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柳庸

5、对赌

　　师青尧午饭做了条鱼，清蒸的，香味扑鼻，成功把那条刚审完人的孽龙勾了过来。
　　孽龙大摇大罢的坐在桌子旁，催促着她快一点，师青尧炒了几盘小菜，端过来，又取了坛酒，两人便坐下来开吃。
　　长御开着酒，一边闻， “嗯～还是小尧尧做的菜香～”
　　师青尧回敬他，“你的马屁拍的更香～”
　　长御拒绝接招：“去去去，吃饭呢，什么屁不屁的。”
　　师青尧喝了碗长御倒的酒，这是她自己酿的梨花醉，香甜软糯，并不醉人。
　　长御这厮看着挺精壮，实则是个三杯倒，却又爱喝，以前经常倒在路边等她去捡，能活到现在也是个奇迹。
　　这里花醉就是师青尧专门为长御酿的。微醺不醉人。
　　“审的怎么样了？”
　　“没啥意思，四海那边内部的问题。”长御喝了口，开始吃鱼。
　　为了防止整条鱼就那样进了长御的肚子，师青尧也拿起筷子开始扒拉。
　　“道小兄弟看着冰棍，实则闷不做声的老实人一个，被他副将害得挺惨。”长御说到这，嗤笑了声，语气轻蔑，“上清天那帮老东西，别的本事没有，挤兑忠良倒是一把好手。”
　　师青尧静静地听着，听他这么一说，自然联想到了，道，“那梦里道清衍的堕魔，跟这个有关？”
　　长御吃着菜，漫不经心，“估计是吧，这老实人被整狠了，却又没死，这不，物极必反了吧。”
　　“说来也好笑，道清衍看着冷冰冰的，人倒也不错，当年灵清君那件事，就他站出来说了句公道话。”
　　这事还挺有名的，灵清君爱上了一位男仙，一位爱慕他的仙子还废了那位男仙的仙脉，灵清君一怒之下也废了那位女仙的仙脉，断了她一臂，这还是有人拦下的结果。
　　那位女仙好巧不巧又是天帝的幺女，疼成眼珠子的那种。
　　天帝自然是盛怒，仙界容不下他了，要流放他，还要诛杀那位仙君。
　　全天庭要么看戏，要么落井下石，总之没一个敢吱声，哦，还是有的，道清衍就是。
　　师青尧好奇了，“他怎么劝的？”
　　出事那会她人不在上清天，不知道这事，插不上手，后来还为此很一番感慨遗憾。
　　“不知道，反正，被迁怒了。”长御喝着酒，悠悠一叹，“原来这世上还真有你师父跟你那样的草包啊。”
　　师青尧面不改色，桌子底下的脚用力一捻。
　　长御也面不改色，仿佛被踩的那个人不是他一般。
　　“反正没讨着好，这不，接下来就被放去西海镇鬼了。”
　　“这事发生在他去西海之前？”
　　“你以为他那天赋，为什么不在上清天待着享乐？”
　　师青尧默了，她惊讶不是因为其他的，而是因为，这人在二十一岁就去了西海。
　　二十一岁啊。
　　她转头，看向门紧关着的房间。
　　一时思绪万千。
　　长御看了她一眼，也轻叹，“而且，那时的道清衍，比现在还要孤高，还要目下无尘，仙界几乎没有朋友，跟这位灵清君也自然不熟。至于后来的结局么，你也知道了，灵清君堕魔，那位男仙跟着他去了魔界，听说过的还不错。”
　　“说实话啊，我还不完全了解他的过去，但我相信，这样一个人会被改变，绝对不是没有缘由的。”
　　师青尧联想到他的命格，沉默了。
　　想到他刚刚提的副将，又问，“你说的副将是指？”
　　说到这个，长御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冷寂，“道小兄弟勉强算得上的一个‘朋友’，借着身份之便暗害他。这次派来的人就有他一手，另外的主谋查不出来。”
　　师青尧皱眉，“这事还涉及天庭内政，恐怕不好干预。”
　　长御扬眉，不置可否。
　　其实若师青尧此时依旧处于实力巅峰，上清天这番状况估计早就被改写了。当年她就预备把那个人愈老愈不干人事儿的天帝给换了，原本也有一个不错的人选接替，到时自己辅佐，没什么大问题。
　　只可惜五百年前一场浩劫，那人赴大义死了，她也重伤，这想法就耽搁了。一耽搁就是五百年，直到现在。
　　贼心不死的师奶奶觉得她又行了。
　　两人吃着吃着，菜便见了底，准确的说，是长御吃着吃着，菜便见了底，师青尧一直在想事情，长御却半点不耽搁。这会等她回过神来，恨不得扒了长御的皮。
　　两人吵吵闹闹，没注意屋内的人已经醒了。
　　道清衍其实在长御说“道小兄弟看着冰棍，实则闷不做声的老实人一个，被他副将害得挺惨。”的时候就醒了。
　　迷迷糊糊听见房间内有道清脆的同音在嘀嘀咕咕，伴随着刀划过木板的声音，“看守人睡觉一千两百零一刀，赚一千两百零一两银子，看守人睡觉一千两百零二刀，赚一千两百零二两银子……”
　　道清衍：“……”
　　哪个倒霉鬼这么惨，睡觉被人看，还得给银子？
　　然后他睁眼，一直小狐狸坐在黑木柜子上，两条小短腿晃着，手上拿着吧小刀和一块木板，瞥见他醒来，惊喜的望着他，“你醒啦～怎么醒这么早？再多睡会啊，”
　　提到睡，他眉开眼笑，“对啦对啦，鉴于本狐在你睡着时看守你，护你周全，你要给本狐银子哦～一共是一千两百零六两～”
　　道清衍：……
　　哦，原来那个倒霉鬼就是他。
　　两百年的教养在此刻悉数喂了狗。
　　他张了张嘴，想骂死这一屋子的人。
　　却在听到门外两人交谈的瞬间住了嘴。
　　小狐狸见他神色，张嘴想喊外面的人，被他一个眼神冻在原地。
　　灵清君？
　　道清衍眯眼，这事发生了太久了，他都快忘了。
　　那事发生的时候他少年意气，遇上不公平的事提起剑来就要打抱不平，知道真相后想也没想，一封奏折直接飞上了上清天宫，屈理未平，原来大好的前程倒是跟着飞了。
　　后来忆及此事，只觉哭笑不得，却从未后悔，这世间，总得有人来伸张一些东西。
　　甚至，他都不觉得那是多么伟大的举动，那不过是一个人见到有人受到不公，正常会做的事而已。
　　以前要么被曲解，要么被冷嘲热讽，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评价他。感觉还挺新鲜。又有些触动。
　　原来不是没有人理解的。
　　道清衍听着，就觉得这一屋子人虽然不太正常了点，但好歹能辨曲直。
　　听到“梦里”“堕魔”“副将”这些字眼时，他微微皱眉。
　　他能感觉到自己最近的不对，那日副将叛变，他怒不可遏，但奇怪的是紧接着就平静下来了，现在想来连愤怒以及被背叛的伤心都没有。就像是他的情绪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
　　后来深渊封印被解除，万千阴魂恶鬼被放出，身体下意识就做出反应，处理的游刃有余。
　　目前体内更是灵气运行通畅，灵力充沛，除了偶尔犯困，没有一丝丝不寻常。
　　道清衍看着自己的手，眼里寒意湛湛，看来他身体是出了什么状况。
　　门嘎吱一声开了，道清衍转头，与进来的师青尧对上。
　　两人一阵沉默，师青尧看着面前显然醒来多时的人，一阵无语，一个人住这鸟不拉屎的深山老林太久，都忘记隔墙有耳这东西了。
　　算了，听到就听到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什么时候醒的？”
　　“从你们开始谈我的时候。”
　　“……”
　　“……”
　　背后谈论别人，被正主听到了，还默不作声的听了这么久。
　　可真是尴尬呢。
　　但师奶奶活了这么久，最不缺的就是一张厚脸皮，“哦，那你什么也没听到。”
　　道清衍：“……”也行。
　　人总要适当的忘记一些不该记的东西。
　　比如发现有人在背后说你坏话。
　　特别是这个人还自称是你的救，命，恩，人。
　　师青尧走近他，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道清衍下意识想收回手，硬生生停住了。
　　强忍着跟人接触的不适应，他道，“还没好？我觉得我已经痊愈了，不需要……”
　　然后那人就收回了手。
　　师青尧瞥了他一眼，“你确实没事了，那么，接下来咱们就该谈谈你报恩的事了。”
　　道清衍：“……”他剑呢!!
　　“我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接下来，我先陪你去西海解决你的事。想必你已猜到了，我此行亦有我自己的目的，这跟你有关，但我不会害你，我也没那兴趣害你。”
　　道清衍抬眸，“我如何信你？”
　　师青尧嗤笑，“你无需信我。”
　　道清衍：“……”
　　这当真是他见过最狂妄的女子。
　　不过转瞬却又笑了，她这话的意思就是，他可以防备她，试探她，甚至针对她，她来者不拒，无所畏惧。
　　但同时，也表明了另一个意思，西海是他的地盘，要控制一个单独的闯入者轻而易举，而她敢这么说，敢独自一人过去，就是摆在明面上说，她没恶意，就算有，那她也有那个实力去。
　　就看他敢不敢接盘了。
　　他缓缓笑了，眼里像星光一般璀璨，“好。”
　　有何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