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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霜寒(十) ...

  •   江水寒抱着江浸月的尸体,定定地站在坑底,一动不动。

      江河不是一向在闭关么?今日怎会突然出现在此处?他那句“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是什么意思?

      “师父,这不是脏东西,这是浸月。”即便他与江浸月没有丝毫交集,但是眼睁睁地看着师弟的尸体被白骨掩埋,他的心里也不好受,“大师兄与我出来寻他,谁知道他竟然……”

      江河立马脸色一变,他焦急道:“快快快,水寒快带着浸月一同上来!”

      江水寒一手抱着江浸月,一手持剑,脚尖点壁借力,顺利来到了地面。

      江河立马接过江浸月的尸体,悲痛道:“我的浸月啊……你怎么怎么会……”

      江水寒道:“师父,这坑洞底下还有许多白骨,只怕是——”

      江河打断他,“那都是以往不慎掉入陷阱的樵夫。”

      “可是那些……”江水寒还欲再说,江河却已往回走了。

      可是那些骨头分明都是属于孩童的。

      江水寒连忙跟上去,只听得江河说道:“水寒,亲眼见到同门惨死你必定是十分难过的,不仅仅是为师与你,你的其他师兄们也很难过,所以待会回到清雨斋了,你如实告知他们你所见的便足够了。”

      如实见到的?他见到的可不是樵夫的白骨。

      江河道:“你告诉他们,浸月贪玩,不小心落入了陷阱,这才摔死了。”

      就目前的情况看来,江浸月确实是因此而死没错,可坑洞里的那些白骨又该作何解释?

      江水寒看着江河的背影,良久良久,才应声道:“我明白了。”

      回到清雨斋后,江水寒依照江河所言如实地将情况告诉了师兄们。

      众师兄虽说并未嚎啕大哭,倒也有几个在偷偷抹眼泪。江水寒从他们那里得知,以前也有不少突然失踪的小师弟,他们大多数都没能找到尸体,江浸月是迄今为止第一个找到尸体的。

      那坑洞中的其他孩童白骨,莫非就是那些失踪的师弟们?可是他们不至于各个都贪玩不慎落入陷阱吧?江水寒不禁感到有些后怕,幸好七年前自己没有跑去半山腰,若是他去了,是否也会变成那堆白骨中的其中之一?

      他不敢细想,在众人们埋葬江浸月时,江水寒悄然离开了。

      他回到房间,将木剑上的蛛网擦拭干净后,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巨大的恐惧犹如倾覆的海水,一浪接一浪地淹没着他的身心。他感到呼吸不畅,便大口喘息着,以缓解恐惧带来的窒息感。

      他究竟在害怕什么?脑海里闪过江河的面容与言语,江水寒只觉得头皮发麻,那股窒息感愈发强烈了。他干脆躺在床上,强迫自己入睡。只要闭上眼睛就好了,只要睡着了就好了,他便不用去想那些。

      江水寒入睡很快,醒得也很快,迷迷糊糊中看见眼前有两个白色的人影。

      江秋白摸了摸江水寒的额头,冲一旁的江河说道:“额头发烫。”

      江河道:“一回来就这样,怕是在树林着了魔怔,秋白,将那药喂给他喝。”

      江秋白床边的药碗,迟疑道:“师父,水寒已满十五岁,那药不必再喝了吧?”

      江河道:“傻徒儿,你以为那是什么药?与你们平日里喝的自然不同。”

      江秋白点了点头,舀了一勺药要往江水寒嘴里送,这在江水寒看来仿佛是一个白衣鬼魅要伸手掐他脖子,他吓得大叫出声,挥手就打翻了药碗,“不要!不要!不要过来!”

      江秋白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碗,有些为难地看向江河,“师父,要不就让他先休息一下吧。想必是因为看见浸月,这才——”

      “秋白,不要再提浸月的事。”江河冷声道,“今后都不许再提。你好好看着他,等他醒来第一时间告诉我,我有事要问他。”

      江秋白点头,目送着江河离开后,他才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瓷片。他抬头看了一眼江水寒,发现他眉头紧蹙,嘴里念念有词,凑进去想仔细听,却只是几声呓语罢了。

      一个炸雷轰然在天边响起,紧接着便是狂风破窗而来。江秋白连忙关好门窗,他拿了扇子,坐在床边,轻轻地给江水寒扇风。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照亮了昏暗的房间,随即便是倾盆暴雨,轰轰烈烈地扑向大地。

      江水寒在睡梦中沉浮不定。窒息感已经消失得差不多,留给他的却是巨大的空洞感。他的胸腔里,仿佛少了什么东西一般。

      他在梦境里疾奔,四周却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根本找不到方向。

      “水寒。”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在这空旷的梦境里异常清晰响亮。

      他想循声而去,那声音却又飘散不见了。

      “水寒,你究竟怎么了?”

      江秋白伸手探向江水寒的面庞,他目光柔和,出口时却又是叹息阵阵,“突然间有了秘密,又突然间病倒了,你在去找浸月的途中,究竟看见了什么?”

      “你是不愿说,还是不敢说?”

      江水寒朝前走了几步,突然不敢继续前进了,他看到一个人影立在前方,那人负手而立,背对着他,正当他犹豫着是否绕道时,那人突然又转过身来。

      那是江河的脸。

      江河的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慢慢走向江水寒,声音令人不寒而栗,“水寒,你看到了什么?”

      江水寒后退了一步,摇头否决,“我什么都没看到。”

      江河步步紧逼,“你分明就是看到了,看到了那下面的一切。”

      江水寒继续后退,“我没有……”

      江河的声音尖利起来,“你看到了!你若是敢将此事说出去,我便……我便……”

      ——“杀了你。”

      江水寒猛地睁开了眼睛。他摸了摸身上,发现并没有伤口之类的,又见江秋白正看着自己,连忙喊了声,“大师兄。”

      江秋白继续替他打扇,“可算是醒了。”他抬手摸向江水寒的额头,江水寒却往后一缩。

      江秋白的手顿在半空,看着江水寒有些疑惑的目光,这才解释道:“我只是看看你是否退烧了。”

      江水寒胡乱地摸了下额头,敷衍道:“退了退了。”

      “退了便好,”江秋白递给他一件衣服,“我看你都汗湿了,快把衣服换了。”

      江水寒接过衣服,正好看见江秋白出门,他连忙问道:“大师兄要去哪里?”

      江秋白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突然折回,“哪里也不去,在这陪着你。”

      有江秋白这话,江水寒也安心了不少,换好衣服后他也央求着江秋白陪他说话。江秋白本想告知江河江水寒已醒,又见江水寒似乎故意不让他走,思前想后便也留下来了。

      窗外雨声渐小,江水寒打开了窗,张大口呼吸着扑面而来的清气。他在窗边站了许久,江秋白便也在他身后看了他许久,江水寒突然回头,与江秋白四目相对。

      他咧嘴一笑,眼睛弯成月牙形状,“大师兄,我想要那个。”

      江秋白闻言一怔,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些不确定地询问道:“那个?”

      江水寒连连点头,目光闪烁,“就是那个!”

      江秋白面露难色,“你都多大的人了……”

      江水寒拉着江秋白往床上坐,“我不管,我就想!”

      “好吧好吧,那你记得把窗户关上,别让其他师兄瞧见了笑话你。”江秋白拿他没辙,他屈腿跪坐在床上,见江水寒果真乖乖关好了窗户,这才招手让他过来。

      江水寒几乎是跳上床的,他侧身躺下,脑袋枕在江秋白的腿上,撩开耳边的发丝,露出了一侧的耳朵。

      江水寒闷闷道:“您都很久没有给我掏耳朵了。”

      江秋白笑道:“这房里住了好几个师兄,你喊他们帮你不就行了?”

      江水寒哼道:“他们就知道笑话我,特别是远帆师兄,他足足笑了我一晚,睡梦里都在笑,还差点摔下床。”

      江秋白知道江水寒添油加醋是想逗他开心,他故意道:“哦?那我待会就去找远帆问个清楚。”

      “别别别!”江水寒急了,“别问他!”

      江秋白查看了一下江水寒的耳朵,说道:“你这耳朵干净得很,快起来。”

      江水寒赖着不肯走,“我知道。”

      江秋白拍他的背,“知道就别赖着了,我还有事。”

      江水寒抱着江秋白的手臂,说道:“师兄,你陪我说说话聊聊天吧。”

      江秋白拗不过他,便也随着他耍性子,“你想聊什么?”

      江水寒眨眨眼,一时竟不知道该问什么才好,江秋白见他没声,又准备走,江水寒连忙按住他,“啊啊啊大师兄您等会不行吗?我还在考虑呢。”

      江秋白无奈道:“等你考虑完只怕天都要黑了。”

      江水寒想了想,问道:“师兄您今年多大了?”

      江秋白一怔,“二十五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江水寒故作惊讶道:“那师兄您岂不是过了婚配的年纪了?”

      江秋白在他额头上敲了一记,“你一个小孩管这么多做什么?我的事就轮不到你来操心了,倒是你,三天两头地就喜欢往山下跑,是不是看上镇上的姑娘了?”

      江水寒“哎哟”一声捂住额头,“镇子里的姑娘要么尚在襁褓要么都能做我婶婶了,我尚且年小,着急的应该是师兄您。”

      江秋白道:“我不着急。”

      江水寒竖起耳朵,“难不成你已与哪家姑娘情定终身了?”

      江秋白又给他额头敲了一记,“再乱说我就走了。”

      江水寒忙道:“别别别啊!我这不是替您着想嘛?师兄们就属你最年长,就连远帆师兄我都看到有姑娘给他送东西呢,您也该成家立业了吧?……”

      江秋白听他这么说,只是摇摇头。

      江水寒疑道:“莫不是师父不放你走?”

      江秋白道:“师父待我如同亲子,我自然要替他养老送终的。”

      江水寒道:“净空门师兄弟众多,少您一个又有何妨?”

      江秋白道:“听你这语气,你莫不是想代替我给师父养老?”

      江水寒立马摆手道:“那可不成。我想的是一直跟着师兄您,您若是要娶妻生子,那我便也跟着过去,您若是一直留在玉中山,那我便陪着您,直到您想离开了,我也跟着您一同离开。”

      江秋白欣慰地揉了揉他的头顶,“有你这话,师兄即便不娶妻生子又有何妨。”

      江水寒不太明白,“什么?”

      “没什么,”江秋白道,“时候也不早了,你休息够了便去食堂吃晚饭吧,我先走了。”

      江水寒恋恋不舍地起身,看着江秋白一脚踏出门,江水寒突然喊住了他。

      江秋白转过头来,笑得温和,“师兄是真的有事得走——”

      “如果,我是说如果——今后我要离开净空门,离开玉中山,师兄会愿意陪着我吗?”

      江水寒一瞬不瞬地盯着江秋白。虽然他尚未下定决心,但他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的,即便是舍不得净空门的各位师兄,他也会离开此处。

      江秋白微微一笑,“你在说什么胡话,这里很好,我们会一直生活在这里的。”

      “师兄!我是说如果!如果这是我的选择,您愿意跟我一起离开吗?”

      江水寒有些语无伦次,他究竟在说什么啊?大师兄在玉中山生活了这么久,这里有待他如同亲子的江河还有一众情如手足的师弟们,江秋白怎么可能为了他一个人离开?

      江秋白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回答,良久过后,他才淡淡道:“我不希望会有这个‘如果’。”

      即便早就猜到江秋白的回答,但是亲耳听到又是另外一种感觉。那是胸口无穷无尽的失落空洞感。

      江水寒瘫坐在床上,不经意间朝窗外一看,雨停过后晚霞漫天,天边已显露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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