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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霜寒(五) ...

  •   江水寒本以为那糖葫芦不过让他拉拉肚子,谁知他回到清雨斋后,竟是上吐下泻反反复复。好不容易才吃胖了,这一下又被折磨得身子虚弱,整个人看起来也面黄肌瘦的。

      江秋白心急如焚,江河也是忧心忡忡,他熬制了药汤命江秋白给江水寒喂下去,谁知江水寒一闻到药味便躲在床底,拼了命也不愿喝上一口。

      江秋白伏在地上,劝说着床底下的江水寒,“水寒,你先出来不行吗?”

      江水寒捂着鼻子,一口拒绝,“不行!”

      江秋白继续道:“这药虽然苦了些,但它能治好你的病呀,你真不喝?”

      “不喝不喝!”

      江水寒又往里面挪动了些,“师兄,我是真的讨厌喝药,你和师父就别逼我了!”

      江河厉声道:“你这小子!师父师兄这还不是为你好吗!”

      任凭江秋白如何好言相劝,江河如何高声训斥,江水寒偏就不当回事,他像块牛皮糖般黏在床底,纵使到天荒地老他也不会离开床底分毫。

      早先就有一些弟子闻声而来,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江水寒从床上滚到了床下,见了药汤,与那仓皇而逃的老鼠别无二样。

      有人笑话江水寒,“我说小师弟啊,这不过一碗药的事,你捏住鼻子,闭上眼睛,一口闷,咕噜咕噜便下去了,至于你这般如临大敌吗?”

      又有人接话道:“小师弟,师兄先把话撂在这,这药你可得连续喝上好几年,要不快趁现在尝尝味,说不定你今后习惯了,还天天缠着师父要喝呢。”

      “哎,你还别说,我当初喝了几次,倒还真的爱上了这股怪味,只是过了十五岁便不必再喝了,现在想想都还有些嘴馋。”

      他们的三言两语皆被江河听了进去,见门外愈发聒噪吵人,江河立马遣散了他们,只留下准备离去的江远帆和江浮萍。

      江河指了指床底,吩咐二人道:“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你们大师兄一向脾气好,这好生劝着却也没什么成效,你们二人协力,将这床抬起来,看这小子还能躲在哪里去。”

      二人得令行至床边,双手搭上床沿,江远帆冲床底的江水寒道:“小师弟,可莫怪师兄无情无义,今日这碗药你是非喝不可了!”

      说罢,二人同时用力,顷刻间便将床抬了起来,只见一个人影倏地朝外掠去,江河身形一侧挡在门口,一伸手便扣住了江水寒的头顶。

      江河笑道:“总算是肯出来了?”

      江水寒被钳制,伸手想抓江河无奈手短,凌空抓挠了几番却是连江河的衣服都没碰上。

      他这模样实在有趣,江河看得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小子,你现在是不是很想在我身上打上几拳撒气啊?可是连我的衣服都碰不上是不是?哎哎哎,你也别瞪我,像你现在这小身板,又什么都没学,你能打到我那才是见了鬼呢。”

      “你想不想学武,想不想报了今日之耻?想的话,就乖乖把那药喝了,养好身体了师父便教你武功,到时候你想怎么打便怎么打,你看如何?”

      江水寒不说不答,只是死死瞪着江河。

      江河见他不吃软,脸上的笑意也顷刻散去,他朝江远帆江浮萍道:“你们二人,将他手脚钳制住了,为师要亲自撬开他的嘴。”

      江秋白见状连忙劝阻,“师父不可!”

      江河却是夺过他手中的药碗,冷声道:“秋白,你若能想出让他乖乖喝药的法子,我便不这么做。”

      江秋白若是能想出法子,也不至于出现如此场面了,他只好退至一旁,不再多言。

      这一边,江远帆江浮萍已经钳制住江水寒的手脚,江水寒自然不肯就此妥协,他胡乱地手打脚蹬,一手打在江远帆的脸上,一脚踢在了江浮萍的肚子上。

      江远帆疼得“嘶”了一声,他训斥道:“小师弟!往日你调皮捣蛋师兄我都不说你!今日我们这都是为你好,你就不能懂事些吗!”

      江浮萍虽也训斥,语气却温和许多,“水寒,听师兄一句劝,服服软吧!难道你想今后喝药时都如今日这般?我们二人钳制住你的手脚,师父撬开你的嘴强硬喂你喝下去?你难受我们也好不过到哪里去!”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江水寒扭动着身子,依旧喊得十分大声,“快放开我!”

      江河伸手钳住他的下巴,说道:“师父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是自己喝,还是师父喂你喝?”

      兴许是江水寒听了劝,兴许是不愿江河喂自己,江水寒立马改口,“我喝!我自己喝!”

      闻言,屋内的人瞬间都松了口气,江远帆与江浮萍放开了他,说道:“你早些这么说,何至于弄得如此不堪?”

      江河将药碗还给江秋白,说道:“秋白,你看着他喝下去。”

      江秋白领命,再看坐在地上的江水寒,那神情,就像是死过一次般。江河带着江远帆江浮萍出去后,江秋白连忙将江水寒拉起,将他抱在床边坐好。

      江秋白舀了一勺药,用嘴试了试温,温度适宜,便送到了江水寒的嘴边,“水寒乖,喝了这药你的病便能好了。”

      江水寒弯着身子坐着,头低垂到胸口,不说话不张嘴。

      江秋白道:“方才你不还答应得好好的么?怎么师父前脚刚走,你就反悔了?”

      “我不是反悔,我只是,只是……”江水寒终于开口出声,他抬起头,眼里含泪,却依旧强忍着,“我只是不喜欢他们那般对我。”

      “师父与他们做得确实不对,可他们是别无他法才出此下策的。你若能听话一些,乖乖喝下这药,他们怎会那般对你?”

      这话确实不假,若他稍微服软,倒也不至于被他们钳制手脚,他们就像玩弄一个人偶般,让他毫无还手之力。

      他好不容易才从那个男人手里挣脱,他可不愿再过这样的生活。他的父亲,本事没有,脾气倒不小,一天到晚只知道发酒疯,囔囔着什么老天不公,对他太残忍。

      从小到大,他对江水寒都未尽到做父亲的责任,只是对他一味的嘲讽谩骂。骂他没用,骂他长这么大都不知道替父母分忧,骂他白眼狼,骂他只知道护着那个疯女人,骂他明明是也是他的孩子却从不愿喊他一声父亲。

      他配做父亲么?他根本不配!

      江水寒执拗的性子也不知是从了谁,男人愈发逼迫他做什么,他愈发反抗,结果又是挨上一顿毒打。

      男人心想,这孩子竟然这般叛逆,那他也要想些办法来牵制住他。若是江水寒与伙伴们约好去钓鱼,他便弄坏江水寒自制的鱼竿,倒掉他辛辛苦苦捉到的蚯蚓鱼饵;若是江水寒要出门玩耍,他便扔掉江水寒的鞋子,并在门前铺上火炭……只要江水寒想做什么,他便要千方百计地阻止他去做。

      谁让江水寒都不愿喊他一声父亲?只要他肯喊上一句“父亲”,他便也会心甘情愿地对他好。

      可是江水寒就是不愿。而男人的行动也愈发疯狂了,他恨不得在江水寒的全身穿针引线,将他制成提线木偶,任由他的摆布操控,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江水寒一定会成为一个听话懂事的孩子。

      ***

      江水寒还是乖乖喝完药睡下了,只不过是江秋白给他一口药一口甜果脯他才如愿喝药的。

      江水寒睡得很沉,眼底下有一丝青晕,大概是昨晚一连跑好几趟茅房,早就身疲力竭了。江秋白伸手抚上他的脸颊,他的脸相比来时圆润了许多,气色红润,这都是因为江秋白喂养有方。谁知却因为一串糖葫芦,差点让这一个月的努力白费。

      江秋白心想,今后,江水寒的衣食住行,自己一定要愈发小心谨慎才是。

      “别,求求你别……”没睡多久,江水寒就开始说起梦话,“别打她了,求你了……”他眉头紧皱,声音似带哭腔,就连手也举起来,似乎正准备拉住梦里那人。

      江秋白不止一次听到江水寒说梦话了,每每睡到半夜,他都被江水寒的梦话与哭声吵醒,梦里他一遍又一遍地哭着乞求,乞求那人不要动手,不要打她。

      江秋白不知道他梦里那人是谁,又是谁在挨打,他能做的只有等江水寒从梦里惊醒后,他去轻轻地抱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安抚他入睡。

      江秋白握住他胡乱挥舞的手,轻轻附耳他道:“好好好,不打她,谁都不打。”

      江秋白的声音有令人心安的魔力,江水寒隐约感觉有一阵温和柔软的风从梦境深处袭来,那阵风悠扬令人沉醉,最后环绕在他的耳边,卷袭在他的身前。

      他听见一个声音随风而来。

      他说:“别怕,有我在。”

      江水寒听了这话,心底无端生出一股勇气,他箭步上前,对着梦里的男人就是狠狠一拳。

      男人被打倒在地,他愣住了,看着江水寒良久良久。

      江水寒扶起被打倒在地的女人,转头冲男人说道:“今后你若再敢对她动手,我绝不饶你!”

      男人嗷嗷大叫着想上前,那阵风翩翩而来,在他的拳头即将碰上江水寒时,他被风吹得烟消云散。

      之后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江水寒都未再做过这个梦,自然也未说过梦话。

      江水寒总算是平稳入睡了,江秋白又陪着他坐了一会,这才收拾药碗出去了。

      江水寒今日这模样,倒让他想起了自己刚来清雨斋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般讨厌喝药,苦涩的药味萦绕在舌尖久久不能散去,他几番作呕欲吐,却在看到师父担忧他的眼神时生生将反胃感压了下去。

      若不是他长期受梦魇困扰,师父也不想喂他喝这般苦涩的药。师父是为了他好,他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之后每次师父端药过来他都觉得甘之如饴。

      只要他乖乖喝药,他便能摆脱梦魇的侵扰。这是师父说的,他相信师父,所以每日都喝下满满三大碗药汤。

      他刚来清雨斋的时候大概五六岁左右,一直到十五岁,他都在喝江河亲自熬制的药汤。这期间,梦魇有明显的压制,直到现在十八岁,即便他不再喝药了,他也没再做过那个梦。

      说起来,那是个什么梦来着?

      分明是日夜折磨他数年的梦魇,现在回想起来却又是模模糊糊,记不大清了。

      是谁来着?是个女人么?

      啊,是的。梦里是一个女人,她在刀光血影里漫无目的地行走,直到她看到江秋白,她才停止了前进。

      她用沾满鲜血的手捧起江秋白的脸,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他从未听过的名字。

      ——景儿。

      景儿?她究竟在喊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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