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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起誓 “这被子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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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被子我不需要,你拿回去吧。”荼音将被子折叠好,交到了小孩手里,这样露天席地地盖一床被子,总让她想到自己是夏日夜晚敞篷中的西瓜,冬日菜市场的蔬菜,她并不是刻意拒绝小孩的好意,见小孩揉了揉眼睛,她指指头顶的树屋,补充道:“我有住所。”
小孩跑了回去,再过来时,左手拎着一个酒壶,右手拿着油纸包的烧饼:“这是暖酒,饮了之后遍体升温,姐姐不需要被子,要吃点东西吗?”
荼音自然再次拒绝,他们一群人在风沙中走了那么多天,绿洲不过是一个适合定居的地方,接下来的时日她们免不得手忙脚乱,干粮她不需要,她也不需要暖酒来抵御沙漠夜晚的寒冷。
小孩依旧拿着这些东西,他的眼睛亮晶晶,纵使旁人因为长时间的沙漠迁徙眼神浑浊,他的眼睛中依旧神采奕奕,荼音想这大概是小孩子的优势所在。
“娘亲让我对姐姐说,谢谢你白天为我们带路。”
荼音神色有些冷淡:“这没什么,绿洲并不是我一个人的绿洲,不过总要讲究一个先来后到的规矩,这里随便你们怎么改造,但不准涉足我的耕地。”
小孩没有被她的冷淡态度吓退:“我记下了,母亲还说,务必要让姐姐收下这微不足道的谢意,姐姐,我送到树屋里好吗?”
荼音还来不及说什么,见小孩将酒壶烧饼放到一旁,他单手夹着被子,飞快地爬到了树上,不过在他靠近树屋时,丢丢不知从哪儿飞了回来,口中吐着石子,正落到小孩身上,对他严防死守,绝不让他靠近树屋。
小孩在树上似乎已经被吓愣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被子挂在了荼音干脆将他抱到了树下,小孩的脸色有些发白,紧紧抓着荼音的衣衫没有松开,他此时像一颗惨白的梨,小声地叫着姐姐。
她从小孩委屈巴巴的神情中反思自己的行为,她拒绝得太快,显得不近人情,她似乎可以用一个更为妥帖的方式。
“你回去告诉你的母亲,我已经收下了你们的好意,但你陪我说了一些话,我很……开心,将东西转送给了你。”
小孩直勾勾地看着荼音,并不打算就此放弃。
荼音灵机一动道:“你既然非要谢谢我不可,不知我能够借用另一样东西?你们的队伍中,可有熔炉?”
小孩不是很清楚他们此行带了什么东西,不过荼音的话好歹将他劝了回去,他离开的时候,拿着他带来的东西,眼巴巴地看着荼音:“绿洲姐姐,我叫易落九。”
终于将人打发走了,荼音回到树上,丢丢跟着她飞到树屋,停在出口的位置,扇着翅膀,等着荼音的表扬。
“你啊,那孩子看起来不是坏人,甚至还有点不懂变通的傻乎乎,你莫要吓他啦,他没有那个胆量擅自闯进来。”
一人一鹰安稳地睡到天亮,并不知道易落九为了寻一个熔炉,与母亲打听了一夜,有位铸铁匠的妻子舍不得老本行,临走之前将炉子抬到了马车中,这熔炉虽然不是很大,但聊胜于无。
族中的妇女齐心协力,把炉子搬到了荼音住所附近。
荼音第二天醒来时,不仅看到了炉子,还看到了堆在地上的枯枝。
熔炼沙子成为玻璃,温度要达到1500摄氏度左右,加入苏打,石灰等物质可以将温度降到1100摄氏度左右,但木柴燃烧的温度至多可以达到800摄氏度,用木柴来炼沙显然并不现实。何况这些逃难的人平日里也需要柴火烹煮,真要炼制玻璃,不知要耗费多少的柴火。
她现在手上有天然碱,并无燃料,有了炉子,她今天应该出发去寻找燃料了。
秃鹫会将这沙漠中的情况告诉她,让她得以规避灾难,它们告诉她在沙漠中有块区域,裸露在地面的是一道道黑色的长条,像是匍匐的巨蟒组成的蛇窟,有时会无草自燃,它们惧怕莫名的火舌,不敢靠近,也提醒荼音不要靠近。
但她认为,裸露在地面的黑色长条,应当是石油才对。
她走过那处耕地,来到人群密集的队伍当中,这些人看到她的到来,纷纷作揖相迎,为首的是一位端庄的妇人,虽然众人都因为长时间的曝晒,面色暗沉,这位较之众人还要白出一截,她认出了这是易落九的母亲。
荼音是来借木桶的,不料却被这些妇人包围在一处,她们亲自捕鱼杀鸡款待荼音,同她闲话家常,她并不喜欢这样的亲近,但盛情难却,最终还是留下来同众人用膳,何况她也有心打探一些情况。
她了解到这支队伍属于百疑族,沙漠之外的百疑族世代住在平原,平原的一面连着沙漠,其余三面皆是悬崖,深不可测,像是苍穹弯曲,为地面加了一个边际。
他们世代安居乐业,近些年不知为何,居住在平原边际的族人突然叛乱,向着中心地带进攻,男人们都出去打仗。边际人有备而来,中心人安谧多年,自然不是对手,更为凄惨的是,边际人是为争夺中心而来,打着赶尽杀绝的主意,她们一行人不得已进入沙漠,寻找生机。
“若不是遇上了绿洲姑娘,不知我们还要在这沙漠中漫无目的地行走多久。”
“我昨天便想拜访姑娘,但见姑娘劳累,只好等到第二天再行动,九落得到姑娘的照拂,自行将被子食物送给姑娘,回来之后那群孩子还笑话他,怎么连东西都送不出去。”易落九的母亲神情端庄,声音温柔软糯,可是谁能想到,最初就是这样一个温柔的女子,做出了带领族中妇女进入沙漠的决定呢?
荼音只好笑笑,不知该说什么为好,她许久不曾与人打交道,乍然间碰到这样的热情,真是难以招架。
等到吃饭时,易落九换了一身装束,干净整洁,高贵矜持,在一个美艳妇人的带领下,朝着她走过来,她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处在了主位,喧闹的人群安静下来,周围人神情肃穆。
小孩跪在了她面前,眸中光彩未熄,仰头看着她,专注地将她纳入眼中,她听稚嫩的童音一本正经地吐着誓言。
“百疑族突遭百年厄运,干戈寥落,族人罹难,至荒漠求生,幸有绿洲姑娘引秃鹫指路,得一线生天,易落九身为百疑族第二十九任组长,奉天启运,歃血为誓,视绿洲姑娘为尊,听之从之,劳之受之,绝倒戈相向,九天银河在上,黄天厚土在下,易落九若违此誓,身吊悬崖荒野,魂受烈日,身受极阴,不得安,不得静,不得喜,不得乐。”
她一边听着,一边将注意力转移到那美艳妇人身上,见她慢条斯理地从托盆中取过一根针,在火上烫过,荼音神情一凛。
她原本被动地接受百疑族的好意,但听到这么小的孩子在大人的教导下,对自己发出这样的毒誓,她虽然清楚一旦立誓,违背誓言者十有八九,上苍并不会一一降下报应,但她觉得自己所为微不足道,她并不乐意见到易落九小小年纪便背上枷锁。
况且,她也不叫绿洲啊。
她从口袋中拿出丢丢找来的果子,咀嚼了几下,众人正等着小族长说完之后,以血起誓,就见绿洲姑娘面色煞白,嘴角也带出了血迹。
有人惊呼出声道:“绿洲姑娘,这……”
美艳妇人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荼音摇头,抹去自己嘴角的“血迹”:“我是绿洲中的使者,不能接受任何誓言的馈赠,一旦徇私,天道的惩罚随之而来。”
她亲自扶起了跪在地上的易落九:“幸好誓言还未完成,做不得数,我出手相助,是我的天命使然,我们之间,并不需要誓言捆绑。”
她暗中将针偷了过来,小孩子并不是用来体罚的。
她没有注意到,美艳妇人的目光同不远处的族长夫人对上,一触即离,嘴角勾起一抹讽笑。
一顿饭在众人的心神不一中结束。荼音取了桶,正打算离开,不知从哪儿涌出一群同易落九一般大小的孩子围在她身边,其中一个孩子抢过了她手中的桶,装腔作势地拿捏出一种坏小孩的样子:“这个桶,归我了。”
荼音与一众小孩大眼瞪小眼。
一个小女孩小声地说:“母亲告诉我们要低调,低调地对恩人姐姐好,由一个人来扮演坏人,主动为姐姐做事,绿洲姐姐,这个桶我们要拿到哪里去?”
她萌生了一种想扶额的冲动,她到头来,还是挖了一个坑给自己跳。她对上不远处妇人们温柔的面孔,有些头疼。
但石油所在地距离此处极远,她总不可能带着这些孩子前去,何况她真的不喜欢应对小孩,正打算将这些孩子赶回去,就见血誓被打断后,消失在席间的易落九突然从人群中冒了出来:“你们今天还要帮着大人们做事,这边就交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