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槛花笼月》折木津

48、凝雨（六）

　　“水寒！——”

　　呼喊似从彼世传来，生生划破周遭的混沌。

　　是谁？

　　江水寒费力地睁眼看去，只能模糊瞧见一个人影潜入水中，朝他游来。

　　那人沾染水光月色，入水的瞬间照亮了昏暗的水底。

　　江水寒意识沉浮，垂下的手猛然被那人抓住，那人手掌宽大温暖，只是触及他的肌肤便有一丝暖流从指间延至全身。

　　江秋白紧抓他的手腕，轻手向上一提，自己又深入水下，反手揽住了他。

　　江秋白屏息凝神，抱着他往水面上游去。

　　游至一半，江秋白的手却抵不住他下沉的力量，手指不过稍微松懈，再握住时便只有悄然滑过的衣角。

　　江秋白立马反身朝下游去。

　　江水寒沉落很快，意识仿佛已逐渐与这幽静的江水融为一体。

　　方才要救他的那人，怎么又突然放开他了？

　　那人的声音，那人的手，真像大师兄啊……会是大师兄吗？

　　大师兄来救我了？

　　江秋白再次抱住了江水寒，一手紧扣他的腰，一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按向自己，并屏足气息，覆上他的唇。

　　温.热直窜口中，江水寒慌忙地想抵出去，却不禁与其纠缠起来。

　　江秋白躲避着他乱窜的游舌，将嘴张开了些，不疾不徐地将肺腑中的气息经口渡给他。

　　渡气到一半，江水寒只觉得沉闷的胸口舒适了不少，就连微眯的眼也能半睁开了。

　　他看到了江秋白近在咫尺的眼睛，睫毛纤长，在眼底覆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江秋白闭着双眼，全然不知江水寒略有恢复神志，他一手依旧抱紧江水寒的身体，一手已朝江水寒的手腕探去。

　　江秋白用手指在他腕间把脉，若是渡气足够，想必他的脉搏也会逐渐恢复搏动。

　　摸到的脉搏铿锵有力，江秋白赫然睁开双眼，江水寒却抓住了他的手。

　　江秋白大惊失色，知道江水寒已然苏醒恢复，急忙挣扎脱身，不料却被江水寒按住脖子，他们鼻尖额头相对，更加紧密不分。

　　察觉到江秋白的刻意退缩，江水寒便小心翼翼地前进探寻，抓住空隙与他纠缠。

　　江水寒更是用手指挤开他紧握的拳，五指插入他的指缝，曲指紧握。

　　江秋白的肺腑气息早已不足，神绪又被江水寒侵扰乱，意识朦胧间也悄然弯曲了手指。

　　感受着手被江水寒用力握住，江秋白只觉得心里一阵释然，渐渐的也不再退缩，欣然接受。

　　在这沉寂水下，他们十指相扣，胸膛紧贴，彼此心跳躁动，清晰可闻。

　　***

　　徐公子是被江浮萍救起来的。

　　他刚被江浮萍拖上岸，就被一个男子抱住了。

　　男子书生打扮，哭得撕心裂肺，“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死了！”

　　徐公子拍着他的背柔声安慰道：“我这不好好的么，别怕，别怕。”

　　江浮萍目光略带猜疑地看了他们一眼，便又在江面寻找着江秋白的身影

　　方才他与江秋白相遇，就听见有人说落水一事，说是下水救人的少年也一并沉下去了。

　　他们匆忙赶到江边，恰好见到少年被江水淹没。

　　江浮萍正欲去救，江秋白却已迅速跃入水中，潜入水底。

　　如今徐公子已被救起，怎么却不见江秋白与那少年的身影？

　　江浮萍一阵心慌意乱，正准备再次下水时就看到江秋白从水里冒出头来，片刻后，江水寒又冒出头来。

　　江浮萍瞠目结舌，原来江水寒就是那救人少年？

　　江水寒与江秋白互相搀扶着回到岸上，江浮萍连忙上前扶住他们二人，心有余悸道：“总算是上来了。”

　　二人疲软地靠在他身上，皆是双目紧闭，面色微红，没有只言片语。

　　江浮萍心想，这一番折腾，想必都是身疲力竭了。

　　这时，徐公子与那男子过来道谢：“多谢各位恩公相救。”

　　江浮萍回过头道：“举手之劳，只是我这两位兄弟实在劳累……”

　　江浮萍想让他们二人扶上一把，却听徐公子道：“徐某家住富水街头，各位恩公若不嫌弃，可去寒舍休息一晚。”

　　江浮萍略有迟疑，又见江秋白江水寒二人实在辛苦，心里痛骂了几句江远帆混账后，欣然接受了徐公子的邀请。

　　徐公子本名徐盎然，与他同行的书生姓何，他们二人在前面带路，江浮萍则带着师兄弟二人紧随其后。

　　几人在一座府邸门口止步，门匾上飞舞着“徐府”二字，徐盎然与何生率先进门，见江浮萍没跟上，连忙招呼他过去，“恩公，快带他们进来吧。”

　　江浮萍一怔，不曾想徐公子竟然是个有钱人。

　　安顿好江秋白与江水寒后，江浮萍就在徐府丫鬟的带领下沐浴换衣去了。

　　江浮萍一走，假寐的江水寒就睁开了眼睛，悄悄侧头朝江秋白那边看去，不料与他四目相对。

　　江水寒浑身一震，立马回头翻身背对着他。他闭紧双眼，水下情景乍又浮现。

　　江秋白的手掌余温还残留在他的手心，江水寒握了握手，心底竟升起一股不可名状的感觉。

　　大师兄的手，他还想再多握一会儿，若是能随时与大师兄十指相扣永不放手，那该多好。

　　江水寒想得甜滋滋的，一股寒流突然直窜头顶，他没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阿嚏！——”

　　江秋白一直看着他，见他身子一缩打了个喷嚏，心知他是夜冷着凉，毕竟他们二人浑身湿透，都还未来得及换上干净衣服。

　　江秋白朝江水寒那边走去，在床边站了片刻，还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察觉到他的身子猛烈一缩，江秋白忙道：“水寒，既然醒了就去换身干净衣服吧。”

　　闻言，江水寒也不好再装睡，他连忙坐起，刻意躲避着江秋白的目光，迅速拿了床边的干净衣服。

　　江秋白见他换衣，便也回到自己床边准备换衣。

　　江水寒脱下湿透的衣服，打了个寒噤，鬼使神差地回头一看，正好看见江秋白的细腰窄背。

　　江水寒本想就偷看一眼，谁知这一看，竟让他觉得口干舌燥，挪不开眼睛了。

　　江秋白似有察觉背后的视线，下意识地回头，只见江水寒手足无措地捣鼓着身上的衣服。

　　二人换好衣服后，江水寒坐在床边，背对着江秋白，整个房间鸦雀无声，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

　　最终，江秋白率先打破沉默，“水寒，我们出去走走吧，我有话对你说。”

　　江水寒哪敢前去，方才在水下江秋白是怕他溺水，才经口给他渡气，他却胆大妄为，将礼义廉耻一并抛诸在了脑后。

　　江秋白此刻喊他出去，定是要狠狠训诫他一番的。

　　江水寒战战兢兢答道：“大师兄，我想在房里休息，我不愿出——”

　　话未说完，江秋白却已上前拉住他，“水寒，听话。”

　　江秋白的轻声细语仿佛融化在他的耳边，明明心底竭力抗拒，江水寒却不由自主地迈开腿跟着江秋白出门了。

　　他们在徐府的长廊行走，一路无言，行至转角处时，却见徐盎然与何生携手而来。

　　徐盎然来时见他们二人行色匆匆，以为他们要离开，急忙问道：“恩公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江水寒正欲答话，却见徐盎然喜上眉梢，握住他的手，感激涕零道：“方才真是多亏小公子舍命相救，只是徐某那时实在惶恐，这才连累了你一同落水，还望小公子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徐某才是。”

　　江水寒连忙抽出手，说道：“不碍事。”

　　江水寒起初自然是怪他害了自己，但是一想到因此才能让江秋白下水救他给他渡气，他心里高兴，倒有些感谢徐盎然了。

　　“看恩公行色匆匆，莫不是要赶着离开？”徐盎然又朝江秋白拱手道，“此刻天色已晚，多有不便，还望各位能在府上暂住一晚，明日徐某替三位雇辆马车，再离开也不迟。”

　　江秋白本想着喊江浮萍一起离开，又见徐盎然诚心诚意，倒也不好拒绝了。

　　徐盎然见他点头，自是喜笑颜开，“三位都是徐某的救命恩人，徐某无以为报，只能邀请各位在寒舍休息，若有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江秋白拱手回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徐公子言重了。”

　　徐盎然又道：“徐某已备好饭菜，三位若是不嫌弃……”

　　话未说完，一直沉默的何生抵了抵他的手，轻声提醒道：“你将饭菜送去他们房间便是，何故叨扰他们？”

　　经何生一提醒，徐盎然恍然大悟，立马改口道：“对对对，恩公若有事商量，可去这长廊尽头的院子，徐某便将饭菜送至恩公房间。”

　　江秋白作揖道：“劳烦徐公子了。”

　　“不劳烦不劳烦，”说罢，他已让出路来，伸手一指长廊尽头，说道，“小院僻静，你们二人若是喜欢，徐某也可为二位备上小酒点心……”

　　徐盎然实在是热情好客，江水寒站在江秋白身后，已有些不耐烦，江秋白却是面带笑容，依旧不急不慢。

　　何生适时地捂住徐盎然的嘴巴，满脸赔笑道：“对不住对不住，二位恩公不必理他。”

　　何生说了声“告辞”，便拉着徐盎然离开了。

　　他们二人双手紧握，十指相扣，说话间笑声连连。

　　江水寒看着他们二人离开的背影，不禁心生羡慕。

　　江秋白见他发呆，喊了声：“走了，水寒。”

　　江水寒回神，跟在他身后，眼睛却盯着他身侧的手。

　　他此刻便想握住江秋白的手，像徐盎然与何生那般，携手走过这段长廊。

　　然而直到二人出了长廊来到院子，江水寒也没能鼓起勇气上前，他怕又一次惹得江秋白不高兴，毕竟在水下的事情，实在是太丧尽天良了。

　　二人在石桌边坐下后，江水寒屏息凝神，做好了被江秋白训斥的准备。

　　江秋白会说什么，江水寒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无非是“水寒，你知道你错哪里了么？”。

　　江秋白：“水寒，今日错的是我，师兄向你道歉。”

　　又或者“水寒，你不该乱跑的，见义勇为是好事，但你若是能力不足，那便是害人害己。”。

　　江秋白：“师兄不该故意扔下你的，你今日不顾危险下水救人，师兄以你为傲，只是下次切不可像今日这般莽撞，若是我没能及时赶来，你会如何？”

　　江水寒眉头一皱，大师兄说的怎么和他想的完全不同？不训斥他倒算了，怎么还反而夸起他来了？

　　江秋白见他分神，伸手在他眼前一晃，“水寒，你在听吗？”

　　江水寒立马回神，点头如捣蒜，“在听在听！师兄说的我都在听！”

　　江秋白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道：“还有一事，师兄希望你能不再隐瞒，实话实说。”

　　江水寒立马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如芒在背，他心想：大师兄绝对是知道我那些歪心思了！

　　像大师兄这么聪明的人，哪能察觉不到他的异样？而且他还不懂隐藏，任何心思毕露无疑，他在水下的一举一动，更是直接证明了他对大师兄有着不正当的想法。

　　江秋白拿出小布袋，将里面的小物件一一摆出来，他说道：“师兄知道你是想讨心仪姑娘欢心，却又不知送她什么礼物烦恼。今日我见你看中许多，便自作主张替你买了，你趁着今日七夕，快选几个给她送去。”

　　江水寒懵了，讨心仪姑娘欢心？大师兄在说什么啊？谁要去讨姑娘欢心？谁因为送姑娘礼物烦恼？说的他江水寒吗？

　　“你若为难，师兄便替你选吧。这根簪子纹饰精美做工精致，这个小猫木雕也做得活灵活现，若她是个爱猫之人，想必会爱不释手……”

　　江秋白的声音在耳畔萦绕，江水寒看着桌上的物件，眼神已经逐渐放空。

　　大师兄他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哪来的什么心仪姑娘啊，他从小到大接触的姑娘用十根手指都数得过来，都只是萍水相逢，他是断然不会对她们任何一人动心的。

　　他心烦意乱，为的都是他江秋白啊。

　　因为江秋白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似要在他脑海里常住不走，挥之不去，他心如明镜，知道这是不好的预兆，却又无能为力。

　　江秋白仍然在替他挑选着合适的礼物，“水寒，我觉得这个不适合送给姑娘家，要不这个你救自己留着或者——”

　　“大师兄，我实话实说。”一直沉默的江水寒突然开口了。

　　江秋白见他坦诚，会心一笑，“说吧。”

　　“我的确有心仪之人，”江水寒道，“可他不是什么姑娘。”

　　江秋白笑容一僵，却又立马恢复，“不管那人是谁，只要是水寒喜欢的，大师兄都会帮你。”

　　江水寒道：“他是世上待我最好的人。”

　　江秋白笑道：“他自然要待你好。”

　　“从小到大，都是他悉心照顾我。”

　　方才还笑着的江秋白此时却没声了。

　　“我伤心难过他就逗我笑，我饿了他就给我做好吃的，我做噩梦不敢睡觉他便陪我说话，我受伤了他给我包扎，我做坏事了他总是第一个护着我……”

　　江秋白想制止他，“水寒，你……”

　　“他温和谦虚，待人有礼，脾性极好。”

　　“他是师父最喜爱的弟子，是众多师弟争相学习的榜样，是我打心里敬重的人。”

　　江水寒重重吸了一口气，抬手覆住江秋白的手背，他目光声音柔柔的说道，“大师兄，你太好了，好得让我情不自禁喜欢上了你。”

　　他憋了整整一天，说完这些，却也不惧江秋白是否生气，他只觉得心里一阵舒坦，整个人都畅快了不少。

　　听完这番话，江秋白脸色煞白目光涣散。就连江水寒兀自与他十指相扣，他也没做出任何反应，心思早已不知飘往何处去了。

　　江水寒见他沉默，又鼓足勇气往前了些，他抬手拨开江秋白额角的发丝，小心翼翼地在他的额上落下一吻。

　　额头上的火热感瞬间拉回了江秋白的神志，他大惊失色地甩开江水寒的手，迅速后退几步，急忙与他拉开距离。

　　江水寒正欲上前，江秋白却扬手止住他的步伐，嘴里吐出几个字，“别过来。”

　　江水寒不敢上前，他是想着解释的，“大师兄，我……”

　　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解释什么。

　　“大师兄，我是真心的……”江水寒解释不清，只好重复表达自己的心意，“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江秋白远远看着他，漠然置之。

　　大师兄……

　　你说句话。

　　求你不要这么看着我。

　　给我一句回答吧，一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