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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这一晃,又是五年。

      无边涯上,流云翻滚如海,高高的竹枝顶端站着一个人,手持长剑,闭目凝神,不知在细思些什么,周身萦绕着一股呼之欲出的冷冽杀伐之气。风吹过,掀起一片竹浪起伏,脚下的竹子突然弯出一个惊险的弧度,那人却巍然不动,任尔东摇西晃,始终稳稳站在竹梢上,彷佛已与这片竹林融为一体。

      紫衣在风中扬起,勾勒出一抹高挑纤细的身姿,正是凤蝶。

      她闭着眼,在竹梢上站了很久,清晨的雾气打湿衣衫,在长睫凝成露珠。她却一动不动,只缓缓摩挲着手中的剑柄,沉静在自己的世界里。

      手中的剑,已经不再是当年的短竹剑,取而代之的,是一柄由稀世玄铁锻造的利剑,还未出鞘,便能感受到丝丝寒光,灵气逼人。剑鞘上雕刻着精致的蝴蝶花纹,线条流畅优美,刃如秋霜锋利,是一柄既好看又危险的剑。

      她静静站在那里,整个人就像手中的剑一样,寒芒内敛,蓄势待发。

      凤蝶在悟剑,这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法子,每当练剑遇到瓶颈时,就会到无边涯的竹林冥想。她偶然间发现,只要摒除杂念、心无旁骛,自己就会进入一个十分玄妙的境地,在这片意识世界中,她能思行合一,身形不动,瞬息之间将各种剑法在脑海中反复演练,从而寻找突破,以求进取。

      特别是在剑术凝滞不前时,这种方法比一味的埋头苦练有用。

      凤蝶凝神屏息,手指缓缓划过剑身,脑中浮现出一个白衣飘飞、翩若惊鸿的身影,那人背对着她,身姿孤绝冷峭,剑气纵横瑰丽,正是前几日任飘渺教她剑招的画面。漫天剑光重现在眼前,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凤蝶不断地回想,每一招每一式,一遍又一遍,直到被那抹飘渺的剑影占据全部思绪,永远不能磨灭。

      眼睫一颤,悬挂的露水滴落在剑上。

      仿佛有一滴清流从剑中注入凤蝶的心肺,缓缓流淌,沿着周身经脉慢慢游走。混沌逐渐清明,五感变得敏锐,刹那之间,无边涯上一切细微的声响,云卷云舒、清风吹拂、竹林摇曳、一花一叶……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数日以来的困惑消失不见,一股力量仿佛要喷薄而出。

      凤蝶骤然睁开双眼!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周围的草木突然无风而颤,竹叶如急风暴雨般簌簌飘落。

      她一个翻身,脚尖轻点,从细如筷子的竹梢上一跃而下。

      竹叶纷飞,长剑出鞘!

      只听一声剑鸣清啸,林中落叶瞬间被剑气搅得粉碎,一道极其凌厉的剑光横空一斩,如飞虹掣电——

      “剑八·玄!”

      紫影飞舞,剑闪寒芒。招式与意念逐渐融会,大脑通透明晰,不需要再去刻意思考什么,行云流水的剑法从凤蝶手下自然挥出。只见她剑锋一划,凛然剑气呈圆弧形荡向竹林,竟有锐不可挡之势。

      “轰——”

      青翠的竹子齐齐倒地,枝叶摩擦“飒飒”作响,伤的伤、断的断一片狼藉,清幽之气荡然无存。

      凤蝶收剑回鞘,一抬头傻眼了。这是她第一次使出飘渺剑法的第八式,没控制好收发力道,连自己都被这一剑的杀伤力惊骇,愣在原地呆了半晌。

      面对歪七倒八的竹林,突然有些心虚。

      主人不会怪她吧……

      这时,一只雪白的信鸽忽从天而降,落在她肩上。

      凤蝶回过神,抬起手,那信鸽极通人性,轻车熟路的从肩头飞到掌心,小脑袋东转西转。从信鸽的腿上解下竹筒,手一扬,信鸽绕着她转了两圈,拍拍翅膀又飞走了。

      凤蝶熟练的从竹筒里取出一张纸条,展开细看,上面只写了短短两句话:

      “俏如来出关。”

      “云十方身中西剑流奇毒。”

      落款,酆都月。

      她面不改色的看完,将纸条往袖中一抄,提起剑往回走。

      这信纸上的内容虽然简练,但每一个字都是关系着当今天下局势变化的重要情报。若要弄明白这两句话的来龙去脉,事情还要追溯到五年前,从西剑流入侵中原开始说起。

      五年前,温皇带着凤蝶游历羽国,与此同时,中原遭受来自东瀛的西剑流入侵。当时中原武林由史艳文率领,短时间难以攻下,西剑流便设计史艳文与藏镜人开展生死对决,决战之中,黑白郎君南宫恨突入战局,极招冲击产生异常爆发,三人就此消失,下落不明。

      史艳文失踪后,中原武林群龙无首一盘散沙,三山五岳、各大门派,逐一归降在西剑流统治之下。但是,即便如此,仍然有一群视死如归的中原武者、智者,他们私下默默招集人马,成立了天部总教、地部总门,誓死歼灭东瀛,将入侵者赶出中原领土。

      信中所说的云十方,便是现今地部总门的领导者。

      若非生命垂危,写信之人不会特意提及他中毒一事,由此可以推断,地部总门已经被西剑流攻破,并且死伤惨重。地门折损,中原便只剩下天部的残余势力继续抵抗西剑流,任重道远,形势堪忧。

      仅凭短短一句话,凤蝶就分析出了中原目前大致的现状。

      按道理讲,她从小跟着温皇隐居深山,除了十岁那年去过一趟羽国,其余时间都过着闲云野鹤日子,不可能对外面的事情如此清楚啊。

      事出反常必有妖。

      凤蝶之所以对外界动向了如指掌,那就不得不提这个写信之人——酆都月。

      说起酆都月这个名字,或许江湖中听闻过的人并不多,但若提起他的身份,还珠楼副楼主,众人必然如雷贯耳!

      还珠楼,名列天下风云碑上的天下第一阁。

      那是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同时也是一个强大的情报机构。

      还珠楼位于中苗边界,据说里面亭台楼阁、美仑美焕,风雅得不像一个杀手组织。为什么是据说,因为真正进入过还珠楼的人很少,而且里机关遍地、险象环生,若是硬闯只怕小命呜呼,所以大家都只是道听途说,江湖传闻罢了。

      迄今为止,没人能够弄清楚还珠楼究竟是如何运作的,它的创立者是谁,楼中又有多少杀手,皆无从得知。人们只知道,无论你想杀什么人,无论你想得到什么情报,只要带着足够的银子进入还珠楼内,就一定能得到满意的答案。

      与其他人一样,凤蝶原本也不知道酆都月这号人物,但自从五年前,西剑流之乱开启后,神蛊峰就时不时收到他的信件。经过查探,凤蝶才得知他的身份以及背后势力,当时年幼无知,她还曾为主人与还珠楼有来往而惊讶,深深担忧他的安危。

      虽然凤蝶知道主人厉害,但是到底有多厉害呢,她并没有一个确切的概念。对上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还珠楼,而且对方人多势众,怎么看都很危险啊。

      那段时间凤蝶真是心惊胆战,没日没夜的拼命练剑,寝食难安……

      直到有一天,她在书房里不小心翻出一本叫作《甲子名人录》的册子,并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打开看了。这本名册记载了各种天下第一,例如拳、掌、刀剑、枪戟,甚至是蛊毒暗器,只要是在某方武艺上称冠绝世的第一人,全都列在名录之中。

      这不看不打紧,一看简直吓一跳。

      不对,是吓两跳!

      凤蝶怎么都料不到,她那个整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除了瘫就是躺的主人竟然也榜上有名!而且,还同时拥有两个天下第一的名号!凤蝶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眼花,名册第一页和第三页赫然写着“天下第一剑,任飘渺”和“天下第一毒,神蛊温皇”!

      先是震惊,然后愤怒。

      没错,凤蝶当时很生气,如此重要的事情主人居然瞒了她这么久,白白害她担惊受怕大半年。当她拿着《甲子名人录》气呼呼的拍在温皇面前,质问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时,对方竟然一脸无辜的说:“哎,你也没有问啊。”

      停——

      凤蝶甩了甩头,及时打住,不去回忆那段充满愚蠢气息的旧事,加快脚步往回走。

      冬去春来,眼下正是万物复苏的好时节,春风拂柳绿,晨露润花红,山中一派草长莺飞花开蝶舞的艳丽景色。阳光明媚,芳草萋萋,凤蝶的心情也跟着轻快几分,在半路顺道折了一枝青翠新柳。

      片刻后,她回到了闲云斋。

      推开虚掩的门,宁静清幽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与尘世隔离。无论外界时局多么动荡,闲云斋中依然花开花落云淡风轻,凤蝶沿着曲折的石径,绕过亭台楼阁,找到了躺在后院晒太阳的温皇。

      温皇像往常一样躺在长椅上,似在假寐。他将左腿搁在右腿上,手肘斜斜支着桌角,闭着眼,呼吸清浅。凤蝶一直都不明白,为何这个毫无形象可言的懒散姿势,由主人做出来却显得如此俊逸优雅?

      他就这样悠闲地躺着,伴着温润的春光,闭目享受轻暖的晨风。

      阳光似乎眷恋着他的脸一般,浅浅覆在上面,不肯转移。初春的微风如情人爱抚,缓缓吹来,拂过他,吹起几缕散发吻在他脸颊,轻舞飞扬,额中央那抹好看的蓝色印记,被忽而遮盖,若隐若现。

      岁月仿佛没有在这个男人身上留下痕迹。

      凤蝶脚步一顿,有瞬间恍惚。这么些年过去,他看起来仍然那么年轻,与她初来神蛊峰时所见一般无二。时光如水,在他身上沉淀出的,只有从容的气度与高雅的风采。

      难道是因为人懒,所以老得慢?

      这样漫无边际的想着,凤蝶走上前去,将新摘的柳枝插进桌上的白玉瓶中。她摸了摸旁边的茶壶,里面的水已经凉透,原封不动的摆在那里,根本就未曾动过。

      果然如此。凤蝶无力的叹了口气,麻利的将冷水倒掉,重新装了一壶放在炉上,顺便将桌面凌乱翻开的书本摆放整齐。收拾完,她回房简单的洗漱,换了身干爽衣服出来,壶里的水刚好煮沸。

      茶水沸腾翻滚,顶得盖子扑扑作响,划破满园的静瑟。

      没过多久,空气中缓缓弥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微风徐徐,茶香氤氲。当凤蝶泡好第一杯茶,正准备喝的时候,旁边躺着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眸。

      “山中趣事,莫过于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只见温皇悠悠闲闲坐起来,极其熟稔的端起凤蝶手边的那杯茶,很文雅的品了一小口,放下茶杯后又慵懒的躺了回去,惬意叹道:“色泽清澄,香醇回甘,凤蝶大人的茶艺又精进了。”

      凤蝶:“……”

      “这茶是泡给我自己喝的。”凤蝶无语的看着他,辛苦练了一早上剑,她又渴又累,原本打算先喝口茶润润喉,没想到主人的脸皮这么厚。

      “哦,是吗?”温皇顿了一顿,慢悠悠的笑,“抱歉。”

      说虽是这么说,可他的神情自在得很,没有半点儿抱歉的意思。

      估计是懒得梳头,温皇只用了一条帛带松松系着发,墨蓝的长袍未束丝绦,有些随意的披着,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歪在躺椅上。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凤蝶真想让天下人都来神蛊峰看看,然后大声地告诉众人,这个坐没坐相、毫无形象的人,就是剑毒齐名的天下第一、以及你们口中神秘莫测的还珠楼楼主!

      不知他们看到后会作何感想?

      当然,凤蝶只是偶尔在心底这样幻想,外人面前她一向很维护自己主人的形象。于是她发自内心的,非常诚恳的建议:“主人,你起来走走吧,歪斜久了当心瘫痪。”

      要知道,每天回来看见他这副懒散模样,凤蝶就眼珠子疼。

      “瘫痪么,”温皇抬袖打了个哈气,面上倒是露出了认真思考的表情,须臾,他似是想好了,在凤蝶饱含期待的目光下道:“那便提前备好轮椅吧,兴许以后用得上。”

      “……”

      凤蝶无言以对,一脸“你开心就好”的表情。

      她低头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顺了顺气,将方才收到信件的事告诉温皇。凤蝶没有给他纸条,给了他也懒得看,只像往常一样将信中内容口述出来。

      温皇听后没什么反应,似乎不感兴趣,依旧像软骨头一样靠在躺椅上。明明很难看的动作,由他做来却是那么自然写意,仿佛那是天下间最优雅的动作。凤蝶盯着他看了半晌,不得不挫败的承认,即使他这个样子被世人看见了,依旧不损威名。

      他慢慢品着茶,从容淡泊得塞外高人一般,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与他无关。在别人眼中,这便成了跳脱红尘的仙人气质,但落入凤蝶眼底,她只觉得主人大约又是在打什么坏主意了。

      十年时间,已经足够去了解一个人。小时候,凤蝶也天真的以为温皇是一个不问世事的隐退之人,但随着时间推移,她发现,自己的主人好像并不是什么好人。相处久了后,就能渐渐感觉得到,被他刻意隐藏在温和表面下的气势,其实非常危险,非常可怕。

      因此,温皇对中原乱世漠不关心,凤蝶反而心安。她隐约有种预感,如果主人不插手,中原人挣扎挣扎还能自救,一旦他插手,事情恐怕就没这么容易平息……

      这样一想,懒反倒成了他的优点。

      凤蝶险些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她微微抿唇,一双素手端起炉上茶壶,食指压盖,熟练的将浅碧色的茶水注入杯中。

      抬起手时,袖子微微滑下,露出肤若凝脂般细白的手腕。随着她的动作,浅紫色的衣袖轻轻飘动,十五岁的少女,长发高束,不施粉黛,眉眼却依稀有了美丽模样,泛着年轻人的动人光泽。

      温皇的视线停驻在少女泡茶的手腕上,弯了弯唇,突然开口道:“俏如来出关,你怎么看?”

      “啊?”凤蝶一脸茫然,被突如其来的发问弄得有点懵。

      俏如来她知道,史艳文长子,目前天部总教的领导者,史艳文失踪后,便是由他带领着中原群侠对抗西剑流,前段时间因为武学修炼而闭关……可是,主人不是对这些事情没兴趣吗,怎么突然提起俏如来,凤蝶皱了皱眉,还未作答,温皇又接着道:

      “知道他为何叫俏如来吗?”

      凤蝶摇头。

      温皇吹了吹手中的茶,缓声道:“他本名史精忠,传闻早前出家为佛,后因长得太俊俏,才被江湖人称作俏如来。”

      “哦。”原来还有这么个典故,但是跟她有什么关系?

      凤蝶有些莫名其妙。

      “弱冠之年,便显露出与他父亲同样的经世能为,真可谓后起之秀啊。”他悠悠捧了盏茶,抿了一口,嘴角噙着抹意味不明的笑,偏头看着她,“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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