,迫不及待起身道:“太好了!我即刻为你带路。”
温皇不慌不忙道:“耶,先别欢喜,我有条件。 ”
果然没这么简单。
俏如来道:“前辈请说,俏如来尽力而为。”
温皇微微一笑:“我的条件,其实也没什么,只要你将人带来神蛊峰。”
这并非什么困难的要求,可俏如来却面露难色,迟疑道:“但云十方前辈如今伤势沉重,昏迷不醒,只恐一有移动…… ”
凤蝶皱了皱眉,奇怪,主人怎么可能不知道重伤之人不能轻率移动,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心中无端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温皇沉吟片刻,目光移向凤蝶,笑意在嘴角漾开:“这样吧,凤蝶,你随同俏如来前去,将云十方带来神蛊峰。”
凤蝶:“……”心底那种不好的感觉越来越浓烈。
俏如来感激道:“多谢温皇前辈。”
“唉,不用谢我。”他嘴角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凤蝶心中突然“咯噔”一声,警铃大作,还未及阻止,就听见他悠悠道:“因为,吾是看在凤蝶的面子上才帮你的。 ”
他在说什么鬼话?
凤蝶杏眼圆瞪,如遭雷劈。
俏如来愣住,这显然也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温皇嘴唇弯起完美的笑意,饶有兴味的观赏二人现在的表情,心情似是极好。
这……虽然有些措手不及,但俏如来还是很快恢复冷静自如,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转身对着凤蝶道:“是我劳烦温皇以及姑娘,请姑娘与我前往吧。”
凤蝶全程木着一张脸,没有说话。
温皇对俏如来解释道:“我这助手办事能力很好,但是个性倔强,要看人份量,才决定说话,就请你多多担待。 ”他想了想,似乎还要继续补充,却不知为何突然停下来,以羽扇掩面轻轻咳嗽了几声。
虽然不是有心的,但是俏如来确实看见了。
方才凤蝶姑娘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温皇前辈一脚,不过两人面上都丝毫不显露,一个始终面无表情,一个依旧笑意晏晏,可是刚刚那一脚,他瞧着力道还是挺大的……
佛家有云非礼勿视,俏如来垂眸敛目,眼观鼻鼻观心:“多谢前辈与凤姑娘相助之恩,俏如来感激在心,必当图报。”
凤蝶不想再听这两人磨磨唧唧,提着刀就往外面走。
温皇出声:“且慢。”
她回头怒视他,大眼睛里满是警惕之色:“还有什么事?”
看着凶巴巴的少女,他叹了口气:“从后山离开吧,快又方便,不引麻烦。”
“多谢前辈,俏如来暂且告辞。”
“去吧。”
凤蝶和俏如来离开神蛊峰时,天色已经微暮。
或许是因为温皇方才的那一席话,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虽然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隐隐有种莫名的尴尬。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俏如来为人温和有礼,如同他父亲一般谦谦君子,又因自己身为长兄的缘故,时常会照顾身边人的情绪,尽量不使人感到为难。面对这样意外的状况,他略一思索,开口打破僵局:“凤姑娘,我——”
“我主人最近脑子不好,有些话你不用在意。”或许知道他想说什么,凤蝶直接打断他的话,吐槽自己的主人丝毫不留情面。
俏如来发现这位姑娘话虽不多,却句句精妙。
但她可以这样抬杠温皇,俏如来却不能:“咳,温皇前辈为人幽默。”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尴尬的气氛荡然无存。
俏如来是个心细的人,趁着赶路的时间,他简要讲了中原近来的局势,以便凤蝶姑娘了解目前状况。但两人相谈下来,他却心惊不已,因为凤蝶对中原的局势十分透彻,甚至连云十方前辈藏身的空无之洞都知晓。俏如来瞬间冒出一身冷汗,幸好……幸好凤蝶姑娘是前来帮忙的,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但同时,他又隐隐不安,越发觉得神蛊温皇深不可测。
以己度人非君子所为,就目前来看,温皇前辈并没有做什么不当之事,反而还答应救治云十方前辈,自己实在不应过多猜忌。俏如来摇了摇头,收敛心神,不再多想。
一个时辰后,两人抵达空无之洞。
凤蝶正要随俏如来入内,忽然听见一个跳脱不羁的声音:“哟,我说俏如来,你从哪儿拐回来这么个漂亮的小姑娘?”
她诧异抬头,就在那不经意之间,撞进了一双飞扬明亮的眼睛。
暮色中,前方的树上坐着一个黑衣少年,嘴里叼着一片树叶,双手环抱长剑,玩世不恭的模样别有一分飞扬英挺的俊气。
见凤蝶看了过来,他眉梢微扬,笑容开朗而灿烂,朝她单眼一眨。少年人丝毫不遮掩的意气风发,就这样喧嚣着张扬而出,是她这些年从未见过的璀璨。
春风一刹,怦然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