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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难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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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处的痛感提醒着他这并非处于梦境。
胸前那道被剑刺中的旧伤,身上的无数道鞭痕,还有小腹上尚未长好的新伤,再加上这次受的箭伤。
这副身体,还真是千疮百孔了。
这三年来所受的屈辱与折磨,在江水寒恢复记忆的那瞬间,皆数如潮水般涌进他的脑海。
每一刻,每一个瞬间,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记得自己是如何在玉中山中伏后回到魔教,他记得自己是如何被手下背叛,他记得自己又是如何在剿魔之战中金蝉脱壳。
而那之后发生的事,令他追悔莫及。
倒不如死在教中,和秋白一起……
——好在秋白还活着。
江水寒万分庆幸,庆幸那日自己没有死,庆幸自己在三年后又遇到了江秋白。
这一切竟如梦境一般。
秋白就在屋外,秋白等了他整整一日,秋白很担心他。
江水寒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恨不得立马冲出去将他搂进怀里。
他想抱着他,他有很多话想对秋白说。
他想说,这三年自己过得很苦,他想求得秋白的谅解,这三年,自己因为一些事忘记了自己是谁,也忘记了他。
好在今日,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拥有身为无惜时的所有记忆。
他知道自己为何会身受重伤去到玉中山,他一想起秋白嘴硬心软救了他的性命,心里就像吃了蜜一般甜滋滋的。
只可惜秋白救的他,是身为无惜的他。
若是那日是身为江水寒的自己受伤逃至玉中山,秋白还会救他么?还是选择一剑了断他?
江水寒不愿再深究细想,事情发展至此,他只能冷静下来,为今后行事做打算。
眼下,他绝对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一是他心里实在没底,怕自己坦明了身份,江秋白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二是掳走江秋白的这些人,究竟是何目的,他们背后的主人又是谁,他想查清楚。
若是江秋白深陷险境,有性命危险,他便是拼了命也要护他周全。
这是最坏的打算。
“从我进屋起,你就坐在床上,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蔡医师从卧房出来,阿炎跟在她身后托着包扎好的右手,小声啜泣着。
“我有什么要问的?”江水寒都懒得抬眼看她,“又有什么要说的?”
“你折断我家药童的手,总归慰问一番吧?我好心救你性命,你总得道一声谢吧?”
江水寒似乎觉得言之有理,他向阿炎招了招手,说道:“小药童,手疼么?还能接好么?接不好了我便折断你另一只手,这样一来也对称了。”
本来还委屈至极偷偷啜泣的阿炎,一听这话,又吓得躲进卧房了。
蔡医师气得直发抖,若提前知道他是个如此恶劣毒辣的人,她早就一刀把他杀了!省得他以后祸害人间!
江水寒见蔡医师气急,又好心道:“你若是不愿看我,大可出去,反正我也不想看见你。”
蔡医师怒道:“你这人怎么这般没皮没脸!这是我的医馆,要出去也是你出去!”
江水寒淡淡道:“哦……如果我朋友知道你们妄想谋财害命的话,你觉得你这医馆还能保住么?”
蔡医师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你在胡说什么,我听不懂。”
江水寒冷声道:“是不是要我再折断那小药童的一只手,你才听得懂了?”
蔡医师急道:“你敢!你朋友就在这屋外,你若敢动手,我便喊他们进来!”
江水寒不以为意,“你喊他们进来,就不止断手那么简单了。”
蔡医师:“……”
“你觉得,他们会阻止我么?”
蔡医师心里明了,此人阴险狠毒,他屋外的朋友虽说看起来风度翩翩,但能与此人结交,想必也是一丘之貉。
自己武功不及他,还被他抓住把柄,是绝对不能硬碰硬的。
蔡医师最终平复了心情,说道:“反正明日一早你们便要离开,我也懒得与你争论了,”说着走向卧房,回头还补充道,“明日一早你必须走!”
阿炎知道蔡医师吃瘪,心情极差,见她进来,他便连忙躲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蔡医师见阿炎惨兮兮的模样,也不好对他撒气,只是训斥了他几句,“我都警告过你,不能用毒药膏,你怎么偏偏不听?这下被人抓了现行,还赔了一只手。够你好受个一年半载了!”
蔡医师了解阿炎,听见他的惨叫声出去后,便嗅到了毒药膏的气味。
她本来是想,反正阿炎害人不成还断了手,这一来二去便抵消了。
谁知那人竟然听到他们二人的谈话,还借此威胁她。
蔡医师越想越气,越想越恼,干脆一拉被子,蒙住脑袋,抛开所有烦恼,呼呼大睡到天亮。
可这天还没亮,蔡医师就被人推醒了。
她一掀被子,没好气地冲推她的人道:“推什么推!不知道我在睡觉吗!”
江水寒站在床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说道:“伤口好像裂了。”
蔡医师一见是他,麻利地起了床。
借着烛光,蔡医师才看清江水寒胸口的纱布渗出了大块的血迹。
她扯下带血的纱布,又替他伤口上药。
江水寒身上的伤痕实在太多了,白日替他处理箭上时,她就吃了一惊。现在在烛光的烘托下,这满身的伤痕看着实在渗人。
蔡医师边替江水寒上药边好奇道:“你这一身伤怎么来的?”
本来没期待江水寒的回答,谁知他却开口了,“前几年不小心落入贼人之手,受尽了折磨。”
蔡医师点了点头,开始替他换上新纱布,“那你这箭伤呢?”
江水寒道:“替人挡了一箭。”
蔡医师在江水寒身上缠了一圈纱布,道:“看不出来你这人还会替人着想。”
分明是个心狠手辣下手不知轻重的人,还说什么替人挡箭。想必是被仇家追杀所以才中箭了,怎么没直接射穿心脏,让他早些死了去?
江水寒嘴角一扬,“我若不挡这箭,便会要了他的性命,他死了,我活着也没意思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温柔似水,倒是十分庆幸自己受此箭伤。
蔡医师闻言连忙竖起耳朵听,“她是谁?”
原来是英雄救美。
“他……”江水寒顿了顿,露出一个苦笑,“他是我放在心尖上疼惜的人,只可惜我一直用错了方法,屡次伤他,害他,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
蔡医师自诩最会调解男女之间的误会,眼下这人也全然没了之前的乖戾,性情如此,想必是为情所困。
她试探着问道:“你们之间,是不是存在误会?”
“有很多误会,”江水寒黯然道,“他不会听我解释的。”
“她自己亲口说了不想听你的解释?”
“那倒没有。”
“既然她没说,那肯定是在等着你的解释。”
“恐怕我还未解释清楚,他就一剑杀了我了。”
蔡医师道:“那就说明你们之间的误会很大,你必须快些解释清楚,否则你这一箭不是白挨了么?”
江水寒神色不悦,“谁说白挨了?”
“没白挨,没白挨,”缠好最后一圈纱布,蔡医师打了个结,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好了,这样你的伤口应该不会裂开了,你也别坐着了,好好躺在床上休息,明日一早还得走呢。”
二人的交谈就此打住,江水寒当真乖乖地躺回了床上休息,蔡医师走进卧房又折返,对着他道:“二人之间相处,最怕的就是误会,一个不解释,一个不听解释,所以误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本来十分般配的两人,也因此一拍而散了。”
江水寒抬头看了她一眼。
“有什么误会,就快些解释清楚,就算她不理解你,你们二人散了,起码你的心里不会一直有个疙瘩。”蔡医师说完,便进房了,睡前还不忘补充一句,“天亮之前不准再打扰我。”
蔡医师的一席话,倒是令江水寒如梦初醒。
他一直担忧江秋白不愿听他的解释,却从未与江秋白好好坐下交谈一番。
他想的不是如何向江秋白解释,而是想的江秋白不会相信他的解释。
明明他自己都没有试一试,怎么就知道秋白不愿相信呢?
三年前,诸多事情的来龙去脉他自己都未能理清,这些事情一环扣一环,关于江湖人所说的“魔教”,关于净空门,关于江河,其中明细他都不太清楚,他是想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向江秋白说明一切的。
只可惜自己轻信了孟之庭胡诌的玉莲,这才中了埋伏,历经千辛万苦回到魔教,等到的却是江秋白葬身火海的死讯。
他与江秋白错过了三年。
这三年,虽然他未能够彻底查明来龙去脉,但是关于“魔教”与净空门之间,他多少知道一些事情的始末。
他也不再纠结理清整件事情了,他想找个机会,将自己所知道的,一五一十地告诉江秋白。
他想让江秋白知道,自己并不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自己将他囚在身边四年,其实是为了保护他。
若不是三年前事发突然,他一定会一辈子陪在江秋白身边,绝不离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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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文曲睁着眼睛坐了一夜,眼下已经浮现一丝丝青晕。
而他身旁的江秋白,却睡得十分香甜。
看着他安详的睡颜,文曲心中早已是火冒三丈。想必其他兄弟也是借机将这烂摊子扔给自己,自个儿都在客栈里呼呼大睡呢。
一道响亮的鸡鸣突兀地划破长空。
江秋白被鸡鸣惊醒,模模糊糊地睁开眼就见一个白色的身影迅速闪至里屋门口。
文曲终于等到鸡鸣,抬手敲了敲门,大声喊道:“无惜公子,快些出来,我们得走了。”
屋里无人应答。江秋白清醒了些,也来到了门口。
文曲见江秋白过来,加重了敲门的力道,提高了嗓音:“无惜公子,你让江公子等了一天一夜,还想让他等多久?”
话音刚落,门就打开了。
江水寒冷着一张脸走了出来。
他其实早就醒了,只是在里屋思前想后了许久,既然自己还要用无惜的身份待在江秋白的身边,那他的性情便要和失忆时一模一样。
他记得自己是冷冰冰的,对任何人是面无表情,沉默寡言。
唯独对江秋白,他的话才多一些,但是依然是没有任何表情。
这对他来说实在是个难题,他见了江秋白,自然是欣喜若狂,怎么也藏不住笑的。
“无惜,你好些了么?”江秋白凑上前问道。
江水寒尚未做好直面江秋白的准备,不曾想他就迎上前来了。
“我,我很好,”江水寒心里开心,嘴角便止不住地上扬,“多谢秋——多谢江公子关心。”他连忙改口,上扬的嘴角也随即落下。
“无惜,你的嘴怎么了?”
“没,没事。”江水寒嘴角一抽,“没事。”
江秋白不放心,“真的没事?”
“真的,真的。”江水寒连连点头,别过头去不敢再看一眼江秋白。
看来以江水寒的身份面对秋白,自己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适应。
文曲轻咳一声,说道:“事不宜迟,我们去客栈与其他人会和吧。”他做了个请便的姿势,对江秋白道,“江公子,您先请。”
“无惜,我扶着你吧。”江秋白向江水寒伸出手。
江水寒进退两难,他心里自然是想与江秋白多些接触,又怕自己按捺不住心里的喜悦露了马脚。
“无惜?”江秋白见他略有迟疑,也不强求,便道,“你走在我前面,我在后面照看你。”
江水寒一听这话又后悔自己没伸手过去,他立在原地,却是动也不动,希望江秋白再改口。
没等到江秋白改口,文曲却开始催促他:“无惜公子,还不快请?”
江水寒有苦难言,只好走在了前头,没走几步,他只觉得如芒在背,生怕自己身后的江秋白看出什么端倪。
走了一段路,江秋白终于忍不住问道:“无惜,你真的没事么?”
“没,没事!”
江秋白略显迟疑:“可是你……”
江水寒停下脚步,不敢回头,“我什么?”
江秋白:“没,没事。”
江水寒悬着的心随即落下,他刚抬脚要走,就听见后面又传来一道声音。
“你走路同手同脚了。”走在最后头的文曲冷不丁地说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