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柳庸

4、第 4 章

　　这是他第一次提到自己的家人，师青尧有些讶异。
　　长御随手拽下一枚果子，声音散漫，又带着些许怀念，“我娘是条小鲤鱼，有了我那会，她受不住抚育龙子的痛苦，想流掉我。那会一位仙长经过，救了她，救了我，我生出来后，她也对我很好，我活的挺快乐的。”
　　“五百年前那场大乱，要是没有你，我一条小鲤鱼，别说跃龙门了，活下来都难。”
　　“受人恩惠的人，去指责恩赐你的人多管闲事，不要脸啦？”
　　顿了顿，他笑着看她，“有意思的是，救下我娘和我的那位仙长，是你师父，保我活下来还教我跳龙门的，是你。”
　　“你俩这恩情，我感激回报都来不及，又怎么会阻止你去救下更多的，像当初的我那样的人呢？”
　　师青尧怔住了，她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过往。
　　她同长御两人相识五百年了，她搬来孤云山后，这人就找上门来了，那时她不知他们还有这段过往，以为来了个神经病，直接扫他出门，这厮也是个好磨的，硬是磨出了五百年的交情。
　　这么想来，恐怕他当时是刚度完劫，能出海了，就来找她了。
　　只是没想到，当时的她会衰退到那种地步，本该遨游四海的年轻游龙，却囿于孤云一座小山，陪着她这个孤寡老人，看戏唠嗑说段子。
　　因了一段恩，弃了四海情。
　　她算是正统教育下最根正苗红的那一辈了，圣人如何训的，她就如何做。
　　她觉得这是很正常的事，因为她脑子里接受的就是这种思想。
　　教化万民，普渡四方。
　　有那份力，就做那分事，有那份热，就发那份光。
　　哪怕为此身死道消，也在所不辞。
　　所以当她知道以后会发生的事的时候，压根什么都没多想，她虽老矣，尚有余力。
　　可长御的支持，是她没想到的，她师父一生清正，一柄去邪剑斩尽天下邪祟，以天下为己任，可最后却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芳名留了百世，对她们这些亲近的人来说，却是遗了千古的恨。
　　这那些在乎她的人来说，何其残忍？
　　她知道那种感受，她自己受着还能接受，却说什么也不会让在乎她的人留下遗憾。
　　人不能那么自私。
　　如今听到长御这么说，一时有些感慨，以前，师父教导过她，人与人的相遇总是一种缘法，你足够好，你遇到的人才会同样的好。
　　她很庆幸，自己一直很努力变得更好，遇到的也都是温柔的人。
　　他们有着共同的愿望，并为之努力。
　　脑袋上传来一阵暖和触感，师青尧抬眼，长御轻轻揉了揉她脑袋，像极了小时候午后林间星零撒落下来的阳光，混和着竹子的清甜气息，师父笑得温柔，朝她召着手，师姐师兄在一旁练剑，小师弟小师妹在追逐嬉闹。
　　长御看着在软榻上睡着的人，有些好笑有些无奈，孤云山再见，这人像是失去所有希望，眼里不再有光，孤零零一个人，坐在孤云山巅。
　　她的所爱所敬，皆魂归天地，一身修为不断倒退，她坐在那里，像个迟暮的老人。
　　她怎么该是这幅样子呢？
　　她那么好，她眼里该有星光，她该身披霞光照耀四方。
　　于是他选择了留了下来，让这个耗尽光热照耀世人的人也感受到光热。
　　她无论做什么，他都会支持的，甚至于，他很喜欢这个样子的她，很温柔，充满爱，眼里有希望。
　　**

　　师青尧再次醒来，长御已经不在洞里了，估计跑出去浪了，这事他是真的做得出来的。
　　师青尧也不介意，自己起身，准备找长御留下来的阵法，先前两人出去游玩，长御嫌她睡得多，好几次留下个护身阵法在她周围，等她醒后自己操纵阵法去找他。
　　头一回这么做的时候，师青尧没有经验，直接送到他身边，当时长御正在某个蛇族美人身上辛勤耕耘，三人大眼瞪小眼，然而另外两人一个龙族一个蛇族，对这方面都是相当傥荡放纵的，那位蛇足美人娇哼一声，“你还叫了其他人啊？那我要不要换个男身？”
　　师青尧：“……”
　　长御：“……呵，呵呵。”
　　事后师青尧追着砍了他五条街。
　　后来长了教训，直接教师青尧操纵阵法，再在自己周围布个阵，这才避免了尴尬重演。
　　这会师青尧驾轻就熟的准备找阵法，一般来说就在自己周围的。
　　哪知洞外长御听到了声响，走了进来，师青尧看他，惊奇：“你没走啊？”
　　长御听到她那语气，稍稍郁结了下，随即道：“送你下去，顺带去看看那位搅天搅地搅得风雨不宁的道仙长长什么样。”
　　两人随即下山，却并未直接进去，而是在不远处的树枝上停了下来。
　　两人站在树上，匿了身法，可以清晰的看到下面的情况。
　　几个气息很深的黑衣人停在院门口，道清衍站在对立面，看不见表情，但能感觉到气氛的僵持。
　　两方人剑拔弩张，黑衣人拔剑，刺向道清衍，道清衍重伤刚好，此时对上的这几人又都是绝顶强者，显然比较吃亏，然而他却显得十分游刃有余，一一击破攻上来的黑衣人，不慌不忙，从容淡定。
　　一柄剑舞得婉若惊龙，没有多余的动作，招招直逼要害，干净利落，却又干脆得煞是好看。
　　人剑合一。
　　师青尧看着他凌厉的剑法，做下判断。此人对剑的领悟，跟自己比只怕也不遑多让。
　　任何东西修炼到极致，都是很难对付的。
　　他才两百岁。而且这还是算的对剑意的灵物，还不算灵力的深厚、体术以及其他。
　　巅峰时的自己可以试着斩杀，现在……她收回那句实在不行就灭口的话。
　　旁边的长御像是看透了她的想法，贱兮兮的笑她，“你现在的能力对付他，倒不是不能，但估计你自己也会死，唔，我就算了，看来‘怀柔政策’才是最好的～”
　　那个上扬尾音十足的骚出了他的风采，惊得师青尧起了一身疙瘩，“而且，说不定把人训好了，你还能迎来你的头一春哦～”
　　师青尧想把他的头拧掉，偏生某人还在叭叭个不停，“这男人呐，也就那么个训法，你把他治的死死的，他哪敢瞧外面的野花野草，更不要说去搞什么大毁灭了……”
　　然后，他就成功的，飞了出去。
　　师青尧淡定的收回脚，继续观看。
　　掉到双方人群中间的孽龙显然刚得很，无所畏惧，“你们这帮子人呐，就喜欢打打杀杀，这有什么意思？喝酒逛窑子他不快乐吗？来，跟哥哥一起，哥哥带你们……诶呦!”
　　显然不论是道清衍还是另一伙人都不太想理会这个中途蹦跶出来的神经病，一波灵力打出去，擦破了点皮的孽龙跳了起来，泪汪汪的看向师青尧，师青尧也不想理这个傻逼，但还是跳了出来。
　　那波黑衣人已经被道清衍解决了一大半，但显然，道清衍这边也不太好。
　　身上伤口只怕又裂开了，更重要的是早上给他做了次净灵，这会估计困得想死。
　　师青尧扫了他一眼，然后启动护山大阵，把几个黑衣人一捆，就丢给了长御。
　　全过程黑衣人一句声都没做，主要是开不了口，师青尧嫌吵，这阵法就附带了个禁言功能，然后，就被还在那假惺惺哭唧唧的长御拖走了。
　　审人这活，他最会了。
　　师青尧看向道清衍，对方也看着她，残存的意识让他没有对这个“救命恩人”拔刀相向，虽然他很想就这么砍了她吧。
　　然后，净灵的作用上来了，她仰面倒了下去，师青尧连忙伸出一只手，在他要亲吻大地的前一瞬间，揪住了他命运的后领。
　　并微笑着对他说，“我有救了你一命呢，你要怎么报恩呢？”
　　此时还有意识但被勒得说不出话的道清衍：“……”
　　还是一剑砍了她吧。
　　砍还是不能砍的，他彻底昏死了过去。然后由师青尧一路揪着他的后领把他拎回了家。
　　地上两道拖痕证明他来过。
　　师青尧一路把他拎回房，往床上一扔，简单粗暴的扒了他衣服，然后给他上药，后面的榻上坐了只小狐狸，人身狐脸，抱着把算盘算的噼啪响。
　　“雪灵参五千两，百香草一万两，赤裘一万二前两……”
　　师青尧像是没听到般，自顾自的捣药，然后给他涂涂抹抹，道清衍此时就像那板上的鱼，任由她翻来覆去，拢抹捻挑。
　　也不知醒来后的道仙师知道这一切会不会羞愤欲死，哦，他不会，他只会拔剑把她戳成筛子。
　　想到那个画面，师青尧轻笑一声，手上动作更欢快了。
　　给他上完药，又做了次净灵，所谓净灵，就是用最纯粹的灵力将人的经脉洗一遍。被施法的那个人如浸泡在灵潭之中，浑身暖洋洋的，舒服的想睡，后劲还足。
　　这种术法算是师青尧独创，适合治疗筋脉上的伤，并且效果显著。只是又难学又枯燥，对自身也没什么好处，没几个人会愿意学。
　　师青尧会创造出这种术法，还多亏了她那几个调皮捣蛋爱闯祸的小师弟小师妹们。
　　想到往事，师青尧敛起笑，目光幽幽的看了这人一眼，然后转身出了房门。
　　床上的人悄然睁眼，一双黑瞳如深渊般寂寥危险，他此时的气质混不像白天那样清冷绝伦，虽还是冷冷清清的，但总多了份危险。
　　小狐狸早跟着出去了，屋里什么人都没有，他的目光一寸一寸的扫过屋内，然后透过门，看向屋外，仿佛能看到外面站着的那个人。
　　院子里有节奏的声音传入耳中，是师青尧在做午饭，他扬起嘴角，蹭了蹭被子，上面有她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