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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霜寒(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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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空门众弟子惊讶地发现,江水寒自从经历过那次上吐下泻后,整个人就像换了个人般。
他们都以为江水寒是受了江河的什么“特殊训练”所以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江河却明确表明自己从未对他做过什么。
众人的目光又转向江秋白,江秋白被他们盯得发毛,连忙替自己澄清,他只是喂江水寒喝药,其他的一概不知。
江远帆摸着下巴,思索着:“这就奇怪了,你们可见过他以前这么乖巧懂事过?”
只见江水寒脊背挺直地坐在学堂里,拿着新买的毛笔在认认真真地练字。
江浮萍道:“他这样不挺好的么?不哭不闹的,也清净多了。”
江远帆道:“你是没看到他昨日,突然要找我借木剑,说什么要自学武功?哈哈哈哈,他这怎么自学?”
江水寒听见了,冲他们二人道:“大师兄他自然会教我的。”
江远帆道:“小师弟,你这是铁了心要黏着大师兄啊?整日吃喝睡住都在一起,这下连他的闲时都要占了去,那我们这些师弟怎么办?”
江水寒道:“远帆师兄,你们比我先来,脑子也比我灵活,自然学的也比我精,大师兄稍微指点你们便可领悟要领。可我是一个小孩,刚来这里不久,就连那些规矩我也不懂,所以才得拜托大师兄多教教我,你说是不是?”
江远帆笑道:“你这小孩,书法武功没学到,倒学会耍嘴皮子了。不过你这话倒也有理,今后若遇到什么难题,尽管找我们便是,这净空门,可不止一位师兄,明白了么?”
江水寒回以他们微笑,“嗯,明白了。”
“明白便好,我们也不打扰你练字了,到了饭点记得来食堂吃饭。”江远帆见他认真,便拉着江浮萍离开了。
二人身影一消失,江水寒就立马搁下纸笔,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装模作样可真累啊,他想。那日被他们二人那般欺辱后,他便在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日便要将那日之耻悉数还给他们。
往日他被父亲百般凌辱,却又苦于力量不够,单凭他一个十岁不到的小孩怎能与一个成年男子抗争?往事不同今日,既然孟之庭将他送来这里,不管目的为何,他总归是能在这里学到武功学识的。那他便要利用这个机会,等到学有所成后再狠狠教训那个男人。
说起孟之庭交待的任务,江水寒又有些头疼了。自从那日他在书房与江远帆碰个正着后,他好几次路过书房都见房门上了锁。只怕是江远帆将那日之事告知江河,所以江河才留了心眼。这下他想探寻其中秘密便愈发困难了。
江水寒掰着手指算了算,距离孟之庭下次来还有半个月左右,要么他在这期间尽快查到书房里的秘密,要么他直接等孟之庭来了再将此事告知于他。在他看来,孟之庭肯定是有大本事的,不然也不可能和一派门主这么熟络,而且看江河对孟之庭毕恭毕敬的模样,孟之庭指不定还是什么大人物呢。
江水寒这么想着,又开始提笔练字。没练多久他就觉得饿了,可眼下也未到饭点。
早知道早饭就多吃一点了。他收拾好纸笔,朝江秋白的住处走去,反正每次只要他说饿了,大师兄总会给他找到好吃的。
走到半路,江水寒就见两位师兄急匆匆地从江秋白的住处,嘴里还说着“快喊师父来”,“只有师父能救大师兄”。
他们在说大师兄?大师兄出什么事了?
江水寒本想喊住二人问个明白,可他们哪来的闲工夫搭理他?一个两个跑到拐角就没了踪影。
问他们还不如自己去看看。江水寒抱紧纸笔,疾步朝江秋白住处奔去。
房门外早就围了一些人,江水寒好不容易挤到最里面才发现门是关着的。
这大白天的,关门作甚?江水寒伸手便推,推不开。莫不是大师兄在里面睡觉?这些人跑来看他睡觉做什么?江水寒又想抬手敲门,却被一只手抓住了,他回头一看,正是江浮萍。
江浮萍神色凝重,未等他开口,就将他拉至一旁。
江水寒早就察觉到他脸色不对,心中疑惑更甚,“浮萍师兄,发生什么事了?”
江浮萍道:“水寒,我知道你一向喜欢黏着大师兄,但是现在的情况,你最好不要进去。”
说这些却不说到重点,要他不黏着大师兄那自然是可以的,可是总得给他一个理由吧?江水寒问道:“能告诉我缘由吗?为何你们都围在这里,为何大师兄闭门不见?”
江浮萍默了默,正欲回答,就听见有人高声喊道:“师父来了师父来了!你们快些让让!让师父进去!”
江水寒连忙奔过去,只见江河推门而入,又反身关了门。江水寒连忙绕道屋侧,想借机爬窗观看里面情况,爬到一半却被人抱了下来。
江远帆一手抱着他,一手将窗户关好,见江水寒拼命挣扎,他便将其放下,谁知江水寒脚一沾地又要爬窗,江远帆干脆抱着他一路往回走了。
江水寒被江远帆夹在身侧,眼看着离江秋白的住处愈来愈远,他急得手脚并用胡乱挥舞。
“远帆师兄你放开我!放开我!我只是想看看大师兄怎么了,我是关心他!你不能这样做,你要带我去哪里啊!你快放开我,我求你了!”
江远帆带着江水寒进了学堂,从里头锁了门。江水寒在门锁上摸了一阵也摸不出开门的方法,情急之下他也不顾师兄弟的礼数,直接朝江远帆伸手道:“钥匙拿来,我要出去。”
江远帆当着他的面将钥匙放进怀里,嘴角一扬,说道:“你若能凭自己的本事拿到,你便自己来拿。”
江水寒当然明白自己没这本事,他也不想硬碰硬,心里还是揪着疑问不放,“远帆师兄,我没本事。我只想知道大师兄究竟怎么了,为什么你们都围在他的门口,为什么只有师父能进去?”
江远帆道:“看来大师兄没将那事告诉你啊。”
江水寒立马竖起耳朵,“什么事?”莫非是江秋白的秘密?可若是秘密为何江远帆又能知晓,而且听江远帆的语气,仿佛在清雨斋内,不知道江秋白的秘密唯独他江水寒一人而已。
江远帆摆手道:“罢了罢了,若大师兄不愿告诉你,那我们也不便多说什么。”
这下愈发勾起江水寒的好奇心了,他走到江远帆面前,憋着嘴巴,目光低垂,拉着江远帆的手撒起娇来,“远帆师兄,你就告诉我吧。”
江远帆浑身直冒鸡皮疙瘩,他推开江水寒,依旧摆手,“不能说不能说。”
江水寒不依不饶,又要上去,“大师兄的事你们都能知道,凭什么我一人不能知道?你们这分明是把我当外人,故意排挤我呢。”
江远帆被他这话说得一愣一愣,生怕江水寒下一刻又要哭出声来,他连忙握住江水寒的手,说道:“小师弟你这话可别乱讲,大师兄平日最讨厌这种排挤他人的事了,虽说这事并未发生在你我身上,今后这话你切莫再说,可懂?”
江水寒见他上钩,立马乖乖点头,“只要远帆师兄告诉我实情,今日之事便只有你知我知,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江远帆心生疑虑,又默默地看了他一会,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说话算数?”
江水寒道:“远帆师兄说话算数,我便说话算数。”
江远帆无奈道:“真是服了你了。”
“这事对我们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像我们这些与大师兄差不多年纪的,基本是一来净空门就知道这事的。大师兄他啊,常年受梦魇困扰,一直到前几年才有了好转,期间一直都是师父亲自给他熬制汤药他才能压制住梦魇。说起这梦魇呢,倒也不是什么吓人的东西,它就是有些折磨人,日复一日昼夜不分地来折磨人。”
“梦魇?”江水寒突然想到,自己似乎已经有段时间没做那个梦了,莫非也是江河的汤药的功劳?
“我刚来净空门的那段时间,大师兄几乎锁在房里闭门不出,师父会经常给他喂药,可每次出来时师父的脸上手上都是抓痕。”
江水寒惊道:“是大师兄抓的?”
江水寒多么希望江远帆否认,却见他点头道:“是的。”
尽管知道了答案,江水寒还是不愿信,那么温和的大师兄,怎么会做出伤害别人的事?
江远帆见江水寒震惊的模样,便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当初的自己又何尝不是这般震惊?对他们友好热情的大师兄,一向温和的大师兄,怎么会做出伤害师父的事?
后来在江河的解释下,他才明白,大师兄是被梦魇折磨成这样的。每当梦魇过后,江秋白都会破坏一切能被破坏的东西,没有能破坏了的,他便拿刀拿碎瓷片往自己身上割,他只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想把脑海里的那些画面赶出去。而师父为了保护他不受伤,都会徒手去钳制他的动作,所以往往都会被江秋白弄得一身伤痕。
江远帆道:“大师兄近几年其实好了很多,喝过药后继续入睡,便也没有梦魇侵扰。只是不知今日出了什么岔子,那一碗汤药喝下去,不仅没能抑制梦魇,反而还变本加厉了,若不是大师兄及时控制住自己,助我们点了昏穴,恐怕又得闹翻天了。”
江水寒依旧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那么好的一个人,背后竟然会有如此不堪的一个秘密。
江秋白不愿告诉他,各位师兄拦着他,大概也是不想吓到他一个孩子吧。
思及此处,江水寒却觉得心里堵得慌,再看一眼江远帆,他那吊儿郎当的模样甚至还有些帅气。
江远帆被江水寒看得浑身又起鸡皮疙瘩,“你,你这样看我做什么?我该说的都说了,你可不许去大师兄那儿告状啊,免得说我欺负你。”
就连这么不顺耳的话听起来似乎都顺耳了许多。
仔细回想,净空门的师兄们对他可说是无微不至倍加关怀。他们都是打心底地想对他这个小师弟好的,有好吃的会第一个给他,有好玩的也第一个给他,除非他做什么调皮捣蛋的事,其他事情基本上都是依着他来的。
这么好的师兄们,这么好的家人,除了净空门,他还能在哪里找?
本来迫切地希望孟之庭来看他,现在他却不愿孟之庭再来了,什么任务,什么目的,他都不想做了。若是能一直与他们生活在净空门,那真是他此刻能想到的最好的事情了。
***
江河查看了江秋白的情况后,只是给了江浮萍一张药方,又吩咐江远帆去山下小镇买几味药,告知他们一些注意事宜后便离开了。
看着江河远去的背影,江水寒有些惊讶,“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江浮萍一拍他的脑袋,说道,“你以为我们师父是什么人?就没有他治不好的病。”
江水寒恍然大悟道:“原来师父是那种悬壶济世的神医啊。”
江浮萍道:“神医倒也说不上,只是师父他心善,喜欢自制汤药,听说早年间他曾经云游四方治病救人。”
江水寒道:“那他如今怎么不云游四方啦?”
江浮萍一拍他的脑袋,“你问那么多做什么,师父他想怎样便怎样,轮得到你来管吗?你也别闲着了,快随我去煎药。”
江水寒捂住脑袋,极不情愿地“哦”了一声,乖乖地跟了上去。
二人往清雨斋的药房走去,江水寒远远地便闻见了药草的气味,这一到房门口,药材气味愈发浓烈。
他捂住口鼻,皱眉道:“这里味儿好大,我不想进去。”
江浮萍哪能依他,打开门就把他往里推,“水寒,平日里可就你最令大师兄劳神,今日大师兄病了,不过让你熬制汤药,你怎能这般不情不愿?”
江浮萍的激将法从未失效。
果不其然,江水寒一听这话便也不再捂住口鼻,撸起袖子就给江浮萍打下手帮忙了。
江水寒在药房里待了一会,倒也不觉得药味难闻,反而觉得有一股清香袭来,令他神清气爽。
江浮萍照着药方拿了几味药材,又拿出捣药罐,一并交给了江水寒,“会捣药么?”
江水寒当然不会,可是眼下情况他觉得自己还是撒谎比较好,他拿着药材捣药罐找了桌椅坐下,信誓旦旦地保证道:“我会!”
江浮萍道:“会便好,若是不会,你也可以问我。”
江水寒忙道:“浮萍师兄,这怎么捣药?”
江浮萍:“……”
于是江浮萍便手把手教他如何把药材放入罐中,又如何转动捣药杆,捣药到何种程度便可捣第二味药——江水寒学得很认真,听了几遍便能上手了。
江浮萍颇感欣慰,“学得不错。”
江水寒笑道:“我学东西很快的!”
江浮萍道:“还不是我教的好。”
江水寒:“……”
看着江水寒独自捣药了一阵,江浮萍知他已经掌握要领,便也放他去做。而他自己则是找了一个陶罐准备清洗一番,等江远帆买药来了,就可以开始煎药了。
江浮萍抱着陶罐去水井打水,临走前又回头叮嘱江水寒,“水寒,我离开一会儿,你就待在药房捣药,我马上回来。记住,不要动房里的药材。”
江水寒道:“知道了。”
江浮萍离开后,江水寒也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环顾房内,三面墙都立着大药柜,他在房里走了一圈,在走到一个药柜前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拉开了标记着“人参”的抽屉,里面放着几根像树根一样的东西,他回头看了眼江浮萍给他的药材,里面并没有这味药。据他所知,这人参是人间补品,光是喝上一口汤便能延年益寿,更别说是治疗那些疑难杂症了。
这么好的药材,师父怎么舍不得放药汤里?大师兄那么好一人,难道还不值得喝人参汤吗?师父小气,他可不能小气,既然要给大师兄煎药,那么他便要让大师兄喝上最好最补的药。
江水寒拿了一根人参出来,左看右看觉得分量不够,便又拿了一根。关好抽屉后,他便依照着江浮萍教他的方法先将人参切碎再放入捣药罐。
眼看着两根人参已经捣好,江水寒内心也得意起来。
——活学活用,现学现用,江水寒,你果然很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