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非黄土》言还

1、仓鼠，蜥蜴，秃鹫 黄沙俯拾皆

　　黄沙俯拾皆是，飞扬尘土勾留阳光，织出一望无际的大漠荒景，烈日灼目，让人不由闭上眼睛，以躲过这暂时的目眩失明。
　　等眼睛适应了眼前的金黄，荼音睁开眼睛，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这么多的细沙，能做多少块的玻璃？
　　咦，我怎么能够想出这么复杂的一件事？我不是一颗埋在地里的土豆吗？
　　沙粒泛着夺目的金光，不远处能够看到蜥蜴在其中爬行，响尾蛇吐着舌头，她低着头，看向自己的身体，绿纱裙裹在身上，半截小腿埋在了泥土中，左手握着一截藤蔓，右手的掌心里放着几朵淡紫色的土豆花。
　　她吸收了这荒漠中微薄的灵气，很早以前就有了灵识，通过裸露在地上的枝叶得以观察自己所处的环境，不过一颗土豆的思维终究简单，她没有思索的余地，面对着滚滚黄沙，终日沉睡。
　　脑海中的画面如一条长廊，烽火狼烟到子弹飞扬，粉墙黛瓦到高楼林立，朝代纪年到公元新历，承前启后的记忆纷至沓来，她淡笑道：“可真是有趣。”
　　得出自己变成人的结论以后，荼音收回手里的藤蔓和花朵，向上一跃，将膝盖从泥沙中解救出来。
　　“既然有了行动的自由，不如先去探索一般，看能否找到一片绿洲。”
　　四面八方寸草不生，风沙不时改变着沙丘的形状，沙砾如水柔软，荼音顺风而行，爬上了一处高坡，干脆把自己变成了一颗圆溜溜的土豆，顺着倾斜的坡面滚落下来，白日里的沙子滚烫，不一会儿，荼音已经隐隐感受到土豆即将被烤熟，她变成了淡紫色的土豆花，任由劲风带着她飘到未知的地方，沙帐致密，幸而土豆花更为轻巧，飘在高处，免受尘土毒打。
　　风停了，将她抛向地面，出发前的沙丘被削得平坦，蜥蜴仍然躺在洞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兜了一大遭，还是没能离开原地，。”荼音懊恼地想，方才随风飘在半空时，她瞥见了一片绿洲，正想着降落，可是她只是一朵弱小的土豆花，她的底层尽是大大小小的风沙，若执意停留，免不得受到摧残。
　　眼见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她挖了一个坑，将变成土豆的自己埋在其中，打算等夜间泥沙的温度冷却下来再前行。
　　夜晚耳边响起了吱吱声，毛绒绒的立耳小动物伸出粉色的小肉爪抱着她，上半身像穿了黑色的西装外套一样，下半身的肚子圆滚滚，豆豆眼懵懂中又带着锋芒，憨态可掬。
　　这是她遇到的一只黑腹仓鼠，仓鼠是独居生物，断奶不久便开始独立行动，这只正好来到了她身边，牙尖嘴利，啃起土豆来毫不留情，不过它又挑食得很，吃了几口之后就没了兴趣，若不是见它长得可爱，又没有将自己当作食物的意思，荼音早已经像对待响尾蛇一般恐吓它了。
　　毛绒绒的小仓鼠以前夜里最喜欢挨着她睡觉，最近却不知所踪。她白天整理思维时，想起了一件事，黑腹仓鼠的寿命只有八年，她们认识也有八年的时间。
　　这是已经到了告别的时候了。
　　小黑腹的肉爪贴在她身上，却收起了指甲，小心翼翼，没有弄疼她，它安安静静地睡着，呼吸贴着土豆皮传了过来，神情宁静，一如往常的每个日夜，荼音默默地数着它的心跳，仓鼠温热的身体随着夜晚的凉沙一起变得冰冷。
　　第二天，当她扒开覆盖在身上的沙子站在地上时，四周已经变得平坦，昨天的小沙丘也已经看不出形状，蜥蜴和响尾蛇匿了身形，放眼望去皆是相似的黄沙，方向无从可辨。
　　太阳才从黄沙中升起，无精打采地挂在天空。
　　荼音抚摸着挂在脖颈中的项链：“日出东方，朝着东面，虽然不知道能否找到昨天的绿洲，但总归不需要在原地踏步，出发了。”
　　不知走了多远的路，她终于发现了一丝生机，是一株硕大的仙人掌，她掰下仙人掌的一片叶肉，去掉密密麻麻的小刺，变成了一颗土豆，外边裹着仙人掌的叶肉，继续朝着东方滚去。
　　一张吐着舌头的血盆大口张了过来，眼见着就要将自己吞入腹中，她抬头一看，皱巴巴的皮，如同干枯的松子，分布着块状分明的鳞片，再向上看，扁头上有一对冷冰冰的小眼睛，是蜥蜴。
　　她转了方向，侧身一滚，躲过了蜥蜴的攻击，只是一颗土豆的速度远远比不上一只蜥蜴，下一刻蜥蜴的舌头又卷了过来，她堪堪躲开，催动灵力，加快自己前进的速度。
　　这只蜥蜴铁了心似的要吃掉土豆，在她身后穷追不舍，眼见着距离越来越近，她纵身一跃，变成了人，手背上还缠着仙人掌叶片。
　　她拎着蜥蜴的尾巴吊挂在半空：“从前我是一颗土豆时，也没见你们想吃掉我啊，难道也想分食我的灵气？”
　　蜥蜴不安地扭动身子挣扎，头一直向上翻，似乎想反咬荼音，荼音不由把它拿远一些，观察之后发现它的目光一直盯着一个方向，她顺着蜥蜴的目光看过去，是左手手掌的仙人掌。
　　她恍然大悟，伸过右手手背靠近蜥蜴：“原来你追的是仙人掌啊，吓我一跳，”
　　蜥蜴吃完仙人掌之后，并不餍足，依旧盯着她的左手，两只手在半空中挥舞，似在讨好。
　　“这片仙人掌不行的，我还打算继续行路呢，”荼音摇头，“我要找到绿洲。”
　　蜥蜴扭了扭头，看向地面，示意荼音将自己放在地上，落到地上后它在泥土中滚了几圈，四爪着地，做出一个爬行的姿势，却没有离开，抬起头来看向荼音。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把这半片仙人掌也交给你，你可以驮着土豆前进？”
　　蜥蜴头埋到沙子中点了点头。
　　荼音笑了，她把左手中的仙人掌解了下来，蹲在地上，抚摸着蜥蜴粗砾的皮，盯着它凸出来的肿泡眼，看着它将仙人掌吃完。
　　“你自己去玩吧，那颗仙人掌，是我在西面发现的，你一路向西，也许能够碰上，只是你要注意一下，不要将仙人掌全部吃光，剩下一些叶肉，它还可以继续生长，我要继续出发，去寻找我的绿洲啦。”
　　蜥蜴听完她的话，肿泡眼看着不远处的脚印，又看了看变成了人的荼音，听话地转过了身。
　　沙土烫脚，没了仙人掌叶片，她当然不会再变成土豆，她边走在沙土中边思索着，她以前在地下时，是一颗凶巴巴的土豆，一有动物到了她附近，她就开始释放灵气恐吓，久而久之，毒蛇蝎子受到她灵力的桎梏，与她井水不犯河水，小仓鼠是一个例外。没想到变成人之后，反而具有了动物亲和力，不过她如今已经拥有了自保的能力，没必要遇到一点风吹草动便噤若寒蝉。
　　她垂头看着项链，黄黑相间的石头，带着淡淡的凉意。

　　她走了一整天，夕阳西下，她回头看到那轮火红的太阳时，心中一阵放松，还好没有走错方向。
　　她就地歇息，到了半夜时分，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惊醒过来，很快意识到这动静并不属于她的小黑腹，她睡在深处，土豆的根茎能够抓稳泥沙，按理来说她睡觉的环境是非常安稳的。
　　小土豆立起耳朵倾听，不一会儿就捂上了耳朵，秃鹫的叫声一向尖锐，如今不知受了怎样的刺激，哀鸣入沙，震得沙子都流动起来。
　　秃鹫与蛇缠绕在一起，这只秃鹫看起来尚在幼年，没有长成遮天蔽日的猛兽模样，绒羽显得单薄，俯冲到地上捕食，却错失了先机，被蛇反咬了一口，颈基部红白相间的皱翎，看上去触目惊心。
　　这蛇也不是幼蛇，手腕粗细的身体缠绕在秃鹫身上，勒紧了秃鹫的脖子，尖细的头颅上，三角眼在月光下越发地幽冷，秃鹫此时纵使想离开，也由不得它。
　　它高昂着头，眼白包裹着黑色的眼珠，像是白色的圆与黑色的圆嵌套起来的同心圆，它扯着嗓子尖叫，无助又凄惨，这声音落在荼音心中，像是把人的心也提起了一样。
　　她从胳膊上摘下一片叶子，以叶为哨，在声音中驱动灵力，就见那原本气势汹汹的蛇渐渐放开了幼鹰，蜿蜒到沙土中，消失不见。
　　荼音见蛇离开，收起了口哨，走到秃鹫身边。
　　它抖动着翅膀，哀哀切切地叫唤，黑白嵌套的同心圆眼睛中神采涣散，它若是真的将蛇吞入腹中并无大碍，但毒液溶入血液，这，已经是必死之局了。
　　荼音抚摸着它秃头中残留的黑褐色绒羽，秃鹫并未流露出攻击的意向，甚至还拿着自己的小脑袋在荼音手上蹭来蹭去，尖喙在她手上轻啄。
　　她心中不禁一酸，手指小心地挪到它伤口的位置，为这秃鹫输入灵气。
　　为什么要救它呢？不为什么，只是有缘罢了，她在心中自问自答。
　　秃鹫体内的毒素已经清除，泛血的伤口渐渐愈合，她没有觉察到，在她的头顶上空，有两只怒火滔天的秃鹫俯冲下来，正对着她裸露在外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