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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霜寒(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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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寒醒来时,同房师兄们还在熟睡。他整理好衣衫,动作轻柔地出了门。
他要前往的仍然是练武的空地。昨晚回来时,江秋白一路上都在询问他有何心事,他只是闭口不答,江秋白也不好追问下去,只是叮嘱他切莫胡思乱想,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净空门的师兄们都在他的身后。
江秋白的这句话或许对所有师弟都说过,可江水寒还是红了眼睛。他多想永远与他们生活在一起,孟之庭说的什么东西他一点也不想去找,孟之庭交待的事情他根本就不想去管。可是内心却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击溃他的身心。
——看啊,你就是个废物。
他才不是废物!师父师兄们教他的武功招式一定能派上用场的,他要此刻要做的,便是在下次见到孟之庭后,证明给他看!
江水寒走得很快,顷刻间已经快到达练武空地,此时天还未亮,他走了几步,却隐约看见前方立着一个人影。
江水寒有些疑虑,他握紧手中木剑,再走近时,发现那个人影正是江秋白。
“大大师兄,您怎么来了?”江水寒几步上前,欣喜道,“您也起这么早来练武的吗?”
江秋白与他并肩前行,说道:“我是猜到你今早会来,所以我也来了。”
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暖意,江水寒问道:“您一直在这等我?”
江秋白迟疑道:“也没有。”
江水寒转头看着他,他的额前渗出丝丝密汗,额前的发丝也被晨雾浸湿,而此刻晨雾消隐,想必他在此等了许久。
江秋白一向不会撒谎。他一大早就来堵江水寒,便是为了昨晚之事,虽说依靠直觉来判断事情很不靠谱,但他这次相信自己的直觉——江水寒一定有事瞒着他。
江水寒道:“大师兄若是还在纠结我有什么心事,我劝您还是回去睡觉吧。我没有什么心事,之事想练武罢了。”
江秋白道:“水寒,你是不愿相信我么?”
江水寒道:“大师兄此话怎讲?”他已行至空地,右手持剑,回忆武功招式起来。
江秋白道:“平日里你一旦有不开心的事便会告知于我。”
江水寒使出一招,“大师兄您多虑了,我并没有不高兴的事。”
“水寒,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以为我不够了解你么?”
江水寒脚下突然一空,他翻转手腕收剑,转身看着江秋白。
江秋白此话不假,整个净空门,就没有他不了解的人。更何况江水寒一直与他最为亲近,哪怕是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江秋白都能立马看出端倪。
江秋白走近他,“昨日你很晚才回来,你在山下究竟发生了什么?水寒,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江水寒什么都能告诉他,唯独这件事他定是不会松口的。
江水寒道:“大师兄,我知道您是好心。可是每个人都有那么一两个小秘密,这个秘密我不想对任何人说。”
是的,唯独这个秘密,只有他与孟之庭知晓,等他两日之后去见了孟之庭,到时候该如何抉择?这个秘密他又是否能一直藏在心里?
江水寒不再理会江秋白,他开始一遍又一遍地练着武学招式。江秋白站在一边看了他许久,直到晨曦微露,朝阳升起,他都一直站在原地。
江水寒已经连续练了一个时辰,剑锋闪烁光芒,汗水蒙湿了他的眼睛,他一个重心不稳,摔倒在地。
“水寒!”江秋白连忙上前查看他的情况。
江水寒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他大口喘着气,看着头顶上的天空,朝阳在云间显露,照耀着万物。他眯着眼睛,想看得清楚一些,却不敌朝阳刺眼的光芒,他连忙抬手遮住了眼睛,不让江秋白看到他的异样。
“水寒,休息一下吧,休息一下。”江秋白拿出手帕替他擦拭着汗水,“何苦这样逼自己呢?领悟不了的我会慢慢教你,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一切都还来得及。”
不,没有什么时间了,一切都来不及了。孟之庭给了他七年的时间,他却觉得这是自己应得的,殊不知孟之庭一来,就能让他这七年的生活化为虚无。
他不想离开净空门,他也不想破坏与师兄们之间的情谊。他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些的,难道要任凭孟之庭夺走吗?他不甘心,他不情愿。
是孟之庭送他来净空门不假,可是这七年他所得的,都是凭借他自己的本事得到的,孟之庭有什么用?他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买下了一个小孩而已,只是那个小孩恰恰是他罢了。
如今他已不是那个小孩,他长大了,他有能力也有资格替自己做出选择。
江水寒突然抓住江秋白的手,看着微微讶异的江秋白,他咧嘴笑道:“大师兄,那个秘密我会告诉你的,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江秋白微笑着替他擦净眼角的汗渍,“水寒,你若不愿说我也不强求了。”
江水寒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我不想说的,天皇老子逼我都没用。”
江秋白这才点头,他将手帕塞给江水寒,说道:“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了,记得去吃早饭。”
江水寒看着江秋白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的手帕,它通体白莹,用银丝绣着一团圆月。他将手帕放入怀里,嘴角扬起一抹笑容,他一甩木剑,继续起身练武。
直到日上梢头,他才想起自己忘记吃早饭了。他拿着剑往回走,正好遇见前来练武的师兄们。
江远帆走在最前头,他一见江水寒满头大汗的模样,好奇心起,一把揽住江水寒的肩膀,说道:“我还说怎么不见你人影呢,原来是一早起来偷偷练武啊。练得如何了,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师兄,知道了么?”
其他人也连声附和道:“小师弟近几年异常刻苦啊,我们若是再不努力,恐怕就要被他赶超咯!”
江浮萍道:“你们既然懂得其中道理,怎么还整天睡得跟头死猪一样?”
“江浮萍你骂谁呢!你自己起得也没多早!”
江浮萍波澜不惊道:“比你们起得早便足够了。”
江远帆道:“你要比小师弟起得早才足够了。”
江浮萍瞪他,“江远帆,要你多嘴!”
江远帆不依不饶,“我看你多嘴我才说的!”
“你想打架吗!”
“我不想!——哎哎哎,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江远帆躲在江水寒身后左右闪躲着江浮萍的攻击,江水寒默不作声地身子一侧,江远帆没了挡箭牌,只好转身逃走。
江浮萍第一个追上去,“师弟们,江远帆说了,今日谁抓到他,他便包揽谁一个月的酒钱!”
江远帆的骂声远远地传来,“江浮萍你放屁!我从未说过这话,你们别听他的!”
众人一窝蜂冲上去,很明显没人听江远帆的。
江水寒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叹了口气。
他回到清雨斋的时候,正好看到江秋白要出门。
江秋白看起来有些焦急,一见到江水寒,他还是微笑着道:“我还以为你要与师兄们继续练武呢。”
江水寒指了指肚子,“有些饿了。大师兄是要出门么?”
江秋白道:“是啊,新来的师弟不见了。师父正在闭关,我得去找他。”
新来的师弟?江水寒隐约有些印象,那个孩子不到六岁,半个月前来到净空门。说来也怪,那孩子是在江水寒来到净空门的七年后才来的,照以往情况来说,江河最起码一年会捡回两三个小孩,近几年江河的闭关次数越来越多,每次闭关的时间也越来越久,根本就没看见他有出过清雨斋,莫不是也是什么人将那孩子送来的?
“浸月那孩子,我都千叮咛万嘱咐他别乱跑了。”江秋白叹了口气,朝某处走去。
浸月,江浸月。
江水寒总算有些印象了,他追上江秋白,说道:“大师兄,我与你一同去找吧。”
江秋白道:“也好,我在山上这块找,你沿路下山去找。”
江水寒点了点头,向下山的小路走去。
江浸月……江水寒记得,江浸月来时总是笑嘻嘻的,他不太黏江秋白,反而总是要找师父。可是江河整日闭关,根本没这闲工夫搭理他,他仿佛也知道了这个道理,渐渐地不再央求着见师父。
江浸月很少与众师兄们来往,众师兄们似乎也不怎么待见他。偶尔还会拿着江浸月与江水寒比较。
“我觉得水寒比浸月有趣很多啊,虽然小时候没少折磨我们就是了。”
“那小屁孩,见了我们也不问候一下,不像我们水寒,还知道喊几声师兄呢。”
“浸月整天都是笑嘻嘻的,可你们发现没,根本就是皮笑肉不笑嘛。”
“得了吧,人家一个六岁小孩,你想这么多做什么……”
江水寒并未加入他们的讨论大会,他对江浸月没有丝毫兴趣,反正江浸月也不黏江秋白,光是这一点,江水寒就对他讨厌不起来。
江水寒沿路下山,没有放过丝毫能藏人的地方。这不禁让他回想起自己当年出走的模样,想必师兄们也是像他今日这般,迫不及待地想找到失踪的师弟吧。
他已经走到半山腰,依旧没见到江浸月的身影。他迟疑着要不要喊几声江浸月的名字,若是听到有人呼唤,江浸月一定会应声的吧。
江水寒张了张嘴,“浸……”不行,他喊不出来。
他与江浸月仅仅有过一面之缘,之后没有任何交集,这么亲昵地呼喊他可没脸喊出口。
他还是决定自己慢慢找,半山腰处有一片树林,是绝佳的藏人处。
树林里到处遍布着蛛网,江水寒一路走来,木剑上已经搅了不少蛛网,他有些厌恶地甩了甩剑,继续朝前走。在走到树林中央时,出现了三条岔路,加上他走来的这条一共是四条岔路。
他在玉中山生活这么久,第一次知道这片树林有这么几条岔路。他这些年来要么在清雨斋要么去平波镇,极少往半山腰走,所以首次见到此处倒也不足为奇。
江浸月会在这里么?他会往哪条路走?这不太好猜,江水寒决定每条路都走一遍。
往右,似乎是通往山下;往左,似乎是通往清雨斋后门。
往前的话……江水寒立马疾奔向前。这条路似乎比其他三条路都要长,他一路做了记号,却也不记得自己转过几个弯,岔路之后似乎又是岔路,等到他终于走到一条道路的尽头时,他看到了一个十分明显的陷阱。
这是一个大坑洞,足足能装下十余个直立的成年人,坑洞上方用枝桠和树叶遮盖伪装成地面,只是此刻上面出现了一个小洞,看样子是有什么东西掉了下去。
脑海中灵光一闪,江水寒立马上前探查,“江浸月!”
坑底似乎很深,他的声音遇到土壁又反弹回来,回声不绝如缕。
“江浸月!我是师兄!你若在底下便应我一声!”
江水寒趴在地上,朝洞口向下望去,下面一片漆黑根本看不到什么,他拿了块石头准备估算坑洞的深度,“江浸月,你往边上挪一些!”
石头落下,过了一息半才听见石头落地的声音。
江水寒稍微放心了些,坑洞并未有他所想的那么深。江浸月若是真摔下去了,想必此刻也是撞晕了头这才无法应声。
他将枝桠分开了些,露出一个足够他下去的洞口,跃下去的瞬间,他迅速将木剑插|入洞壁中,顷刻间他已双脚落地。
他抬头一看,能看到洞口处微弱的光亮。可是坑洞里依旧很黑,他摸着洞壁走了几步,突然“咔嚓”一声响,似乎踩碎了什么东西。
他连忙蹲下身朝那碎裂的东西摸去。
这东西表面略粗糙,中间长,两端粗隆。江水寒捏了捏被他踩碎的细渣,放在鼻前闻了闻。
很怪异的味道。
他干脆欺身朝前摸了摸,又摸到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他抱起那个圆球,反复摸索,这一面浑圆,再摸到另一面时,他的手指突然戳到了一个空洞。他分开手指,又在另一旁戳到了一个洞。他用另一只手继续摸索,在碰到那一排排坚硬的东西时,他整个人都楞住了。
仿佛全身的血液在此刻凝固,他瞬间明白了自己手里拿的“圆球”是什么。
他颤抖着手将骷髅头放下,又在坑洞里转了一圈,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根本就没有活物的气息。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出这坑洞时,洞口处的光亮突然亮了许多。想必是其他师兄也寻到此处了吧。他没有抬头去看,借着光亮又看了一圈坑洞里的情况。
这一看,却让他浑身冷汗直冒。
目光所及之处,竟然都是阴森森的白骨!
而那堆积在白骨中间的——白色衣裳,小孩身形,那张竟然到死都是笑嘻嘻着的脸庞,可不正是失踪的江浸月?
江水寒连忙上前从白骨中挖出江浸月,他浑身冰凉,睁大的眼睛已经蒙上一层□□,早就没了气息,只有那僵硬的嘴角,依旧上扬着。
这时,头顶的光亮愈发刺眼,看来是有人将坑洞上的遮盖物都掀开了。江水寒情不自禁地眯着眼睛向上看去,随即传来的便是江河冰冷至极的声音。
“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江河居高临下地看着坑底的江水寒,一边说着一边露出了一个笑容,“快上来吧,秋白他们找你很久了。”
江河朝他伸手,面容慈祥,“来,乖孩子,把手里的脏东西扔掉,乖乖跟为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