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非黄土》言还

2、绿洲 小秃鹫发现

　　小秃鹫发现了这一切，急促地发出信号，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它们距离荼音只剩下不到一丈的距离，蓄积的攻势到了现在如箭在弦，无可收回。
　　小秃鹫急切之中撞开荼音的头，她堪堪避开了要害，但是成年秃鹫的尖喙，还是刺入了她的背里，带来了一阵锥心的疼痛。
　　她才化形不久，灵力本就微薄，为小秃鹫驱蛇毒已经耗费了不少的灵力，用剩余的能力堵住身体的血窟窿以后，灵力已经告罄，失去意识之前，她看到了小秃鹫瞪圆了眼睛，万分担忧的模样，她迷迷糊糊地想，据说秃鹫会吞食尸体，等我昏睡之后，一动不动，是不是再也没有醒来的可能了。
　　她想扯开嗓子吼一声我还活着，不要吃我，昏迷将她最后的呐喊都堵在了嗓子眼。
　　易落九同族人为了躲避战乱，冒险进入了这片沙漠，长时间的炙热同干旱折磨在心头，早已经令他们疲惫不堪，他望望天空，不知是第几次期待天上能够呈现出降雨的征兆，这次却有意外发现，一群秃鹫成群结队飞在高空，环绕成一圈，形成包围之势，中间隐隐约约得以窥见绿色，看它们的方向，似乎有计划地飞向目的地。
　　他忙将自己的发现说给母亲听：“母亲，鸟雀成群结队飞往的方向，一定是水草茂盛之处，我们跟着它们的方向，定能找到绿洲。”

　　咕咕咕，咕咕咕。
　　荼音听到熟悉的声音，从地里抬起头，看见树上呆头呆脑的小秃鹫，明明是叫声响遏行云的猛兽，在她身边温顺乖巧又无害，她忍不住笑道：“丢丢，你爹娘说要教你捕食，今天这么快就学完了？”
　　秃鹫听到她对自己说话，绕树飞了一圈，落到地上，从鹰爪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荼音的掌心。
　　是一株像卵石的花，一个凹陷的“十”字将叶子分成遍布花纹斑点的四个区域，中间的裂缝中开了一朵像雏菊一样的小白花，这是生石花，乍看之下以为是石缝中长出来的花。
　　她抚摸着丢丢的秃头，心中感慨，她能够到达这片绿洲，多亏了丢丢的家人。
　　那日，她被秃鹫啄伤后背，灵力告罄昏迷之后，丢丢向它的父母说明了之前的情况，秃鹫夫妇后悔不迭，为她衔来止血的药材，发现她身体完好，只是不知何故一直昏迷不醒，在原地守着她，白日里展开双翅，为她遮挡太阳，后来捕食了蜥蜴打算作为她苏醒之后的食物，却听蜥蜴说起她的目的地是绿洲，秃鹫夫妇联合群落，将她送到了绿洲，绿洲的灵气较之荒漠充沛许多，她很快便恢复灵气。
　　秃鹫夫妇对她心怀愧疚，她并无意驱使它们，丢丢一旦完成了生存课程，就来找她，每次都要带一些小玩意，前几次送的虫子委实令人害怕，这几次丢丢绕了远路，特意带来植物给她。
　　“你不用特意跑那么远的路为我带来礼物，得以见你在天空翱翔，我心中十分熨帖，你们送我到绿洲，不知省了我多少的功夫，这朵生石花很好看，谢谢丢丢。”
　　她把生石花栽种到沙土中，听到了丢丢挥动翅膀的声音，丢丢的父亲在半空中盘旋，母亲的翅膀一收一合，急促地同丢丢说着什么，它们分开之后，丢丢回到荼音身边，丢丢的母亲落在不远处的樟子树上，她隐匿于树叶之间，似乎打算长时间蛰伏于此。
　　它们很少有这样紧张的时候，荼音若有所思：“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丢丢停在她的肩上，咕咕咕说了一通。幸而丢丢只是一只幼鸟，若长成了成年秃鹫那样令人闻风丧胆的模样，荼音的肩膀也放不下它。
　　“有人正在接近绿洲？他们有非常多的人？手中拿着武器？”荼音接受到这几个讯息。
　　“你们要阻碍这些人靠近绿洲，保护我？”荼音拍拍身上的泥土，勾了勾小秃鸟的尖喙，对这热心肠的秃鹫一家道，“带我去探探路，见见他们吧，外来人手中拿着武器，你们的族类会受到攻击，这些人，或许只是往来于绿洲的商旅呢？”
　　丢丢妈妈从树上飞了过来，不停地扇着翅膀，试图劝说荼音不要外出。
　　“你们忘记了吗？我可以让伤口复原，纵使受了伤，很快就能愈合，没事的。”
　　丢丢妈妈最终耐不住荼音的请求，为她领路去见沙漠中的外来者。
　　荼音此时正是情绪激动的时候，她寻找绿洲，就是为了能够找到居民，这儿地肥水美，却空无一人，此时得知了人的踪迹，她无论如何，都要亲自打探才是。
　　秃鹫盘旋在空中为她带方向，她躲在易于藏身的沙丘背后，在等待的间隙，将它们叫到地上，开始攀谈。
　　“你们有出过这片沙漠吗？”在荼音看来，无论看起来多么苍茫的沙漠，总归是有边际的，她一时之间无法凭借人力走出去，秃鹫平日里自在翱翔，也许见识过平原。
　　然而秃鹫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荼音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想，不过她又觉得这样的想法太过荒诞，她所处的总不可能是一个荒漠世界吧。
　　她在秃鹫翅膀所提供的阴凉之下小憩了一会，最终在丢丢拂过自己额头的羽毛之下清醒过来，她也适时地听到了脚步声，脚步声很杂，并不算有力，没有马蹄度关山的雄浑。
　　秃鹫说过来的人很多，她以为会是几百号人的商队，眼前的队伍在荒漠当中拖出了很长一段身影，看上去有成百上千号人，他们脸色枯黄，长时间受到沙漠阳光的炙烤眯起来的眼睛显得混沌不堪，黄沙如泥沼拴在人的腿上，令人举步维艰。
　　牛羊有气无力的声音混杂在沉重的脚步声当中，显露出一种穷途末路的悲凉。
　　这支队伍以很慢的速度走近，丢丢已经发出了戒备，不安地挥动着翅膀，她摸着它的秃头，试图让它安静下来，一个疑惑涌上心头，这支队伍中，没有壮年男子，皆是女人和小孩。
　　大人和小孩手中或多或少地都拿着东西，秃鹫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错当成了武器。
　　她看着踯躅行走的人群中互相搀扶的同伴，晕倒在地上的老人，面黄肌瘦的小孩，心中有了决定。
　　易落九自从那天注意到秃鹫大规模迁徙之后，就一直跟着秃鹫的方向前进，他的母亲带着族人已经在沙漠中行进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路上人们死的死，伤的伤，一旦倒在了地上，只能任由风沙覆盖。
　　这几天他听到人群中隐隐传来了不满，沿着这个方向行进了二十多天，没有看到半边绿色的影子，族人灰心丧气，有人来找母亲闹事，抱怨横竖是一死，她宁愿与丈夫一同死在平原，被远晴姑姑骂了一通，安分地守在队伍中。
　　但他从族人疲惫的眼神中，明白存着这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说实话，他心中也生出了几分不确定，那天过后，天空中再也没有成群结队的秃鹫出现，但是一直有独立行动的秃鹫盘旋在他们上空，放慢了飞行的速度，漫不经心地盯着他们，这才让他坚定了前进的方向，从今早起，跟着他们的秃鹫数量突然增多，十来只秃鹫聚到一起，发出尖锐的叫声，而秃鹫的叫声一直以来被视为不祥，母亲的眉头紧锁了一天，对于沙漠中未知的风险，大家都感到惶惶不安。
　　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点绿色，像是蛋花汤中日益减少的葱根，他揉揉眼睛，就看到这绿色变得浓稠，似是一把美人蕉，在前方葳蕤生长。
　　他推推疲惫不堪的母亲，激动地说：“母亲，绿色，绿色。”
　　祁幽兰自然也看到了，阳光落在眼里，经常令人出现幻觉，儿子的声音让她明白了这并不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绿色”的字眼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到整支队伍中，一行人像是被施了定身符，止住了步伐，东张西望，急急询问彼此绿洲在哪儿。
　　疲惫的易落九因为这绿色又生出了不少的力气，他没注意身后的动静，朝着他的绿色跑去。
　　荼音向这个朝着自己跑过来的男孩伸出手，不明白眼前的小孩为什么躲开，小孩望着她身后黄澄澄的沙漠，嘴角一拉，瘫坐在地上，捂起眼睛又放开，看了又看，喃喃自语道：“不是绿洲，没有绿洲。”
　　当荼音从男孩遮挡起来的手指中看到掉落的水珠时，才大概明白了男孩哭泣的原因，她开了一个玩笑：“秃鹫告诉我，你们费了很多的功夫，一直在找绿洲，我过来接你们去那儿。绿洲离这里还有半个时辰的功夫，你先起来，过去通知你的族人，跟在我身后，如果你再哭的话，我会消失在你面前，绿洲也会消失不见。”
　　她一向疲于应对爱哭的小孩子，信息已经告知到位，她索性朝着来时的方向折回去，听到身后孩子口中喃喃说着“原来不是迷路的行者啊”，她意识到小孩认为她也在迷途，对绿洲的期待成空，心情难掩失望，她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她方才在沙丘后边小憩，衣裙上尽是泥沙，比之风尘仆仆的旅客，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她不动声色地施了净衣决，镇定自若。
　　小孩突然追了上来，从行囊中取出一个盒子递给她，尤带泪渍的眼睛中含着欢快的笑意：“这是送给恩人姐姐的见面礼，我这就去叫我的族人过来，我们步子慢，姐姐走慢一些。”
　　荼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小孩转身就跑，盒子中放着的，赫然是一块谷纹玉圭。想到小孩行囊中大大小小的盒子，荼音心想，纵然落魄了，也还是一个小孩子，随手将这般贵重的东西送人。
　　虽然这物什在她看来，并没有什么价值。

　　丢丢频频回望，观察着身后队伍的动向，与荼音耳语，她与这些人一直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终于赶在日落之前，将她们带到了绿洲，回到了自己居住的河岸上游。
　　她因为妇孺而心软，愿意为她们提供栖身之处，但萍水相逢，一场战争的发动总有过错方，她不明情况，暂时并不打算过多的插手。
　　“不过我暂时，还是别想着离开绿洲了，外界的情形我一无所知，如果遇上的不是太平盛世而是战火纷飞的乱世，那可就凄惨了，你说呢丢丢？”
　　丢丢张开翅膀，挡在她面前，同心圆眼睛里满是坚定的光芒。
　　“知道你会保护我，小丢丢，”她戳戳丢丢的秃头：“不过真遇到危险，你要记得向天际飞，我可以自保，不想看到你为了我身陷险境。”
　　她大致估量了这支队伍的人数，约莫有上百上千，不过她们有分寸，并没有越过她的耕地，她在地里埋了一些作物，不过半个多月的功夫，已经发了一些小嫩牙，不知能否赶上秋收。
　　今天走了那么多的路，她有些疲惫，她发现自己一旦躺到地底，就会不自觉地攫取周围的生机，为了不破坏绿洲，在秃鹫的帮助下，她倚靠着三棵胡杨木，建了一间树屋，可以容纳她一个人躺进去，她觉得美中不足的一点是，她缺少可以观赏日月星辰的玻璃，但她手上没有熔炉，无法炼沙。
　　她打着呵欠，一时懒得爬树，靠在树上小憩，待察觉到身上多了一些重量时，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是白日里所见的小男孩。
　　他见荼音醒了，不好意思地先红了脸颊：“母亲说地上凉，让我为姐姐送一张被子过来，对不起，将姐姐吵醒了。”
　　荼音趁着月光，只看到了三三两两的帐篷，人们或是枕在树上，或是躺在落叶铺成的地毯上，她不是十分明白这些人既然进了沙漠，为何不多带一些帐篷进来，最紧要的帐篷都稀缺，那这张被子自然也不是多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