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柳庸

6、西海之行

　　山中无岁月，外边分秒间换了新模样。
　　上清宫中，老天帝苍老的双眼扫过下方站着的人群，未发一语，不怒而威。
　　西海那边的情况显然已经传到，主帅不知所踪，边境魔族趁乱骚扰不断，万千阴魂恶鬼暂时被控制住，然而冲破屏障只是时间问题。
　　下面垂首站着的诸仙神佛噤若寒蝉，静等片刻，见无人主动提及，天帝拉下一张老脸。
　　“西海之事，诸卿有何看法？”
　　站在左首排的仙神扫了眼右边，显然他们二人都不打算出声。
　　中间一位武神看不下去了，莽声道：“打!”
　　这话一出，像是解了闸门，仿佛被施了禁言术的满殿仙佛一齐对着发声的那位武神开轰。
　　“申屠仙君这话说得轻巧，哪个去？”
　　“上清天职位分配本就严明，一仙一佛皆有司其职，何人可领？”
　　“且不说西海险峻，便是此时东、南、北诸方战神距此……”
　　“申屠仙君说打，谁去打？你么？”
　　名为申屠的仙君撇撇嘴，眼睛一瞪就想怼回去，上边天帝听得脑仁嗡嗡响，呵斥道：“行了！”
　　众人噤声。
　　平日里斗嘴怼人一个比一个强，真到用时，一个个安静的跟兔子一样。一些愿意作为的神仙也早言明不理事了。
　　仙界这个状况，多少有些尴尬。会这样形成，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修仙之人，大体分为这样四类，有所欲求而后成仙的，无所欲求纯粹是因为天赋好不得不或者勉勉强强愿意成了个仙的，无所欲求但对修仙还算有兴趣所以修仙的，最后就是上一辈修仙所以这一辈直接就修了仙的。
　　四类里至少有两类无欲无求，闲云野鹤惯了，自然懒得管这些破事，直接隐退，云游四海去了。
　　剩下有所求的和上一辈是修仙所以修仙的来管，自然就有欲得欲，有求得求了，人想要的都拿到了，也就没几个好好管的了。
　　就算有那么几个愿意管的，这么多事，分都分不过来。
　　仙界这窘况，跟其它界都不一样。
　　当然，有还是有的，只是这些年仙界掌权者日益腐败，大多都小心行事，不敢冒头。
　　这会儿遇上事了，就全都体现出来了。
　　这时不知人群中谁插了一嘴，“驻守西海的战神是哪位？为何此时不见其来复命？”
　　这其实是明知故问，西海的事闹得挺大，不可能不知道，纯粹就是推责任。
　　果然，诛仙佛们又炸开了锅。
　　“我记得是战神明寒仙君。”明寒是道清衍的仙号。
　　“那为何不见他人？”
　　“西海事变，当属明寒仙君失职。”
　　“……”
　　眼见又要吵起来，天帝揉了揉眉心，缓声道，“明寒仙君被阴魂反噬，此时不知所踪。不必再议了，奕德，你即日率兵前去接手。”
　　奕德即为仙界大太子，他拱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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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清天如何，师青尧他们自然是不知道的，道清衍醒的时间很少，又重伤初愈，此刻他们才正式收拾好行装。
　　长御闭关了，就没来送他们，师青尧抬手在门上画了道禁制，两人就出发了。
　　不过二人并未直接去西海，道清衍要回上清天复命，师青尧跟在一旁。
　　一路上，二人皆未隐匿身法，旁人却都像是看不到师青尧一般，突然见到明寒仙君身边跟着个陌生女子，丝毫不见奇怪。
　　道清衍有些意外的看了她一眼，神色不变，淡淡道，“我待会前去复命，你……”
　　师青尧收回在远处景物上的视线，“我等在外面。”
　　“嗯。”
　　两人都没什么话，就这么一直到了南天门。
　　把守天兵见是道清衍，惊了一跳，连忙放行，却依旧没注意到师青尧，师青尧也没跟着进去，就在外面等着了。
　　仙界建筑没别的特点，琼台玉宇，仙气缭绕。
　　辉煌大气的宫殿外，青衣女子远远注视的远方的云，神色淡漠，不含悲喜。
　　道清衍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
　　那人一席青衣扩袍，飘飘悠悠，却不见半点缀饰。一头乌发用一根青丝带半挽，一根翠微簪是唯一的点缀。
　　她垂首，俯视着下面的众生撩撩，眉间才出现丝悲悯意味。
　　至公无情，孤高淡漠，悲悯众生。
　　让人心生惧意，却又想要顶礼膜拜。
　　如果说，天道在现实有个投影，便该是这么模样了。
　　青色的侧影映在他的眼瞳里，道清衍走过去，与她并肩而立。
　　他觉得他此刻心态有些不稳，胸腔里老师吵个不停，可能是那个未知的东西在作祟了，站在这人旁边可能好一些。
　　其实也就是他，才敢走过去。
　　师青尧回头，一身冷意稍减，“就来了？”
　　道清衍：“嗯，情况紧急，天帝说若我能将功折罪，便无须罚了。”
　　将功折罪？师青尧意味不明的笑了下，看向那九重宫阙，轻声对他道，“走吧？”
　　道清衍看着她，“嗯。”
　　跟她站一起也没能平静下来，反而更燥了，为什么呢？
　　二人使用空间阵法，直接转移至西海。
　　此时的西海早已乌云压城，狂风大作，空气中都满是压抑的气息。
　　广阔的海面波涛汹涌，黑沉的浪一次高过一次，西海的水不同一般海水，海底封印了无数阴魂恶鬼，海面布满沉沉死气。
　　修为若是不够，受了死气眩晕，直接跌落，死无葬身之地。
　　海边是无数或相连或不相连的咸池，要抵达驻地，需自行越过咸池，传送阵无法抵达。
　　这对道清衍来说自然是没什么大问题的，他召出本命剑，踏上去，回头想提醒师青尧在西海御剑的要领，便觉剑一沉，他正要提醒的那人稳稳当当十分自觉特别淡然的，踩上了他的剑。
　　见他一脸介于意外与“我就知道会这样”外加几分无语之间的表情，师奶奶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你不能载人？”
　　道清衍动了动嘴皮，忍下声，“能。”
　　师青尧盯着他俊美无俦的脸，突然笑道，“这种事以后还多的是呢，要尽早习惯。”
　　道清衍不做声了。御着剑猛然提速，鬓边吹过的风硬的生疼。
　　师青尧好笑的看着面前的人，立得依旧稳稳当当，衣摆随风翻飞，倒有些出尘潇洒的意味。
　　这种幼稚行为，她早五百年就做过了好吗？
　　道清衍见她面色如常，也稍微放缓了点速度，心里也觉得自己幼稚，耳尖有些红。
　　道清衍御剑速度不慢，没一会就到了驻地，驻守的士兵见到来人，还以为自己眼瞎了。
　　“主，主帅!主帅您回来了？！”
　　“主帅回来了!!”
　　一个士兵去奔走相告，另一个迎了上来，右手握拳锤击左胸，行了个标准的士兵礼。
　　抬眼激动的问道，“主帅，这些日子您去哪了？你不在军中，都乱套了……”
　　道清衍一路走一路听着，看得出这里的士兵对他十分敬仰，眼里全是崇拜与激动。
　　师青尧跟在一旁，依旧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若不愿，很少有人能主动注意到她。这回到了军营，还是得露个脸的。
　　等到了营中，诸将士正在开会，一起的还有比他们早一步的大太子奕德。帐中人听到主帅回归，也顾不得问原因表思念什么的，直接请了他一起，商讨正事。
　　师青尧识趣的没跟进去，就停在一旁，这会在她有意识的出现下，总算是有人注意到她了。
　　一位统领皱着眉，看着这味来历不明的女子，刚要开口问，就见他们清冷高绝的主帅大人，说，“本君的人，安排一间上好的帐篷给她，要离本君近的。”
　　混不觉自己这话有什么歧义。
　　统领觉得自己要裂了，但战事吃紧，他什么也没说，抱拳弓腰称是，然后指使几个人领师青尧去住所，然后对她道，“这位仙子，实在抱歉，战事吃紧，若有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然后转身就走，师青尧自然也没多说什么，道了声谢就跟着士兵们走了。
　　士兵们常年在军营，别说女仙君了，连只母蚊子都没有，这会见了这么一个漂亮仙子，都有些心痒痒的好奇，却又碍于严明的纪律不敢回看。
　　奇怪，刚开始怎么没注意到有这么位女仙君？
　　师青尧跟着几人一路走到轧账处，都没有人问东问西，途径演练场，也是目不斜视的在练习格斗。她不禁对这支军队多了几分好感，这样纪律严明的军队，足以看出主帅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几天同道清衍相处，她其实也发觉了，这人性情高冷不沾尘，其实人还不错，恪守君子之德。有时又稍显幼稚，倒也颇为可爱。
　　她信自己的判断，梦里的事，只怕另有起因。
　　这没事，在知道一个人的秉性后，很多问题其实就都可以解决了。
　　领路的士兵介绍了一番周围状况，以及注意事项后，就走了。
　　师青尧看得出他有很多疑惑想问，但她没解释，主帅临战还带着个女人跑什么的，她还真有些不好意思说明白，索性就不说了，该背的锅，自然还是得由道清衍去了。
　　她懒懒打量了一番周围的环境，这帐篷是平日招待上清天来使的，算是比较豪华的了，她来的突然，来不及准备，就被安排到了这里。
　　不过说是豪华，也只是相对来说罢了，她来的路上就已经打听过了，道清衍治下以一刚一柔闻名，练兵治军方面纪律严明，日常生活方面却是一向一视同仁，只有一点不同，那就是道清衍由于不习惯跟人同住，就一个人一顶帐篷，其余皆是四人一顶。
　　但从军在外，再怎么优待也只能那样了，一切还是比较简陋的。师青尧这间在刚刚已经被士兵尽量优待仔细的收拾过了，比起师青尧以往的生活水准还是不及的。
　　不过她断没有去要求埋怨他们的道理，她自己早有所备，从随身空间将美人榻等物一件件拿出来，再按位置摆好，弄好这一切，她松了口气，生活还是要精致的，不能马虎。
　　然后，她就躺在美人榻上，等道清衍来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