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槛花笼月》折木津

27、谋财

　　江秋白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吐出一个字，“是……”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他本想回答“不是”，毕竟现在他也是身心俱疲，哪有心思去听别人的故事，况且文曲还是要将他掳走的人。

　　可是江秋白又觉得自己拒绝文曲，有些驳他的面子，毕竟无惜的医药费还是文曲代出的。

　　思前想后，江秋白只得向文曲道：“只要文曲先生肯讲，在下必定洗耳恭听。只是我的童年生活索然无味，讲出来怕坏了你的兴致。”

　　文曲嘴角一扬。

　　江秋白道：“我没有童年趣事可讲。”

　　“不应该呀，”文曲眯着眼睛打量着江秋白，“再怎么说江公子的童年倒不至于索然无味吧？”

　　江秋白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山上习武练剑，难道算不上索然无味么？”

　　文曲有些惊讶，“仅此而已？”

　　江秋白点头，“仅此而已。”

　　文曲面露失望，叹道：“我知道，江公子觉得我们北斗不是好人，没有值得深交的朋友，所以便不愿与我敞开心扉地交谈。”

　　江秋白摆手，“没有的事。”

　　嘴上说没有，他的心中却是承认文曲的说法，他可没有心大到要和敌人结交朋友。

　　“好吧，”文曲嘴角一撇，“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讲了。”

　　江秋白微微颔首。

　　文曲苦着脸道：“我会等到江公子敞开心扉的那一天，到那时候，我再讲给你听，你说好不好？”

　　“好。”江秋白没有任何犹豫，立即答应。

　　文曲见江秋白答得如此爽快，心里十分恼火，面上却还是带着微笑。

　　看着文曲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江秋白心里发毛，连忙转过身去，靠着墙壁开始假寐。

　　一个时辰过去了，文曲也没有再与他搭话的意思。

　　江秋白总算舒心了些。

　　他不明白文曲刻意接近他究竟意欲何为，看这架势还想与他深入结交一番。

　　其实江秋白对文曲的印象不算太差，毕竟他这温润如玉翩翩公子的形象不管在何处都深受欢迎，再加上为人处世彬彬有礼，做起事来也不拖泥带水，有如此风范，几乎是有的是排着队要与他结拜的。

　　只是江秋白不太喜欢他刻意接近的方式，且不说他们二人身份尴尬，分明才相识不到半日，怎么就演起一见如故的戏码了？

　　江秋白实在难以想通。

　　他的目光又转向房门紧闭的里屋，不知道无惜现在如何了，可有伤到心肺？

　　无惜身上本就有那么多鞭痕，加上之前小腹上的刀疤，再算上昨晚那支箭，身上本就伤痕累累了，竟然还要为了他挨这么一箭。

　　如果中箭的是自己便好了，江秋白心想，让箭直接贯穿心口。

　　可是无惜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所以他才用自己的身子去挡箭。

　　因为他心中有愧。他感激江秋白，心里也愧对江秋白。所以便想以命换命，如此一来，便也偿还了那晚的救命之恩。

　　无惜啊无惜，我分明说过自己不怪你，也不后悔救你，你怎么偏偏就不将这些话放在心上呢？

　　你以为自己替我挡了箭，我便能顺利逃脱？

　　结果却是我们二人一同落入他们的手里。

　　而他们要带我们去的地方，是人间地狱。

　　江秋白也无心再想之后会如何，他现在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神明显灵，祈求他们让无惜平安生还。

　　又过了几个时辰，已是晌午时分。

　　里屋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那小药童进进出出好几回，在后院倒了几盆血水，又立马进里屋把门锁了。

　　那几盆血水十分刺目，江秋白看得是心急如焚，一会在大厅来回走动，一会坐下陷入沉思。

　　文曲见他这模样，终于在隔了几个小时后出声了，“江公子，你这样一直走来走去不累么？”

　　江秋白苦笑道：“我现在是坐立不安，这都一上午了，那小药童倒了好几盆血水，也不与我说说无惜的情况。”

　　文曲道：“先前蔡医师不是已经说了么？救治是需要好几个时辰的，你就算再着急也没用。”

　　江秋白走了一会儿又坐下，文曲适时地靠过来，好心问道：“这都中午了，你饿不饿？”

　　江秋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说不饿是假的，可是就算他饿极了，他也要先等无惜出来。

　　文曲洞穿了他的心思，笑说道：“行行行，我知道了，只要他没出来，你今天就算饿死在这里也不会去吃饭，是不是？”

　　江秋白不置可否，文曲又在一旁自言自语，“武曲那家伙也真是，只顾自己吃喝痛快了，都把我们给忘了。”

　　“文曲兄这是哪里的话，武曲哥忘了谁当然也不会忘了你啊。”话音刚落，便有一人跨门而入。

　　文曲转头一看，来的正是禄存，巨门跟随其后，手里正拿着一个鸡腿，啃得津津有味。

　　禄存扔给文曲一个油纸包，一阵肉香扑面而来，文曲用手指挑出一道缝隙，正好见到烧鸡的大鸡腿。

　　禄存又递给江秋白一个纸包，里面同样是烧鸡，江秋白谢着接过便将其搁置在了一旁，目光依旧锁在里屋。

　　文曲扯下鸡腿咬了一口，疑道：“怎么是你们两个来了？武曲呢？”

　　“武曲哥喝多了，这不才让我们两个给你们送吃的来吗？”巨门把鸡腿骨上的残肉唆得干干净净，又盯上了文曲手上的另一只鸡腿。

　　文曲识趣地把整只鸡都递给了巨门，嘴上数落起武曲来，“我说得清清楚楚，接下来要赶路，叫他少喝点，他怎么偏不听！”

　　巨门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大口鸡肉，含糊不清地说道：“武曲哥说了，他的箭发精准，那小子不到今晚是醒不来的，所以他才放心大胆地喝，反正只能明早再赶路了……”

　　话一说完，四人便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江秋白淡淡地瞥了巨门一眼，眼神冰冷至极。

　　禄存轻咳了几声打破沉默，狠狠地瞪向巨门。

　　巨门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一捂嘴巴溜之大吉了。

　　文曲倒是不以为意，“武曲那家伙，喝醉了就会吹牛。”

　　他这话是故意说给江秋白听的，偏头一看，谁知江秋白反而比他更不以为意，仿佛就没看见巨门这人进来过。

　　如此甚好。

　　为了缓解尴尬，禄存又将手里的一个方方正正的纸包递给了江秋白。

　　方才他给江秋白烧鸡，江秋白虽然接了却一口没动，所以禄存才犹豫着是否要将手里的另一样东西给他。

　　江秋白还是伸手接过了，并且十分客气地向禄存道谢，他没打开看，直接问禄存，“这是什么？”

　　禄存如实道：“衣裳。”

　　江秋白这才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套叠得平整的月白色衣衫。

　　禄存解释道：“这是文曲兄的意思，他说你这血迹斑斑的穿着也不是办法，这才托我去买了件衣裳，但是镇子太小了，我寻了几家店，也没找到像你身上的白衣，这才带了件月白色的衣裳来。”

　　江秋白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浮现出温和的笑容。

　　“有劳二位了。”

　　文曲道：“你快将身上的衣服换下吧。”

　　江秋白点头，独自去了后院，换好衣服回来时，禄存已经离开了。

　　文曲一见他就拍手叫好，啧啧称赞，“江公子不愧是江公子，不论穿什么颜色的衣裳都是一样俊秀非凡。”

　　江秋白实在经不起文曲的夸耀，只得干笑道：“是衣裳添色罢了。”

　　文曲道：“这衣裳穿在别人身上只会黯然失色。”

　　江秋白：“……”

　　文曲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江秋白百思不得其解，他与这北斗中的几人相处得很不自在，明明是他们强行掳走他，他们还要这般讨好他，倘若真心想对他好，倒不如现在就放他走了。

　　文曲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江秋白聊了起来。

　　这一聊天，时间便过得飞快，转眼间已经日落西山了。

　　文曲开始打听江秋白中毒一事，“听禄存说，你中毒了？”

　　江秋白道：“的确是中毒了，只是这毒十分奇特，就算把脉也无法探出中毒之征。”

　　文曲来了兴趣，“你可知这是什么毒？”

　　江秋白如实道：“这毒名叫七日梦，”顿了顿，又道，“这可是一种特制毒药，文曲先生可曾听过？”

　　文曲摇头，“不曾听过。”

　　江秋白仔细观察着文曲的面部情绪，看起来倒像是陷入疑惑，当真从未听过这毒药，可是谁又会故意将心里的情绪显露在表面上呢？

　　七日门与北斗七星之间是否有关联，这对江秋白来说还是一个谜题。

　　若是真有关联，他便能确定这毒是江水寒下的，却还是不知道派的是谁又是在何时下的。

　　莫不是？……

　　江秋白看向里屋，心有疑虑，却还是立马否定了这个猜想。

　　他不相信是无惜，他也不想相信。

　　“既然没有中毒之征，想必此毒也对人无害。”文曲突然道。

　　江秋白道：“并非如此，此毒不伤五脏六腑，只损害心智。”

　　文曲一挑眉，“江公子看起来相安无事……我当然不是希望江公子有事，恰好我家主人是解毒能手，不管是何种奇异的毒，对他来说都是轻而易举。”

　　江秋白道：“这毒不解也罢，我倒希望自己能够自由自在地活过这几日。”

　　文曲自然知晓江秋白的意思，只得无奈答道：“若不是主人的命令，我也不想这般的。”

　　江秋白不愿再理他，恰好小药童也出来了。

　　小药童昂首阔步地行至二人面前，说道：“承蒙我家先生医术精湛，那位公子已经脱离险境了。”

　　江秋白大喜，“替我感谢你家先生。”

　　药童又道：“我家先生说了，只是暂时脱离险境，至于他能不能熬过这晚，一切都要看他的造化了。”

　　江秋白上前几步，来到里屋门口，说道：“可否进去探望探望？”

　　“万万不可！”药童扬手挡住他的去路，一脸严肃地说道，“我家先生心善，她说会替你二人代劳照看他一宿，你们二人不必担心。”言毕，小药童又伸出一只手，指尖反复搓了几下。

　　意思是蔡医师大发善心可是要加价的。

　　江秋白大窘，求救似地看向文曲，文曲立马会意，又掏出一锭银子。

　　药童立马笑嘻嘻地伸手去接，眼看银子即将到手，文曲却是默不作声地把手收了回去。

　　“你做什么？”药童瞪眼。

　　文曲将银子举在眼前看了一会，说道：“小兄弟，你家先生行医多少年了？”

　　“你问这做什么！”药童目光躲闪，“蔡家堂是蔡家镇的老字号了，你们这些外乡人懂什么！”

　　文曲道：“你不会看我们是外乡人所以故意讹我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