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蝶]相思局》苏小单

11、第 11 章

　　萧索的荒野上，衣衫褴褛的路人们正风尘仆仆地赶路。
　　东瀛西剑流大举入侵中原，战后的村庄没有了往日的安详和宁静，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疮痍和死气沉沉的哀号。山河破碎、民不聊生，百姓们被迫离开故土远走他乡，跋山涉水奔波流浪，就像那无根的浮萍，居无定所。
　　落日余辉撒在古道上，映照出二人身影。
　　尽头处，两个人踏着夕阳缓步而来，一前一后，步距看上去不大，可眨眼之间，他们就已经掠过荒野，以一种非常人的速度来到了村子前。
　　走在前面的男人步履从容，不紧不慢，衬得过往的路人们更加行色匆匆，也使得周围破败荒凉的环境如幻影般不真实。他轻摇羽扇，就这样缓缓地走着，行走在颠沛流离的人群中，漫步在动荡不安的乱世里。
　　凤蝶没有温皇那么淡定，她默默打量四周，沿途哀鸿遍野断壁残垣，触目惊心。想不到短短半年时间，中原竟然变得面目全非！
　　她微微皱眉，看见路边废墟中蜷缩着一个男孩儿，又廋又小的一团，身量看起来尚不足五岁，饿得瘦骨嶙嶙、奄奄一息，小小的身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主人。”凤蝶拉住前面的人。
　　温皇停下脚步：“怎么了？”
　　凤蝶指着小男孩，面露担忧：“他看起来很虚弱。”
　　男人似乎这才注意到他，薄唇勾起迷人的弧度，轻描淡写道：“哦，是个可怜的孩子啊。”
　　凤蝶不忍：“主人，你救救他吧。”
　　温皇眉梢挑了一下，低头看她：“我为什么要救他？”
　　“因为他快饿死了呀！”凤蝶着急。
　　“他的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无动于衷。
　　听听，这还是人话吗。
　　凤蝶哑然，她抿了抿唇，有些生气地瞪了他一眼，杏眼倔强：“哼！你不救算了，我自己救！”
　　她的语气不算友好，但他并没有生气，反倒笑了起来，这不禁让凤蝶怀疑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可笑的话。停顿了几秒后，他继续道：“可是凤蝶，你救不了他啊。”
　　凤蝶不服气：“都没试过，你怎么知道我救不了。”
　　“嗯，也对。”他好脾气的点点头。
　　“我自有办法救他，你等着瞧吧。”扔下这句话，凤蝶快步朝废墟跑去。
　　“好啊。”他看着女孩背影，静静的站在原地，唇边笑意温和，身上却透着一种置身局外的疏离，像是个冷漠的旁观者。
　　凤蝶走到小男孩面前蹲下，从袖中掏出一个包裹，她一层一层打开外面包着的油纸，将里面的糕点捧到他面前。小男孩浑身脏兮兮的，污黑的脸上看不出原本模样，他太瘦了，饿得只剩一圈皮包骨，显得一双眼睛格外的大。
　　“快吃呀。”见他不动，凤蝶又将糕点往前递了递。
　　小男孩缩在角落，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手脚紧绷，像极了某种警惕又敏感的动物幼崽。
　　凤蝶想了想，干脆将食物放在地上，自己往后退了几步，她举起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眉眼弯弯一团和气，笑起来的时候两颗小梨涡若隐若现。
　　“吃吧，这个很好吃的。”
　　食物的香气扑鼻，小男孩情不自禁的咽了咽口水。
　　他看了看凤蝶，又看了看地上的糕点，极度的饥饿让他误以为眼前一切都是幻觉，甚至都不敢眨眼。胃里传来熟悉而剧烈的刺痛，他试探的伸出手，不抱任何希望……
　　所以当真真切切摸到糕点时，他浑身一震，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立刻趴在地上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凤蝶没见过有人用这么粗暴的方式进食，根本不用咀嚼，抓起来就往肚子里吞。她微微睁大了眼睛，观察片刻后，趁着对方不注意悄悄往前挪了挪：“嗳，你慢点吃，小心噎住。”
　　他仿佛没听见，嘴里塞满食物，埋着头不吭声。
　　她挪着挪着又挪回到他面前，轻声询问：“你的家人呢，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还是不理她。
　　凤蝶左看看，右看看，等着小男孩给她回应，结果半天也不见对方说话，难不成是个哑巴？她有些苦恼的皱了皱眉，一番深思熟虑后，凤蝶掏出几粒药丸放在地上：“这是主人给我的药，很灵的，可以治病。”
　　小男孩看也不看，药丸混着食物一起塞进嘴里，看样子真饿极了。
　　她又放了几粒金珠子在地上，细心叮嘱道：“以后肚子饿了，你就用这个买东西吃。”
　　做完这些，凤蝶捧着脑袋想了想，能做的她都做了，好像也没有什么遗漏，于是心安理得，拍拍手起身打算离开。
　　刚站起来，突然觉得袖子一紧，她低下头，发现有只小手正死死抓住她的袖子，小男孩放下了手中的食物，用力抓着她，仿佛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凤蝶讶异：“哎？怎么了？”
　　他还是不出声，只定定的望着她，大大的眼中倒映出女孩的身影。
　　“我要回去啦，主人还在等我呢。”她没想过留下，更没想过带他离开，这样心血来潮的帮助就跟施舍路边的流浪狗一样，没有什么区别。
　　小男孩慢慢松开手，不再抓着她袖子。凤蝶没有注意到，他眼中希冀的微光逐渐熄灭，越来越暗淡，宛如即将陨落的星辰，慢慢失去光辉。
　　她就像一缕光，不经意间照亮小男孩的世界，给了他美丽的憧憬，又毫不留恋的抽离。人生永夜，如果没有见过黎明，尚能忍受黑暗。可是当希望在绝境中出现，又瞬间破灭，带来的只是会更深刻的绝望。
　　小男孩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微微伸出了手，好像要抓住什么似的，但什么也没抓住。
　　对啊，那是光，怎能抓得住呢……
　　凤蝶回到温皇身旁，有些得意：“你看，救人也不难嘛。”
　　立在一侧的男人笑了笑，没有说话。
　　确实，金钱可以给人带来温饱、带来荣华富贵，甚至满足各种欲望。但是她忽略了一点，在这个风雨飘摇的世道，金钱同样也会带来灾祸，特别是对于没有自保能力的人。
　　因为帮助的他人，女孩双眸灿灿，小嘴翘得别有一种娇态，兴高采烈的向他转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她脚步轻快，发尾缀着小银铃“叮当”作响，沉浸在自我满足当中。
　　破旧的村庄很快就被抛在身后。
　　行至村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个十五六岁的乞丐飞奔而过，他们身上衣服染血，手里抓着什么边跑边吃，时不时往后面看两眼。
　　“老大，我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
　　“想不到那小鬼身上居然藏着宝贝，咱们这次发财了！离开这里，以后天天吃香喝辣！”
　　“不过话说回来，那小鬼还真难缠，为这宝贝把自己小命都赔上了。”
　　“哈哈，碰上我们算他倒霉！”
　　“我们动手的时候不会被人发现了吧？”
　　“怕什么，一条贱命，死了就死了，饭都吃不饱谁有闲功夫管他。”
　　“……”
　　熟悉的油纸从眼前飘过，大脑“嗡”的一声巨响，后面的话凤蝶一个字都听不清了。她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甚至来不及多想，行动比大脑的反应更快，疾风似的往回跑，脚下轻功使足，拼命加速，快点！再快点！
　　可是距离，是永远不可逾越的差距。
　　冷汗从头顶涔涔而下，模糊了眼她的视野，眼前的画面不断晃动，遍地的荒草蛛网，逼仄的巷子，破碎的屋瓦，废墟的角落，还有……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的男孩。
　　凤蝶的心脏猛地收缩！
　　所有不祥的预感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仿佛全身的血液被抽干，遍体生寒。她指尖哆嗦，伸手去摸他的脉搏，已经没了气息。
　　假的吧……
　　刚刚还鲜活的人，毫无生气的躺在地上。
　　凤蝶脚一软，噗通一声跪下，像被钉在地上般动弹不得。她的脑中一片混乱，一会儿浮现出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会儿又想起抓着她不放的手，无数的画面纷杂闪过，最后只剩一个念头：是她害死了他！
　　主人说的没错，自己根本救不了他。
　　是她害死了他！
　　是她多管闲事，是她自以为是，是她太过无知，最后给他招来杀身之祸。
　　悔恨，难过，内疚，羞愧……
　　无数种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凤蝶僵在地上，一时竟做不出任何反应。

　　“天份资质，能力责任，有多少能力承担多少事情，无法彻底了解自己的人，最后就是成为害人的杀人凶手。”

　　主人曾经说过的话历历在目，但是为什么到此刻才明白。
　　凤蝶咬紧唇，瞬间红了眼圈。
　　不远处，有人静静地站在屋檐下，颀长的身影一半沐浴斜阳，一半隐于黑暗的阴影中。他早就料到这个结果，只是看着一切发生，从不曾提醒过她。
　　有些道理，需要伴随着疼痛才会被铭记。
　　凤蝶跪在男孩身旁，固执地为他输送内力。太阳沉落，冷风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她咬牙不肯放弃，直到天完全黑了，残破的大地失去温暖的颜色，掌心下的躯体逐渐僵硬……
　　他依旧站在那里，没有离开，也没有上前。两人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很近，也很远。
　　许久，他开口唤她：“凤蝶。”
　　女孩回头，看见他的一瞬间，眼泪如断线的珠子大滴大滴地滚落。仿佛有了方向，凤蝶立刻站起身，内力损耗使得她体力不支，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唉，当心脚下。”他温声提醒，始终站在原地没动。
　　凤蝶脸色苍白，跌跌撞撞跑到他跟前，哭着恳求：“主人，救救他好不好，你能救他的，我知道你一定可以！”
　　在女孩心中，主人是无所不能的，他蛊术超绝医毒双修，一定会有办法！杏眼蓄满了泪水，闪烁着希望的光芒，她把他当成救星一样的存在。
　　“人死不能复生，我也没有办法啊。”冰凉的手抚过她的眼角，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他无比遗憾的说。
　　凤蝶双眼一黯，强撑的力量突然间全部消失，无力跌坐在地上，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她抱膝缩在他脚边，哭得内疚又伤心，眼睛红得惹人怜惜。
　　男人沉默片刻，到底还是轻轻地叹了口气，俯身将女孩从地上拉起来，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背：“好了，没事了。”
　　他低声哄她，凤蝶的眼泪反而流得更厉害：“我害死了他……”
　　“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如果不是因为我给的东西，他就不会被人活活打死。”她哽咽，愧疚不已，“我只是想帮帮他，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温皇捧起她的脸，似乎心疼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没必要为他伤心。”
　　凤蝶愣住了。
　　因为他的眼神，平静深邃，落在男孩身上时没有半分怜悯，一如他优雅却无情的声音。她抬起头，借着淡淡的月光，怔怔的望进他的眼中，里面什么都没有，所谓的正邪、善恶、人性、公理，他根本不在乎……
　　“不去追求自保的能力，只期盼着别人的救援，弱小如蝼蚁不思进取，这种人，不值得你帮助，更不值得你伤心。”悦耳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急不缓，仿佛有穿透一切的力量，慢慢渗透到她的心里。
　　凤蝶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忽然发现自己嗓子哽咽，几乎发不出声音来。
　　他难得如此耐心的解释：“好吧，就算他今日没死，但又能苟延残喘到几时？这个世界弱肉强食，终有一日，他会死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帮助对他而言有用吗，没有，那只是给了他软弱的借口，绝望时的错望。”
　　他的话如重锤一般砸向凤蝶，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温皇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以一种极其温柔而残酷的语调，循循诱导：“看吧，无论怎样做，弱者都注定走向灭亡，你不用太过自责。”
　　不是你的错，只是他太弱了。
　　强者生，弱者亡，有时候真相就是这么残酷。
　　残酷。对十岁的凤蝶来说，她还不太懂这两个字的含义，但是她已经不小心撕开了美丽假象，窥视到这个冷酷世界的冰山一角。
　　但她认为世界不应该是这样，弱小就应该被舍弃么，蝼蚁难道没有活下去的资格吗？
　　这个世界不可能人人都成为强者，那么，平凡是罪吗？
　　女孩心中埋下了疑问的种子。
　　“好了，凤蝶，我们该回去了。”似乎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温皇微微一笑，朝女孩伸出手，眼睛闪着温柔醉人的光。漫天月色里，他仅仅站在那儿什么也没做，浑身上下都透着无可比拟的矜贵优雅，让人无可救药地着迷。
　　凤蝶下意识握住眼前的手，任由他拉着自己往前走。
　　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主人，相信他，跟随他，陪伴他。
　　至于那颗疑问的种子，或许有一天会破土发芽，寻找到它想要的答案，或许会永远埋藏在内心深处，直到被自己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