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妄想》妄唐

1、梆子

　　冲天的火光肆无忌惮地熊熊燃起，淹没一切恐慌尖叫的灵魂。乌鸦在荒芜的花园里窃窃私语，谈论尘封的禁忌。

　　男孩站在这座落破城堡二层的落地窗前，冷漠地望着外面暗淡的天色，和已经烧成焦炭的人间地狱，任凭四周焮天铄地的大火迅疾蔓延。

　　他看上却只有七八岁，穿着素白的睡衣，一头偏棕的长发，看起来很久没有打理过了，懒散地拢在肩头。尤其是在这个性别的界限还不是那么明显的年纪，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女孩子。

　　男孩身体有些赢弱，已经被大火呛得直不起身来。火光映在他稚嫩的脸上，竟显得有些冰冷刺骨。

　　他身后的退路被燃烧的火焰堵死，要是想逃，就只能跳窗，但这座城堡异常高大，二楼已经是不小的高度，跳下去非死即残。

　　而他似乎对目前的困境没有任何察觉，只是低下头，木然地盯着自己的手。

　　旁边若隐若现的火光里，能看到一支支红蜡的残骸，而男孩的手上似乎沾着些透明的液体。这些东西都指向了一个事实。

　　————这把火是男孩放的。

　　那是他攒了很久很久的蜡烛，最终促成了今天的这场大火。

　　……都结束了吗，一切都结束了吗。男孩在心里漠然地想。

　　突然，他察觉到有脚步声在身后轻轻响起。

　　男孩一愣，有点惊慌地转身，看到从漫天蔽日的火光里走出来一个男人。男人脸上扣着一个银制的面具，并没有遮住全部的脸，披着一件酒红色的披风，白色的头发漫风飘舞，他身旁的火舌好像看到了恶鬼，纷纷避开，只是贪婪地候在一旁，伺机而动。

　　“你在这里干什么？”男人问。

　　“……看风景。”男孩抿抿嘴，拘谨地站在一边。

　　这话其实也不假，外面那遮天蔽日的火光确实在四处飞溅，红得耀眼夺目，美丽至极。

　　男人看着他，轻笑一声：“小朋友，你叫什么？”

　　“我……”男孩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慢慢撩起袖子，露出印在皮肤上的一个号码：“我是实验体，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奥，没有名字，真可怜。”

　　两个人在不断飙升的温度和席卷的烈火中对视了一会儿，男孩发现对方确实不继续说话了，鼓起勇气问：“你是谁？”

　　男人弯起嘴角：“我是死神。”

　　“……那我是死了吗？你要带走我吗？”男孩茫然了一阵，认真问：“我可以去天堂吗？”

　　“嗯？”男人走近，弯下腰：“确实是要带你走，但你没有死哦———至少不是现在。”

　　语毕，他露出一个带点疯狂的笑，一手托起男孩的颈间，一手托起膝盖处，将他抱起来，高高跃起，直接冲破了落地窗的玻璃。外面的熊熊大火对于他来说好像形如虚设，只是轻轻一跳，就稳稳地落在了一片较为安全的草坪上。

　　男孩发现自己忽地一下到了草坪上，惊异地眨眼，紧紧拽住身旁人的衣角：“……那你也没有名字吗？我可以叫你死神先生吗？”

　　男人似乎觉得“先生”这个词很有意思：“当然可以，小朋友。”

　　“死神先生，为什么你要救我呢？”

　　“碰巧看到你了而已，那把火是你放的吧。”男人促狭地眨眼。

　　“……是。”男孩听到这个问题，颤抖了一下身子，死死地盯着那张覆了面具的脸和愈加明艳的白色长发。

　　男人：“不要紧张，我没什么恶意，我和他们不是一伙的。实际上，那把火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了。小孩，你觉得，只是十几根蜡烛，能烧得起来吗？”

　　男孩一愣：“那……会是谁？”

　　“你还小，不用知道是谁，”男人漫不经心地伸出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他们都在研究什么？为什么你会独自待在二层？”

　　“他们说我是最完美的半成品，是实验中最成功的，要和其他人隔离起来，”男孩攥紧双手，眼中映出血红的颜色：“他们研究的东西是……不死人。”

　　“人类总是喜欢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男人吹了一声口哨。

　　男孩低下头：“你真的是死神吗？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死神吗？”

　　自称是死神的男人低声笑起来，单膝跪地，拉住男孩的右手。

　　然后他低下头，伴着拢在沉疴雾霭中的月色，在烈火与废墟中，轻轻地地吻了一下……男孩的手。

　　好像有什么沿着男孩的心头一路飞溅，他诧异地望向男人身后酒红色的披风：“死神先生……”

　　“啧，‘先生’。”男人站起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刚刚的那一切只不过是兴趣使然：“那走吧，我的‘小姐’……这里要被完全烧毁了，幸存者只有你一个，也不用担心会有人来搜捕你，他们都已经自顾不暇了。”

　　“我不是女孩子。”男孩突然觉得对方可能误解了什么。

　　男人一愣，然后饶有兴趣地回望男孩的眼睛：“我知道，但是你长得很漂亮。

　　男孩无端感到一些羞怯，直愣愣地看着对面。

　　“走吧，去外面。”男人拉起男孩的手，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他们沉默地走在一起，几个小时后，离开了掩埋在树林里的城堡。

　　不远处便是城镇，那座血腥残忍的实验场已经在身后不见踪迹。

　　“这些钱币给你吧，我没有更多了。你可以找个愿意收养你的人家，忘掉这一切，”男人的眼神中带着一些怜惜：“我要走了。”

　　男孩一愣：你要走了？你不和我一起吗？你要去哪里！？”

　　他心头又泛起深深的疲倦和委屈。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是能忘却的吗？找个好人家，说起来容易，但字里行间都是让自己自生自灭的意思。

　　但他习惯了在实验所冰冰冷冷如同金属一样的生活，也很擅长将自己的情绪藏得滴水不漏，丝毫不展现在脸上。

　　“有人要抓我，回去后，我或许会被关个几万年吧，”男人不怎么在意地说：“会死也说不定？不过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

　　男孩听说他或许会死，也顾不上自己了，有些惶恐地抓住他的衣服：“等到那一天，我能去找你吗？”

　　男人细细品味了一阵这话里的天真：“那不知道是多久以后了，你只是个人类而已。”

　　男孩低下头：“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我想要记住你。”

　　“那养只布偶猫？”男人想了想，提议道。

　　男孩好像感受到了这话里柔软，认真答应：“好。”

　　一缕带着水汽的风氤氲缭绕，扣住了浩渺苍穹下温柔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