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一梦》瑞酱酱

2、误打误撞

　　这天，顾长歌正好在断崖下的山谷里采一些市面上鲜少叫卖的珍稀草药，正好看到了满身是血被一颗歪脖子树勾住衣领倒挂树上的崔治。

　　他一眼就扫到了崔治腰带上银线绣的龙纹，虽染了点血色，还是一副张牙舞爪的样子。顾长歌示意两个药童将崔治放下来，剥开他两边遮脸的黑发，露出一张苍白俊逸的脸来，崔治禁闭双眼，唇上红肿一片，似是他掉下断崖忍痛时候自己咬破的。顾长歌的眸光不漏痕迹的闪了闪，他走近了些，指尖一蜷，探了探崔治的鼻息，尚还有气，虽然不甚微弱。

　　"抬走。"他道，声音清冽冷淡，好似一汪冰泉兜头而下，叫人清醒又沉迷这沁凉中。

　　顾长歌深知自己救下的定不是普通王室，路上又听闻了一些关于太子三皇子的纷争，心下了然。只是将他悄悄送往附近的一处顾家掌管的驿站里，并立即飞书给兄长和父亲，禀明情况。

　　崔治的身上共有四处比较严重的剑伤，右臂也断了，滚下断崖后的伤口大大小小，密密麻麻，虽然好处理，但也麻烦。顾长歌白天给他换药、熬药汤，药童自小习武手拙，喂不进崔治的嘴里，只好顾长歌亲自来，用麦秆做的空心小管沿着崔治的嘴角将药汤灌进去。

　　夜里自己沐浴洗漱过后，临睡前还要来给崔治施针，驿站的灯火都是下等灯油，不大明亮，顾长歌总要凑近，才能避开伤口，折腾个把时辰，才能休息。

　　崔治昏睡的第三天夜里，顾长歌照旧来施针。他刚沐浴更衣过，乌发未束散在脑后，只穿了件月白道袍携着牛皮裹着的银针包就推门而入。

　　面无表情的剥开眼前闭眼昏睡的人的里衣后，他屏息凝神将几根银针迅速施入穴位，巧妙的避开几个快结痂的伤口。

　　只剩最后一根针了，顾长歌扫了一眼崔治缠着绷带的小腹，丝毫没有犹豫的就抬手将针往那里刺去，离穴位还差一寸的时候，他突然一僵，动作戛然而止硬生生停在了崔治的小腹上方。

　　顾长歌的手腕上传来的温热和细碎的痛感让他没办法忽视了，他侧头向崔治看去，却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眸子，眸光闪动。

　　崔治似是刚醒，看清顾长歌的脸时，他的面上闪过一丝犹豫但是很快就被肃杀和戒备代替，俊美的脸庞拢上一片黑云，左手擒住顾长歌要施针的手腕，不断收紧，哑声道：“你是谁？”

　　“顾长歌。”

　　顾长歌？崔治眉头一皱，眼前这个穿着白色道袍的男人，散着一头略湿的青丝，眉间一点朱红衬得肌肤白皙细腻如羊脂玉般，那双桃花眼明明生的明亮多情却因本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而蒙上一层冷雾，叫人看不清，却又心里抽着凉气赞叹这双眸子过于清冷。

　　往下是秀气笔挺的鼻，薄唇红润微抿，整张脸生的美艳动人却又因为这眉眼间的冷淡孤傲而十分脱俗，活像不食烟火气的仙子误入了凡尘。

　　就连崔治自诩见过美人无数，男女皆有，都不由得失神一怔，顾长歌的这种明丽和清冷的糅合恰到好处，就像是漫天雪地里的一枝红梅，冷香幽幽。

　　不得不叫人想多看上几眼，却又生怕玷污了这美好。
　　竟有这般人物。

　　崔治表面沉着脸不动声色，内心却转了好几个心思，他努力回忆搜索了一番，确实不大能想起洛阳城何处出了如此佳人。

　　顾…顾？他的脑海里闪过一老一少两张英气俊郎的脸和当年关于顾家的一些只言片语…他知道眼前这人是谁了！“居然是你。”崔治放开了顾长歌的手腕，眼里的戒备转瞬即逝，反而对他狭促一笑，苍白清隽的眉眼生动起来，有了一丝血色。

　　顾长歌没有多语，只是垂眼扫了一下自己被箍红的腕部，手一沉，快准狠的将最后一根针施入崔治的腹部。

　　崔治:“……”

　　顾长歌起身告退，面上一副清冷寡淡，瞧不出什么泄私愤的神色来，崔治只好在心里劝慰自己可能顾长歌真的只是想医好他，懒得与他周旋废话而已。

　　眼瞅着那道月白的身影施施然走了出去，崔治的眸子闪了闪，暗潮涌动随即恢复平静，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实在是没有什么心思去好奇别的人。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驿站里就突然多了一支身着玄衣铠甲的护卫队，人人都戴着一张黑色铁面罩，无声无息的走进站里，没有吵醒任何人，连马都没有发出甩蹄子，喷息的声音。

　　这是顾家独训的一群死士跟着首领顾长章奉命连夜从边关飞驰过来接崔治去西北大营。

　　眼下太子的爪牙到处在找三皇子的尸首，只有边关他尚不敢越矩一步，那是顾家的雷池，顾将军只安心镇守在边关多年不回京，也不站队朝廷，即便崔流觉得崔治没死，他也料得到顾成风早和苏阁老积怨已久未必会插手这件事，索性放任一边。

　　然而他却忘了，当初崔治自行请缨去西北大营历练三年，早就和顾家两个爷们混熟的如同穿一条裤子，不过军里守的固如铁桶一般，这种消息没有放出来而已，不被京里人知晓。

　　驿站里的顾家守卫守夜后钻到柜台下刚一睡醒，迷迷瞪瞪睁眼就看到大堂整整齐齐的站了两排人，悄无声息。
　　为首的那人也是也是一身玄衣黑甲正端坐在一张方凳上，正低头把玩摩挲着手里一个缺了口的茶碗，似是听到了这边的细微动静，他抬起脸来，一双黑眸潋滟生辉。

　　顾长章与顾长歌的苍白冷艳不同，他常年在前线厮杀，风吹日晒，黑甲下的身材挺拔，宽肩窄腰，小麦色的脸庞上剑眉星目，左脸有道食指长的刀疤，非但不可怖，倒是衬得他俊美英气面容有几分狠厉。

　　“副…副使大人……”守卫睡麻了的腿脚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额上起了一层细密冷汗。

　　顾长章颔首，微微一笑，“无妨，这几日辛苦了。领赏去吧。”顾家之所以在军中有很大的威望，就是因为两位顾大人虽是武人，严律自己，但却礼贤下士，赏罚分明，从不苛待任何一位兵卒，私下里也无什么等级之分，常常和几个小将士兵饮酒打猎，好不快活。

　　越是这样的亲密无间，众人越是忠心耿耿的追随着顾家父子，每年征兵报名的人大把都是军中将士的亲属子嗣。

　　因此民间还有一句童谣是“百里无战事，顾家亲儿郎”，意思是说，百姓都是自发请愿去追随顾家，守卫边关的，即便上了战场也奋勇杀敌，同生共死。

　　那守卫听到有赏可领，似乎难以置信，只张着嘴巴有些错愕的看着面前这个风传杀敌八百不眨眼的顾阎罗，一时间竟忘了谢恩。
　　顾长章好脾气的挂着笑倒也不恼，只是微一瞥身旁沉默肃杀的影卫顾期，顾期心下凛然，身影一动，提溜起瘫在地上这人的衣领，毫不费力将他提了出去，再回来时室内又恢复死寂。

　　顾长歌醒来就猜到了他大哥估计已经到驿站了。他不会武功，没有习武人的内力，察觉不到楼下的气息，仅是因为今天的清晨居然静的有些发奇，连往日的鸟叫声都不可闻。

　　简单洗漱过后，顾长歌推开门走了出去，果然看到楼下黑压压的一群人。

　　为首那人正好整以暇的看着二楼的他，上下打量一番，傑然一笑：“子颂还是这么美。”顾长歌无言，眼里风霜雪雨的瞥过来，毫无情绪。

　　顾长章哈哈大笑，起身，负手上了二楼，顾长章年长顾长歌三岁，对于他这个冷脸玉面的弟弟，他从小便爱逗他闹他，即便顾长歌时常沉脸不搭理他，但兄弟二人感情却非常好。

　　顾长歌在苍梧山时学医时，顾长章身在西北，时常飞书过来，大概内容便是你哥我如何如何英勇，又如何如何潇洒快活，你看看你是不是很羡慕。

　　顾长歌虽然冷淡，倒也每次都会回信，偌大的纸上只娟秀几字“已阅”“已知”“如此甚好”之类的敷衍了事。

　　顾长章进门时，崔治已经下了床，仅着一件里衣，敞着胸口，绷带挂在脖子上吊着右胳膊，左手正在费劲的套一件月白外衫，那是顾长歌的道袍，前两日多余一件拿来给他换洗穿的。

　　见此场景，一贯爱嬉笑怒骂性格率真的顾长章已经忍俊不禁，嘴里连唤“我的殿下哎”，一边上前去帮他将外衫穿好，草草系上了衣带，虽然凌乱，倒也看在崔治俊美清隽的面容上，尚可过得去。“子真倒是熟练。”子真是顾长章的字。

　　崔治用手抵住桌面，站稳，稍喘口气，面上似笑非笑，声音还是低沉喑哑，黑眸里眼波流动。

　　天之骄子，王权贵胄便是这样，从小在锦衣玉食里泡大的崔治，即便此刻有些许狼狈，也掩饰不住他举手投足之间的从骨子里透出的贵气。

　　一旁的顾长歌垂眼不语，面无表情的好似一尊玉石雕刻的人，与他大哥肆意风流的样子倒是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知怎的，崔治的心里隐隐一动，他看向顾长歌的眼里墨黑又浓了几分。“殿下，”顾长章左移一步挡住了崔治望向顾长歌的视线，神色有些古怪“殿下，这可是我胞弟子颂。”
　　可不是你们权贵子弟平日里戏弄的什么男宠小倌。

　　当然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但他看崔治的眼神活像板上钉钉他是个风流的断袖。
　　闻言，崔治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尴尬羞涩，反而颔首一笑：“ 子颂医术不错，针施的也好。”昨晚顾长歌施完针后就走了，下半夜他是自己挣扎着爬起来，一根根拔掉身上的银针，痛的他冒了一层虚汗。
　　顾长歌抬眼，眼里寒潭涌动，薄唇轻启：“的确。”毫不谦虚，也不需要谦虚。

　　崔治：“……”

　　顾长章笑的灿烂。

　　可不的确嘛！

　　顾长歌捡到倒挂歪脖树上的崔治时，他奄奄一息，估计再挂两日就死透了。

　　顾长歌每日用苍梧道观里一百二十种珍稀草药练成的去息丸熬补汤吊着他的命。

　　一颗去息丸价值千金，五年才能出炉六颗。就算是往日风头正盛的崔治登门也不一定求得到药，这一趟救皇子，顾长歌就用了两颗药丸，这大手笔，就算是平仓道长听到也要咂舌心疼。

　　更何况他的独门弟子还日日为崔治施针换药，伴在病榻前呢？那可真是千千金，万万金都不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