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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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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残阳如血。
落日将凄烈的红色泼向大地,草木昏黄的官道上冷风萧瑟,长鞭扬起尘烟,车马匆匆。路边有家茶棚,荒郊野外,生意却不差。里面的客人大多背着行囊,神色紧张,气氛凝重。
“听说了吗,万武会也向西剑流投降了。”
“哼!又一群扶桑走狗!”
“唉……时势所逼,他们也是迫不得已。”
“就是啊,东瀛忍术怪异惊悚,各大门派相继覆灭,一个万武会根本抵抗不了,难不成要他们眼睁睁的看着门下子弟全去送死吗。”
“那也不能俯首称臣,辱没中原人气节!”
“哎哟,你这么宁死不屈义愤填膺,怎么不见你去反抗西剑流啊?还不是背着包跟我们一起逃命。”
“你——”
“好了别吵了,时间不早,吃饱了赶紧上路。”
“唉!要是史贤人还在就好了。”
“对啊,如果史贤人在,一定不会让西剑流入侵中原的阴谋得逞。”
“可惜擎天关一战,史贤人和藏镜人下落不明,武林中都传言,两人早在决战中身亡了。”
“唉,天灭忠良……”
提及昔日中原首领、云州大儒侠史艳文,众人不禁叹息。
交谈间,外面忽然响起一阵躁动。
只听马蹄急响,有一队人马扬沙疾奔而来,转眼已至眼前。变故突发,众人不及反应,数匹快马竟然直接从大门外闯了进来。
健马嘶鸣,满堂惊惶!
不知是谁高喊一声“惨了,是西剑流的人!”,茶棚里顿时乱成一锅粥,兵荒马乱、尖叫连连,出口被重重包围,众人无处可逃,慌不择路,纷纷往桌子底下钻。
来者黑衣蒙面东瀛打扮,正是西剑流武士,但为首的却是一个白衣中原人。
像他这样卖国求荣的背叛者,乱世中并不少见。被权势欲望蒙蔽了双眼的人,甘愿放弃尊严,投靠侵略者,受其驱使,甚至不惜出卖仍在奋血反抗的同伴。卑鄙无耻,遗臭万年,被世人唾骂的败类。
众人心中不耻,但是性命攸关时,没有人敢站出来开口指责。
或许,在死亡面前,他们也会成为自己口中的败类。
白衣首领端坐在马鞍上,冰冷的视线在每个人身上游走,像毒蛇一样,令人不寒而栗。
他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满意地勾起嘴角,软硬兼施:“大家不要惊慌,我也是中原人,同胞一场,只要肯乖乖归顺西剑流,我保证你们没有性命之忧。至于反抗者——”他顿了顿,抽出腰间长刀,厉喝道:“格杀勿论!”
刀出鞘的瞬间,整个茶棚一下安静了,人人自危,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死一般的寂静。桌子底下男人在发抖,女人在流泪,心惊胆战挤成一堆,带着极度恐惧和紧张的眼光,看着那个拿着刀的人。
夕阳照着他手里的刀,闪着可怕的光,仿佛下一秒就会血流成河。
时间变得异常缓慢难熬,气氛压抑得喘不上气。
就在众人感到快要窒息而亡时,一道温润的声音打破僵局——
“凤蝶,吃饭的时候不要东张西望。”
声音不大,但整个茶棚都听见了。众人一惊,闻声看去,想不到临窗角落边还泰然自若的坐着两个人。
说话的是一个模样清俊的男子,面如冠玉,温文尔雅。身旁坐着个穿紫衣裳的小姑娘,雪白小脸、杏仁圆眼,嘴里鼓鼓的吃着丸子,正歪着头好奇地望向门口。
“又是西剑流,我们才离开半年,中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呀?”
他没有回答,曲指在桌面轻轻敲了敲,似乎在说“乖乖吃你的饭吧。”
隔壁桌底下的老翁惊恐探出脑袋,朝着他们“嘘”了一声,示意两人赶紧躲起来。
小姑娘转过头,眨着眼睛看他,一脸天真烂漫,完全没有领会他的用意。而她身边的年轻男人,更是风轻云淡,就跟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从容不迫的给自己倒了杯茶。
白衣首领见状,面色阴沉的走了过来。老翁立刻缩回桌底,忽然听见上方一声巨响,震得他魂不附体、瑟瑟发抖。
那是刀拍在桌面的声音,充满了威慑的意味。
白衣首领站定,双手抱胸的盯着窗边两位,审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不值一提的过路人。”男子笑着,很有风度的朝他举了举杯,谦和温煦,让人如沐春风。
临危不乱,白衣首领惊讶了一下。
他微眯起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眼前之人,目光在对方身上转一圈,最后落在那人握着茶杯的手上。平心而论,那是一双好看的手,白皙修长,腕骨的弧度优雅匀称,但是太干净了,看上去不像练过武功的样子,完全是舞文弄墨的手,无力得很!
想来也就一介文弱书生,不足为惧。白衣首领心中不屑,冷笑:“我不管你是什么人,若不肯归降西剑流,立刻就让你变成死人!”
男人放下茶杯:“阁下这是强人所难。”
“所以,你的回答?”白衣首领语气一沉,手中的刀蠢蠢欲动。茶棚中的气氛再次紧绷,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恕难从命。”轻轻的叹了口气
“好!好个恕难从命,有骨气!今天正好拿你开刀杀鸡儆猴!”
喝声中他已出手,长刀一挥,锋芒毕露,直往对面男子的头颅砍去!这一刀的速度十分之快,迅如闪电,在其余人眼中几乎只剩一道残影,毫无招架之力!
杀气浓烈,众人惊惧,甚至有胆小的已经被吓晕厥过去。
然而这凌厉的一招,却没能成功取下对方首级。
因为刀,被接住了。那人身形未动,只用了两根手指,就是那双看起来弱不禁风又无力的手,轻轻夹住了迎面而来利刃。
白衣首领皱眉,抽刀。
这柄刀仿佛在对方指缝间生了根一般,居然丝毫不动!他脸色一变,用尽了全身力气,竟然还是无法将刀抽出。
那人眉梢轻轻一挑,幽深的眼眸中浮现些许似笑非笑的意味。
看得白衣首领心惊肉跳,冷汗都已流了出来。
就在他准备弃刀之时,对方突然松开手,颇为诚恳的说:“在下一向以和为贵,还望阁下高抬贵手,免动干戈。”
还是那样的温和有礼。
白衣首领终于抽回了自己的刀,但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吊着眼阴阳怪气道:“没看出来,你竟然还有几分本事。”
“耶,此言差矣。”他微微摇头,谦虚道“不是我有本事,是你没本事。”
话音刚落,旁边的小姑娘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嘲笑!
白衣首领顿时恼羞成怒,暴跳如雷,对着身后的手下挥手喝道:“来人!把这狗东西给我拿下!抓活的,老子要将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黑衣武士挥刀齐上。
突然,一柄竹剑破空射来,牢牢钉入地面,阻挡他们脚步。
凛然的剑气迸发,众人不由虎躯一震!
只见那位紫衣小姑娘豁然起身,冷眉一扬,地上的剑“唰”的一下回到手中。她寒着脸,以保护者的姿态立在桌前,剑尖直指白衣首领:“大坏蛋,不准你凶我主人!”
被一个十岁女娃拿剑指着骂,白衣首领鼻子都快气歪了。
更过分的是,人家拿的还是一柄竹剑,他妈的以为小孩子玩过家家是吗?!
老子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江湖险恶。
他正要开口破骂,没想到对方脾气比他还火爆,根本不给说话的机会,提着剑就上。她身手利落,剑芒疾走,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漂亮的银弧,白衣首领措手不及,被逼的节节后退。
“都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上!两个一起拿下!”
“遵命!杀啦杀啦!”
一时间飞沙走石,桌翻凳倒,杯盘狼藉!茶棚里“乒铃乓啷”打成一团,场面极其混乱。
躲在桌子底下的客人立刻爬起来,趁乱从门口逃走。
窗边的男人侧身避开一把横飞而来的刀,优雅地抿了口茶,目光落在小姑娘身上:“诶,凤蝶,女孩子要稍微温柔一点。”
凤蝶一脚踹开面前的黑衣人,回头:“主人,你刚刚说什么?”
他沉默:“……嗯,没什么。”
茶棚里气流震荡,剑光如虹,眨眼间已过数招。
小姑娘年纪不大,一身剑法精妙绝伦,围攻之下,西剑流众人竟然占不到上风。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黑衣武士悄悄退至角落,双手结印,欲施展东瀛秘术操控她。
口诀还未念完,手腕突然一阵剧痛,细长犹如剑伤的口子赫然出现在手上。
经脉尽断,鲜血瞬间喷涌。
而凶器,竟然是旁边打着旋飘落的一片沾血的树叶。
黑衣武士惊骇四顾,是谁?谁在攻击他?
不可能是用剑的那位,她正被众人缠斗,绝不可能注意到他的动作。
黑衣武士捂住伤口转身,看向窗边那个自顾自喝着茶的人,心中惊疑不定,难道是他?似乎发现有人看过来,那人嘴角轻轻一弯,刀光剑影在他俊秀的侧脸上浮动,眉眼温润,看起来没有一丝一毫的杀气。
但正是因为这样的平静反而显得可怕至极。
一瞬间,黑衣武士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炸起来了,他头皮发麻,心中突然萌生出了一种这个人不可战胜之感……
没有术法干扰,凤蝶剑走如龙,手中招式行云流水,收发自如,脚下移动如箭之迅疾,闪电般快攻,在场竟是无人能挡。
看起来纤细又单薄的一个小姑娘,结果出乎意料的能打。
不过半盏茶时间,众人便被她揍得皮青脸肿,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哀嚎。因为使的竹剑,所以不至于损伤性命,顶多皮肉之苦,看着严重,其实过不了几天就能痊愈。
她只是想教训一下这些人而已。
“主人你看,我把说你坏话的家伙都狠狠揍了一顿!”凤蝶将剑一收,仰头看着自己主人,一脸求表扬的模样。
他配合道:“哎呀,凤蝶大人真厉害。”
因为这句赞扬,她开心的笑了起来,晶亮的眼中仿佛有闪烁的小星星。
“主人,我会一直保护你的。”她许诺。
“啊,那真是荣幸之至。”声音里带了笑意。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夕阳西下,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渐行渐远。
茶棚里,气氛低沉。
黑衣人搀扶着白衣首领颤巍巍的站起来,神色凝重:“大人,没想到中原还有这等绝世剑法,此事不简单,必须马上回禀军师。”
“嘶——”白衣首领疼得龇牙咧嘴,他低声骂了一句,恶狠狠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小姑娘家心软,不懂斩草除根的道理。
呵,妇人之仁!愚蠢至极!
今天你留我一命,来日定叫你们付出千百倍代价!等着瞧!
他望着远处,目露凶光:“走,回禀西剑流!”
一行人还没走远,突然有同伴惨叫一声,七窍流血倒下,还没来得及救治,便断了气。
“怎么回事,难道是刚才剑气内伤?”
还未弄清楚缘由,又有人接连不断的倒下,皆是同样症状。
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不对,这不是剑伤……
“是毒!是蛊毒!”
“救命啊!啊——!”
“快回西剑流!快回西…剑流,救……”
惨叫声此起彼伏,周围的黑衣武士逐个倒下,白衣首领脸色骤变,肝胆俱裂,猛的喷出一口黑血。
不…不可能!什么时候?
他死死盯着掌心的血,目眦欲裂,不敢置信。
“啊啊啊啊——!”
随着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落幕,荒野再次归于平静。
斜阳洒落,大地一片红彤彤,斑驳的尸体渐渐僵硬,然后化成一股股黑色血水,蜿蜒渗入土壤中,很快不见踪影。
秋风起,枯叶飞,黄沙卷着空荡荡的衣物在茫茫天地间飘然散去。
风过无痕,叶落无声。
谁又知道这里曾经发生了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