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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金色麦田 ...

  •   金色麦田(一)
      “这天气,热的还要人活吗?”一个年轻却不活力的少年在稻草扎成的棚子下一碗碗的喝着茶,一只手支着脑袋看着稻米一袋袋的倒入官斛中。
      这处村子里晒稻谷的地方现在围满了扛着麻袋的农户,几个穿着皂色官吏服的人让农户把扛着的稻米放入一个下大上小的木质方型容器里。
      那容器四角有铁皮包边,四面皆有官府火印,一面上写着“官斛”,相对一面刻着“奉工部令仰州较同”。
      放的时候小吏就在一边看,检查是否参杂砂砾,稻米成色。
      排在后面的农户盯着被检阅的稻谷,紧张的像一个个绷紧了绳的提线木偶。
      小吏将尺子把堆尖的谷子刮平,不少稻米落在外面,满满一斛量,没多没少,“张力,十斗,下一个”
      那张力刚才憋着的一口气才放了下来,拎着袋子里剩余的粮,脚步飞快的离开。人群里也洋溢着一丝轻松的氛围,转而又紧张起来。
      那少年的眼睛眯起来,跟慵懒的猫儿似的。

      同是收粮的场景,在贺县确是有所不同。
      农户和当地的乡绅家丁拎着袋子有序的排着,小吏让农户把米放进官斛,还未放完,小吏就要踢两脚,将官斛震满。等到全部放完,刮平后在踢的,如此一番下来,竟然多有不满被要求补齐的。
      几个装扮较好的家丁倒还好,可那些穿着旧衣的农户就是愁云惨淡了。
      周侠白一脸黑的站在不远处瞧着。没办法,他的肤色白,要是不做点掩饰,白净净的站在那里,徒惹人怀疑。
      “少爷,你看我们今晚留这里吗?”
      正值秋季收粮,大大小小的事情特别多,周侠白正好路过,想着贺县县令今年增田百亩,表功状子正好递到他手里。便干脆来这贺县亲自瞧瞧。

      晚上,玉竹给了农户半贯钱,便喜的迎周侠白主仆两人并两个护卫进来了。
      “几位客人,乡下地方,也没啥招待的,你们做,我让我婆娘给你们整出房间来。”李壮脸色黝黑发亮,他的一双儿女倒是长的白净。约莫四五岁的样子,扒着父亲的腿,只羞羞怯怯的露出眼睛来看人。
      “小孩子没见过生人,害怕”李壮拍拍他们,让他们问好。小孩小小声的问了声好。
      周侠白翻出包袱里的花生糖分给他们。李壮推辞不过,就让孩子拿了。
      小孩子吃了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围到周侠白旁边了。
      周侠白看他们脸蛋又白又嫩,像剥了壳的水煮鸡蛋一样,实在可爱。就搂住了靠过来的小女孩如意。细声问她几岁了。
      李壮笑着问他是不是成婚馋小孩了。
      “还没有,不过她们真的很可爱。”
      ”呵呵,城里人讲究,这位少爷肯定是不急的“李壮搓搓手,不好意思的说道。
      “话说回来,过去只听说贺县穷,但这几年据说开荒了近百亩田,又是丰收之年,这两个小的也算有福了”
      李壮听到这个,一瞬就露出了厌恶的神色“开的田也不是我们的,我就指望着我那五亩薄田,也就供这两个孩子温饱罢了。”
      “哦?那百亩田是谁拿到了呢?实不相瞒,家中小弟去岁考中了秀才得免赋税。可淮阳的地贵的很,就想着在这里买一些租出去,也给家里增些薄产。”
      李壮听这个,眼睛往上瞧,在纠结些什么,过会仿佛是想清楚了“这位少爷,我是个乡下人,您别怪我唐突,这田租你们准备怎么收?”
      玉竹在周侠白耳边报了个数,周侠白道“五五分租,我家里人来收粮的时候,得将稻谷搬运到车上。”
      李壮眼睛一亮“可有工租?”
      玉竹知道他问什么,笑着说“大哥你放心,我们远在淮阳,就是我家主人娶妻也要不了你们帮忙干活送礼的,这些自然有家里的庄子。”
      李壮听到这,已经是心动非常了。“您要是真心要,我带您去找贺员外问问。这贺县里连上那新开的百亩田,光他一个人就有一千亩田。新田不好,想来他是舍得的。您要是买的多,我也想再租上几亩,乡下人就有一把力气不是。”

      晚间李壮家宰了一只公鸡,原本想宰只母鸡款待客人,可是小男孩平安说母鸡可以下蛋哩。
      蹲在一旁瞧菜地的周侠白闻声道“母鸡这么有用,是该留着。”
      周侠白看着藤架上挂着的茄子,表皮光滑发亮。平安以为他想吃,摘下就送到厨房去了。
      “不知道您喜欢这个,我家茄子老了,我到东头铁柱家给您拽两把嫩些的。”
      周侠白连忙拦下,只能表示其实也没那么喜欢,只是少见长在地上鲜活的样子。
      他坐到竹子编的小椅子上,惬意悠哉。
      ”您喜欢就好,原本还有从花,我叔叔家从南方带来的,开的特漂亮,比桃花还艳。可我家平安从小看见就哭闹。我就给割了扔掉了。要不,好歹还有些花啊叶啊的开着漂亮,可以看看”
      周侠白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小孩子估计和这些东西犯冲。我弟弟小时候,总是爱在我养的月季旁边如厕,没多久我的月季就被烧死了,他倒还哭了。”
      “那估计他也是一番好心。以为可以肥花”
      “是,所以好玩。”

      玉竹从小在周侠白身边长大,也是少见这样的乡村风景。爬到柿子树上,被周侠白骂了几句。不过玉竹知道那是场面话,也没太当回事。
      李壮进厨房帮忙的时候,周侠白还撩起了自己的袍子接了几个从树上扔下来的柿子。
      晚间开饭,李壮也是让客人先吃,周侠白把两个鸡腿夹给平安如意。
      自己到是对那盘茄子情有独钟,茄子加了鲜脆的辣椒和自家制的酱,鲜辣可口,周侠白练练称赞。
      酒也是李家自己做的米酒,清甜可口,周侠白很是喜欢。
      酒过三巡,就是叙话的时候了。
      李壮对周侠白的戒心也渐渐淡了,边给周侠白满酒边说“我平生还是第一次见您这么风雅可亲的贵人,咱们这小地方,兜里揣两钱,恨不得横着走。”
      周侠白酒量不错,比起说更喜欢听。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贺员外的发家史上。
      “说是员外,没品没级的,其实就是土财主。”

      原来这贺炳胜虽然也富裕,但分家后也就百亩田。不过,他人特别精。谁家里有急事需要借钱,他就主动上门借他钱。甚至也不谈利息。一开始还当他是个善人,可钱借到够买田了。贺炳胜就开始疯狂讨钱,借钱的人被逼的没办法只好卖田还钱。可他还假意不要,千方百计压价以极低的价格买人家的田。后来,干脆就直接放印字钱,利息越滚越高,不得不以工代息。那百亩田不就是他硬逼着那百亩田就是他逼着那些佃户花费了五年开出来的。为了这个。自家租的田又顾不上,产粮少了又还不上息钱,交不起田租。如此反复,一辈子都得给贺员外打白工。

      夜幕低垂,今日月光不好,玉竹躺在周侠白边上。
      “少爷,打小时候我们一起在石头上睡着过一次就再也没有和你一起睡过了。”
      屋里只有一盏油灯发着微弱的光芒,旁边人的呼吸声清晰可见。
      “是啊,那时候我睡过头迟了先生的课,一起被打手板了呢。”
      玉竹跟在周侠白身边,很少被打,是私塾里最骄傲地伴读。
      “总觉得,自从离了京,少爷好像变了。”以前那个稳重守礼,循规蹈矩的小公爷好像一点点放松下来。
      “是吗?也许吧。”
      玉竹今天难言的兴奋,又说起那个贺员外的事情来。那个贺员外为祸一方,怎么刘县令也不管管。
      周侠白忍着倦意“粮为国本,原贺员外虽然贪得无厌,但是开荒有功,每年的赋税也交的齐全。抚恤百姓说来好听,可赋税良田足可以让他在吏部考评上得上乘。实打实的功绩。”
      “那这么说,那个不管事的县令还有可能升迁去祸害别人?”
      周侠白点点头但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说道“庸人不过祸害一家,若是既能又奸,遗祸一方。仓廪足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贺县这几年年年丰收,年年报新田,官府里的状子倒越来越多,人丁造册上自杀而亡的也要较往常多一些,实在不是良治之像。”
      玉竹这才明白原来少爷不是偶尔经过,是打定主意要往这来的。
      “那为什么不让世子带着人来查清楚?”

      周侠白怎么会让孙允让下来,他是明面上周侠白委任下去看管收粮的。以小世子那股王孙做派,就是查不到他的身份,也得毕恭毕敬受着,沿途各县都是严阵以待。才不会注意他们几个人的到访。
      玉竹这才恍然大悟”哦,这就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周侠白睡过去的那一刻还在想这是什么比喻。

      那厢孙允让住在高床软枕的客栈里,嫌热,大半夜的叫人抬冰进来。
      人抬了冰进来,那位爷还要人给他扇着。
      大半夜不睡觉,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一脸放肆诡异的笑容。
      那小吏不知道,每到一处,他都要来这么一遭。

      小吏伸头想看,被孙允让呵斥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偷偷去翻,不过一些话本游记并一两幅春宫图。

      周侠白早上起来就去看田了,看上去真的有置地的意思。
      这几天没有下雨,但是周侠白的衣角上还是站上些许泥印。
      李壮见他真心想买,便打了一筐子柿子,带着周侠白一行人去了。

      贺府大门光一个大门便看出气派来,门口两座石狮子镇守宅院,大门可供两架马车通过,有着高高的门槛,象征着主人高人一等的身份。
      玉竹看着这比京中不少高官的府邸都强些,要不是身份限制,不知道他要盖多少进的大宅子。
      门口的家丁就像没看见他们似的,直走到面前,才分了点可怜的余光给他们。
      “我们要见你家老爷,你给通报一下。”
      一个颧骨高高的长脸家丁,板着个脸没说话。也没个话。
      那个圆脸的胖家丁,嗤笑道“送框柿子也值得让我们老爷亲自见一趟。”

      “呸,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你家老爷算什么,给我家主人提鞋都不配。少爷,咱们走吧,田哪里不能买,做什么便宜这个龟孙。“玉竹就像那被火烤的竹子一样噼里啪啦的开骂了。
      那两个家丁一看这生人面孔这么狂傲,必然是出身富贵,招惹不得。万一搞吹了老爷的生意,被知道了,他们哪里还有命在。
      忙不迭的跑进去通报了,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一个留着山羊胡,细长眼,大概四十来岁的管家模样的人就来迎他们进去了。

      “陆公子这边请,请。”管家走在前面,殷勤的引路。
      李壮少来这里,忍不住瞧着青石瓦搭建的宅院,整洁干净。
      那位陆公子和他的随从随便瞧了两眼便没了兴趣。
      管家上了茶,还没等主人来,一个足有周侠白两个宽的人走了进来,热络的跟周侠白攀谈,长的白白的,像一个发面馒头,笑的有几分憨气,倒不讨人厌。管家介绍是贺家的二公子贺云章。

      人也直接,话没说两句就直奔主题了。
      “不知陆公子出价几何,不瞒您说,虽然那是新地,可肥力不差,价格又次一等。在哪都找不着这么好的地了。”
      周侠白有些为难的说还是贺老爷来了再谈。
      贺云章见他不肯说,急切的心情就压不住了。“陆公子不如和我说说,这贺家的事儿,我还是能做上主的。”

      周侠白还未答话,就听有人喝骂道“老子我还没死呢,这个家还轮不上你做主。在客人面前,胡说八道什么,还不滚下去。”
      骂得整张脸通红,连眼睛也是红的,转而对周侠白又是一副和蔼长辈的样子。
      方正脸,粗眉眼大,略有些富态,笑起来有些像弥勒,一点也没有刚才的样子。
      “陆公子,犬子愚笨,让您见笑了。”
      “哪里哪里,令公子也是为父分忧而已。”
      那贺云章被这样一通骂,气的粗喘,但也忍下了,垂着头在一旁不走。

      贺员外也没提田的事情,而是问他淮阳的风景人物,又说道各地的风俗。
      贺员外很是健谈,周侠白和贺员外交谈的时候,贺家大女儿的女婿、贺家三郎都来了。
      几个人坐着彼此也不说话,甚至连眼神相接都不太有。
      周侠白知道这个贺家也不过是一世的富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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