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妄想》妄唐

2、第二章：灰塔

　　汹涌澎湃的浪涛滚滚奔过，一浪接一浪吞噬一切，在能够吞噬万物生灵的大海上肆意涌动。乌云笼罩住天幕，层层叠叠，暗无天日，只剩下海浪激情的拍打声，惊心动魄。

　　海面上，唯一屹立着的是一座仿佛通天的灯塔，从海面竖起，通体灰暗，沉重的枷锁缠裹而上，不知已经用了多少年，铁锈斑驳，好像一条条吐着信子的蛇。

　　突然天光初绽，一缕熹微的光透过厚重云层，轻柔投射在塔顶唯一的小窗上，显得残破却分外庄严。

　　一座与世隔绝的囚笼。

　　这座囚笼里唯一囚着的男人被天光抚吻，慢慢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长袍，似是早已习惯这样阴暗的生活，还打了个哈欠，苍白的脸上露出些许倦态。但很快，他注意到了那缕微光，惊讶地站起来。

　　“一百三十六年了……为什么会有光？”他随意嘟囔几句，从小窗望向渺茫的远方，但窗外仍是看了一百三十六年五个月零四天都未变的景致：从未停歇的大海，乌云密布的天空和席卷一切的狂风。

　　希望在不切实际的妄想狂舞——号称公平的神明都不愿意光顾这里，无人知晓这片百年来未有阳光的海面上，静静伫立一座看不见的灯塔，也从未点起过光。

　　“……出了什么事？难道……”男人对于自言自语已经成了习惯，在塔上，除了彻夜的黑暗，还有令人窒息的孤独。他轻轻触碰那缕照到手心的光，与其纠缠，好像对待自己至亲的爱人，但这场爱情充满毛骨悚然的幻想，彻头彻尾的谎言。

　　男人思索一阵，低低地笑起来，“神所遗弃之地？现在，好像是神在眷顾我呢。”

　　他提起权杖，这根权杖上的六个骷髅头意味着他死神的身份———没错，死神，残酷而暴虐，大概也是最不受人待见的神。

　　死神并非只有他一位。位于前列的是十二座死神，其余死神按实力编号，负责自己区域内的灵魂。

　　男人是单（shan）猫座，正是十二座死神的榜首。

　　单猫座转身，乌黑的长发垂地，衬出精致的脸，长长的睫毛投下恰到好处的阴影，遮住多情的蓝眼睛，澄澈透明，精灵一样美丽，却也显得格外脆弱——脆弱用在这个男人身上好像不太适应，但他的长相真的极具有欺骗性。

　　虽然灯塔高得要捅破云霄，但能让男人活动的范围只有顶层一层狭小的空间。在他身后的地上，一个用鲜血浇灌的图案有了些许暗红。

　　单猫座蹲下，开始撕咬自己手腕上的疤。他仿佛感受不到疼痛，这样的事情，他做了不下千遍。

　　血液缓缓流下，被地上的图案毫无节制地吸食，鲜红覆盖上之前干涸的颜色。约莫是错觉，图案上阴森的山羊头睁开双眼。

　　“不……不是错觉！要成功了吗……”他脸上欣喜的神色浮现。任再冷静的人被囚禁百年，突然有了可以逃离的契机，也会欣喜若狂。

　　光似乎透得更多了一些，而此刻地狱里，无论是大鬼小鬼够感受到些许天地的异动。一位本在匆忙奔走的死神，掏出一个金色怀表，黑袍下死气缭绕的脸都有了惊恐：“灯塔的异动怎么这么明显！是封印松了吗？”

　　这位死神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怀表，差点昏过去。他拿起权杖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对着那一道痕迹大喊：“灯塔的锁都开始脱落了！我是死神1013号，快派人啊，单猫座要出来了！”

　　地狱瞬间乱起来。

　　“……单猫座竟能从灯塔里逃出来？”一位死神喃喃：“真是令人惊叹的力量，不是观测部搞错了？”娇柔若玫瑰一样的嗓音，是名女性。

　　“天燕座你闲傻了？观测部的金属怀表可从未搞错过任何事。灯塔能囚他一百多年，已经是值得庆幸的事了，”另一位死神接过话头，他也用权杖划了一下：“恐怕他从被囚进灯塔的第一天就在想怎么出去吧。我是天狮座，请求带上骷髅马支援，一定将单猫座追回。”

　　天狮座说这话时，一头巨龙从他面前的岩浆上掠过，影子直射地面，是一片不规则的阴影。

　　灯塔内。

　　男人——单猫座，还不知自己引起了地狱的轩然大波，他慢慢尝试着把手伸出窗外，竟伸了出去，一百多年未能做到的事情在一朝一夕间发生，刮来的狂风毫不客气地与他的手掌接触。

　　“嘿，温暖的风，这感觉真是久违了……真美好啊。”单猫座似在真诚地感叹，突然，他发现远处浩浩荡荡的人马，黑点连成一片，像蚂蚁一样蠕动。“真是麻烦，我得快点了，现在地狱动作这么快的吗。”

　　他嘴上说着，拎起权杖，毫不犹豫地翻出窗外，顺着缠在灯塔上的锁链向下爬去。骑着骷髅马的追兵迅疾赶到，齐齐散开，想要堵围住他。

　　天猫座看着他们，笑起来，大声喊道：“连骷髅马都出动了……我这么重要吗？你们骑着骷髅马的样子就像，哦，就像恶魔在喝巨龙的血。”他讲的是地狱一百年前的过气笑话了，很显然，围堵他的死神并没有笑的意思，互相对视一眼，拿起权杖就上。

　　“哎，怎么这就来了，这么着急？”单猫座没有紧张的意思：“可是为什么要带骷髅马来呢……你们是忘了，骷髅马最怕水了吗？”语毕，他放开扒在锁链上的双手，飞速跃进离他还很远的茫茫大海，像一只承载希望的信鸽，海盐和沙砾摩擦，只留下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

　　“都上！不要用骷髅马！把他逼出来再说！”天狮座面色阴沉，微抬起下巴，命令道。

　　黑袍齐整地降临海面，用权杖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大海放出诅咒。法杖转动，骷髅头齐齐吟唱，紫雾鬼魅般弥漫。

　　而在灰塔的背面，谁都没有注意到，单猫座自己悄悄浮出水面。他发丝上还带着些许水珠，更加透亮。他慢慢接近天狮座，这个众死神的领导者，直接一道沉默诅咒射出，并飞速钳制住天鹤座手臂。

　　天狮座一惊，反应飞快地挣脱，却因为沉默诅咒叫不出太大动静，与单猫座简单粗暴地过招，权杖射出的诅咒道道精准打上，黑袍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衣襟翻飞。

　　“嘶，挺狠。”一道诅咒尖刀似的穿破单猫座的腹部，血色溅落，但他翻身微动，猎豹一般迅疾，幽暗无息地碾碎对方脆弱的咽喉。天狮座耗尽最后一丝生命，只留下血腥，坠落千尺大海。

　　谁都没有注意到，在阴沉的角落里，发生了一场暗杀，主角是他们围攻的人和他们的领导者。

　　单猫座兜起长袍遮住脸，便和其余死神没有任何差距。他举起手，试试嗓音，大声喊：“刚刚单猫座想偷袭我，还用了沉默诅咒，被我发现了。我们缠斗一番，他看偷袭失败就匆忙捅伤我，又下水了。大家当心，可能还会来第二次伏击！”

　　“是！”

　　单猫座了口气，过了半晌，他又缓缓开口：“怎么会还没有人影？兴许是让他给跑了，刚刚的攻击只是掩耳盗铃。大家分头找！别让他从海里上来！”

　　“是！”

　　众死神没有怀疑，在他们眼里，天狮座永远是骄傲武断的。他们规划有序地分开，自觉排成小组，分散四周。

　　单猫座骑上骷髅马，尽量不牵扯自己的伤口，但腹部仍汩汩流血，血色蔓延。骷髅马的移速很快，但很颠簸，它们的骨骼也注定骑上去不会很舒服。

　　他无视身后几位跟班，默不作声地向前冲。当注意到视野范围内已经没有其他人时，单猫座开口：“好了，不用跟着我了。”

　　仿佛有形体的风是带着棱角的，吹磨海上坚硬的岩石，一年一年，一年又一年。天猫座看看四周的岩石，心头又轻快了一些。

　　“……那您一个人去干什么？再找天猫座独自决斗，分个胜负吗？”一位死神回应，语气却带了些许讥讽———这是死神0817号。

　　哦。天猫座看向她，只能看到黑袍里露出一小半白皙的下巴。

　　天鹤座天性放荡，这位是被始乱弃终，才带着这么大的怨气吗？天猫座在心里揣测。

　　这时，他感受到了一道冰冷的视线。

　　最边上的0305号缓缓开口：“你的权杖为什么有六颗骷髅头？”

　　0817号也奇怪地看向他的权杖：“六颗骷髅头……你不是天鹤座？！地狱能用六颗骷髅头的……只有……只有……”

　　“啧，真麻烦。能用六颗骷髅头的只有我，单猫座。”单猫座不等她只有完，便接上话头，迅疾地射出一道诅咒。权杖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曲线。

　　跟班的死神没了话语，又惊又恼地围攻。死神0817号微微撇眉，大喊：“那天鹤座呢？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单猫座身上带伤，应付几人已经极其吃力，他狠狠割伤对方要害部位，带笑回答：“啊。在海里啊，可以马上送你去见他……死神又不会真正死亡，你们待会记得去捞他，然后赶快复活。”

　　“你刚出灰塔，实力微弱，还受了伤，打不过我们的。”0305号冷静地说。

　　天猫座奇怪道：“谁说……我要打了？等着被抓吗？”

　　语毕，他翻身上马，瞬间便与后面拉开一段距离，丝毫没有打不过就跑的羞耻心。

　　“……” 饶是死神也难得无言了一下。“去找人来，我们没有骷髅马，追不上的。”0305号说。

　　搜查一直到了深夜。可是除了被天猫座抛弃的骷髅马，他们一无所获。将近破晓时，海上的风反而会小很多，大海的腥味却让人非常舒服。乌云慢慢分叉，这个从来没有光的地方，此刻却有月光神圣洒落，安宁而肃穆。

　　死神们一个一个的诅咒放出，连好奇的海鸥都蹲在一边，歪头看这群穿着黑袍的人匆匆忙忙。

　　“兴许他已经逃出海域了，”0817号愤愤开口：“我们不应该去捞一下天狮座吗？今天他可是丢人了！”

　　“……”0305号沉默的摇头：“地狱……要变天了，你觉得，一个反叛失败的死神被囚进这座监狱，时隔一百三十六年，又跑出来……会怎么样？”

　　0817号止住话题，她眼中带上不明的情绪。

　　“把天狮座找回来，我们就回去吧。这里离人类城镇已经很近了，渔人说不定会看到我们，那就不好了，”0305号又深深凝望一眼远处的灰塔：“没有追回单猫座，我们的惩罚，会很严重吧。”

　　单猫座当然没有走，他一直在一处狭小岛屿的岩石下躲着，这里有个天然而成的海岩洞，他和洞里的一只小螃蟹玩了一晚上——具体玩法是螃蟹想爬走，他就把螃蟹拽回来。

　　小螃蟹张牙舞爪地表达了对这个游戏的不满。

　　“他们走了吗？”单猫座探头，暗中注视众死神的撤离：“啊，再不走，我躲得过他们的搜查，却躲不过身上的伤……啧，怎么还在流血。麻烦。”

　　单猫座思索，觉得刚出灯塔的结局就是在海岩洞里流血身亡，实在不怎么适合自己。

　　等完全看不到人影时，他终于放下小螃蟹，摸索出山洞。

　　一百三十六年前，他因反叛罪，被判以对死神最严重的处罚，囚入无名灰塔，从此静寂。

　　历经一百三十六年，脱出。

　　风息升盈，旋落颤栗的幻影。头顶仍是茫茫黑暗，却有困厄的亿万星辰与他对视。一百三十六年，死神喃喃自语，叹息湮没在时间里。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