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槛花笼月》折木津

40、霜寒（八）

　　时光飞梭，如今已是江水寒来到净空门的第七个年头。

　　自从七年前他从江秋白的房间搬出来后，便一直受到净空门众师弟的“照拂”。

　　“小师弟，去帮我打盆水来。”

　　“小师弟，去帮我去食堂拿几个馒头来。”

　　“小师弟，今日师兄需要下山一趟，打扫的事就拜托你啦。”

　　“小师弟……”

　　“小师弟！”

　　“小师弟啊！”

　　在整个清雨斋里，但凡是碰见江水寒的，但凡江水寒恰好空闲，必然会有师兄喊他去做事。

　　江水寒倒也是一改儿时的性子，乐此不疲地为师兄们跑腿做事。好几次被江秋白遇见了，以为他受人欺负，江水寒却是摇头否决，说自己与师兄们相处十分融洽。

　　他的这番改变也要从七年前自己误往江秋白的药里加人参说起。那日他被江远帆他们带到通铺生活后，便被众师兄围坐在中间好好“说教”了一番。

　　在儿时的江水寒眼里，那就是说教，可现在回想起来，倒不如说是各位师兄对他谆谆教诲吧。

　　江水寒起初执拗着不愿与他们同吃同住，甚至三番五次偷跑到江秋白的房间里去，江秋白一开始也是护着他，慢慢地，江远帆江浮萍差点都要把他的房间翻得底朝天，江秋白这才悉心劝导江水寒。

　　“水寒，听大师兄的话回去吧，若是想我了随时可以来，但是不能住在这里。”

　　江水寒不明白，怎么就不能住了，没等他问出口，就又被江远帆从床底下拖了出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与众师兄几乎就在清雨斋里捉迷藏，但是却从未落下一次功课。

　　久而久之，他似乎也忘记了孟之庭这个人。那个说好要在一个月之后来看他的孟之庭，突然就没了踪影，仿佛已从这个世上蒸发了一般。江水寒一开始是有些害怕的，他却说不出自己害怕的是什么。

　　害怕孟之庭突然死了？所以他一直到现在都没来赴约？还是害怕他突然出现，逼问自己是否找到了那个东西？

　　自从他发现江河给书房上锁后，他便再也没去想那样东西了。或许是他没机会去，又或许是他根本不想去。

　　玉中山很好，净空门很好，师兄们都很好。若是他今后不用去寻找孟之庭说的那样东西，那他便能永远拥有这份美好，这是他一直所期待的。

　　——如果孟之庭永远都不再出现便好了。

　　可是，这世上，能如愿以偿的又能有几人呢？

　　这日，江水寒帮一个师兄在平波镇买完东西正往回走，在路过一个巷口时听见有人唤他的名字。

　　那声音十分陌生，他从未听过。他径直朝前走，却又听见那声音连续喊了几声他名字。他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往后退了几步，朝巷子里看去。

　　在看到巷中人的那一瞬间，江水寒顿时失手，手里东西倾数落在了地上。他连忙蹲下收拾掉落的东西，若是摔坏了，他可没钱赔给师兄。

　　“水寒，你这反应可真是伤透我的心啊，七年未见，你连一声孟叔叔也不愿喊了？”一开口，竟然又是七年前熟悉的声音。

　　江水寒收拾完东西起身，看着面前似笑非笑的孟之庭良久，才缓缓开口道：“你的容貌与七年前一模一样，丝毫未变。喊你叔叔岂不是将你喊老了？”

　　孟之庭笑道：“辈分在这呢。”

　　江水寒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孟之庭立马拉住他，一手搭上他的肩膀，说道：“七年未见，怎么不叙叙旧便要走？”

　　江水寒道：“改日吧。”说着便欲挣开孟之庭的手。

　　孟之庭也任由他挣开，见他走了几步，孟之庭突然说道：“我要你做的事，做得如何了？”

　　江水寒这才止步，他慢慢转过身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孟之庭，一言不发。

　　孟之庭再次上前将他拉住，“果然还是我的乖小霜，一喊便应。”

　　孟之庭带着江水寒来到一间茶馆，他点了一壶龙井，刚要给江水寒倒茶，江水寒却扬手制止他，“我不喜欢喝龙井。”

　　孟之庭一愣，倒在自己茶杯里，“那你想喝什么，我再给你点一壶来。”

　　江水寒道：“我不喜欢喝茶。”

　　孟之庭闻言一笑，“怎么，小小年纪就沾上酒了？”

　　江水寒摇头道：“我也不喜欢喝酒。”

　　孟之庭轻抿一口茶，说道：“那你倒是说说，你喜欢什么？”

　　“净空门。”

　　孟之庭道：“看来这七年你与他们相处得不错啊，这些暂且不说，我也不在意你喜欢的东西，只是我的吩咐你做的事，你究竟做得如何了？”

　　江水寒道：“尚未。”

　　孟之庭道：“你该不会以为我那日之后未在出现，这事便作废了吧？是你忘了，还是你根本不想做？江水寒，这七年间你是不是都在盼望着我死了，永远不再出现在你面前了？我能让你在净空门生活，自然也能带你走。”

　　孟之庭为什么又出现了？时隔七年，悄无声息，为什么又要来找他？

　　江水寒双拳紧握，他死死盯着孟之庭，“有净空门的师父师兄们在，你带不走我的。”

　　孟之庭嗤笑道：“就他们那群废物，能有何用？”

　　废物？在他眼里武功高强的师父与师兄们，怎么在孟之庭眼里就是一群废物了？

　　孟之庭继续道：“你也不用脑子想想，他们整日地窝在山上，极少与世人来往，单靠江河一人能教他们什么？怕是出了平波镇便被灭门吧。”

　　孟之庭怎能当他的面侮辱净空门！

　　江水寒怒极，“你休得胡说！师父师兄们各个武功高强！”

　　孟之庭差点笑出声，“你以为你为何会说出这种话？那是因为你是他们当中最弱的，整整七年，你什么都没学到。”

　　江水寒还欲反驳，孟之庭又道：“小霜，我劝你用脑子好好想想，这七年你过得如何，学得如何，若是想明白了，三日之后再来此处找我。”说完，孟之庭便已起身结账去了。

　　江水寒看着他出了茶馆，又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冲上前去，他想问孟之庭，他这七年究竟做什么去了，他想要的那样东西究竟是什么。可是直到日落西山，店小二提醒他茶馆快打样了，他也没能追过去。而孟之庭那简单几句话，却像烙印般刻在了他的心里。

　　回到清雨斋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江水寒将买来的东西交给师兄后，独自一人前往练武的空地。

　　他拿着江秋白给他雕刻的木剑，回想起这些年所学招式，持剑的手已开始动起来。

　　这些年来他练武一向认真，从未落下一堂课，若是师父教的他未领悟，便会立马找各位师兄询问其中奥秘。

　　教他最多的自然是江秋白。时隔七年，江水寒早已不是天天缠着江秋白的小孩，对他来说，江秋白的手掌不如当年宽大，却依旧让他觉得十分温暖。江秋白会一一指导他的姿势，会手把手教他持剑方法，会教他如何出剑如何直刺，如何闪避如何收剑。

　　一如此刻，江秋白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后，手掌覆盖住他持剑的手，另一只手纠正他的站姿。

　　江秋白带着他高举起剑，带着他转身，侧身，手腕翻转直抖剑身，一腿跨前，持剑的手倏地向前刺去。

　　这一剑，似乎刺破了什么，又似乎仅仅划过虚空。

　　在收剑的那一刻，江秋白及时收回了手。

　　江水寒收剑立定，冲江秋白拱手道：“大师兄。”

　　江秋白道：“这么晚了怎么还出来练武？这不是今日所学的招式。”

　　江水寒如实答道：“的确，这是几年前学的招式，那时我总是学不会，即便大师兄您教了我许多次我也没能完全领悟。”

　　江秋白道：“今日可是领悟了？若我没来，你觉得自己能顺利使出这招么？”

　　江水寒看了看手中的剑，有些迟疑道：“我不知道。”

　　江秋白察觉到他的异样，“往日你可不会说不知道。你要么说‘我领悟了’要么说‘尚未领悟’，不知道又是什么说法？”

　　江水寒只觉得脑子里一团糟，方才最后一剑他本以为能刺进面前的树干里，可是却又差了丝毫，到头来他连树叶都没能碰到。

　　孟之庭的话历历在目，他不禁怀疑，他这七年所学的究竟是些什么。连不会动的死物都无法一击必中，若是遇到活生生的人，他即便手中有剑，又有何用？

　　江秋白见他低头不答，便继续道：“你一向知道今日所学要今日领悟，若是堆积到明日，日复一日，你不懂的多了，要想再逐一领悟便也难了。今日你若有心事，尽管说出来，不要藏在心里。”

　　江水寒看着江秋白，突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大师兄一如既往地这么温柔，他对谁都很好，明明他也只是师兄，却担任了江河该担任的所有。

　　师弟们的难题，由他来解决；师弟们的心事，由他来倾听；师弟们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在净空门里，几乎没有江秋白无法解决的事。

　　他也是在江水寒回来后第一眼察觉到他的异样，一路跟随而来。他想知道江水寒的心事，他想解决江水寒的心事。

　　若是往日一点不悦的小事，江水寒定会一五一十顺带添油加醋地说过江秋白听，可今日之事，江水寒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说出口。这件事就应该闷在心里，他不想破坏与众师兄们的情谊。

　　至于孟之庭的邀约，他尚且有三日时间考虑。

　　这三日，他要好好梳理这七年来所学招式武功，若他能用这招式武功击败孟之庭，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了。

　　若是没能击败呢？

　　——那也是三日之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