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槛花笼月》折木津

19、残梦

　　池面碧波浮动，一根鱼竿延至池心，钓线突然没入水中，惊得水底鱼儿一哄而散，却又缓慢折回，围着饵食跃跃欲试。

　　蓝天倒映入水，一片浮云悠悠飘过，池中鱼儿奋力向前，一口咬住饵食。

　　“上钩啦！”江水寒一扬鱼竿，带起一片水花，那勾住的小鱼在空中扭动，下一刻已落入鱼桶之中。

　　听见江水寒那边传来欢呼，江秋白这才微微侧头看去。

　　江水寒此刻也回头看向江秋白，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他在钓线上串了饵食，再次抛入水中，又找来石头压住鱼竿，任凭哪条倒霉的鱼儿上钩。

　　将一切安置妥当后，他提着鱼桶行至江秋白面前，一边将桶里的鱼儿展示给他看一边说道：“今天有鱼吃了。”

　　江秋白不愿理他，转头往别处看去。

　　蓝天白云，青山绿水，若是能在此地居住下去，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事实上，这不太可能，且不说这里并不是什么桃源之地，再加上江水寒在此，江秋白只觉得十分头疼。

　　这个“江水寒”，并不是他熟识的那个“江水寒”。

　　他昨日见到江水寒，震惊之余却也知道自己并非身处现世，只是此处施加于他身上的感觉，却让他觉得与现世毫无差别。他观察此处很久，却也没查到离开此处的方法，好在令他欣慰的是，他的双腿依旧完好。

　　江秋白坐得久了，双腿有些疲软，正欲起身往别处去，却因起身急了，眼前一黑，头晕目眩间连忙寻找能搀扶的东西，这时，一双手却悄然出现，稳稳扶在他的腰际。

　　他稳了身子，想扯开腰间的手，那双手却又悄然离开了。

　　江水寒凑上前来，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要不是我，你只怕就摔了。”

　　江秋白依旧不愿理他，他整理了衣袍就往不远处的小桥上走，江水寒连忙提着鱼桶小跑着跟上，眼看着江秋白已经走到桥中央，江水寒却一丢鱼桶，站在这边桥头也不往前去了。

　　这总算引起了江秋白的注意，他一回头，看着江水寒满头大汗地杵在桥头，定定地望着他。

　　水泼了一地，鱼儿也趁机逃脱，在泥地上拼命翻滚扭动。

　　“你不是说要吃鱼么？”江秋白看着地上的鱼，问道，“怎么又把它给放了？”

　　“你不喜欢吃，我便把它放了。”江水寒咧嘴一笑。

　　“你若真想放生，就应该将它倒入水里。”江秋白纠正他，“而不是扔在地上。”

　　“我已经放了它，是死是活又与我何干？”江水寒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我已放了它生路，是它自己没本事活下去，这怪不得我。”

　　“歪理。”江秋白原路折返，将灰扑扑的鱼拾起抛入了池中，那鱼儿入水，片刻便生龙活虎了。

　　“秋白，你对谁都这么温柔，”江水寒弯腰提起空桶，幽幽地抱怨道，“唯独对我残忍。”

　　江秋白轻咳两声，只当没听见，往池边的小屋走去。

　　“秋白！你今日好生奇怪！”江水寒快走几步，与他并肩而行，“你不愿搭理我，也不问我问题了。”

　　“我问你，你会说么？”江秋白一听他这话，甚是懊恼。他昨日几乎是缠着江水寒问了一大堆问题，江水寒要么是借口离开要么是岔开话题，反正就是避而不答，怎么今日反而还怪起他来了？

　　江水寒眨了眨眼睛，说道：“昨日不说，不代表今日不会说呀。”

　　“好！”江秋白飞快应声，“那我问你，这是何处？”

　　江水寒答道：“大概是你的梦里吧。”

　　梦里？江秋白眉头蹙起，说道：“这梦中景象触感未免也太过真实了些……”见江水寒眼角含笑，他又问道，“既然这是我的梦，那为何你会……”话未说完，江秋白颇为尴尬地抬手遮住脸，再也没声音了。

　　江水寒见他没了下文，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却也什么都没说。

　　二人一路沉默行至屋内，江秋白在桌边坐下，江水寒则是坐在他的对面，双手支着下巴，笑盈盈地看着他。

　　“那我再问你，”江秋白极力掩饰尴尬，正色道，“我认识的江水寒，在你这般年纪时，行事稳重，断不可能像你这般模样，咋咋呼呼，不成体统，你究竟是谁？怎么长了一张与他一样的脸？”

　　“哎呀，秋白，我方才已经说明，这是你的梦里，这里的一切自然是按照你的意愿来的。”江水寒双眼弯成月牙，笑说道。

　　江秋白心道，若是按照他的意愿而来，他断然是不想看到江水寒的。

　　江水寒不知道他的心思，只以为他又在思考什么。江秋白低头沉思时的模样好似一幅画，他看得十分欢喜，竟痴痴地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江秋白抬眼看过去，“我还要问你，如何才能从这梦里出去？”

　　脸上的笑意尽数收敛，江水寒惊呼道：“出去作甚！这里不好么！”

　　“倒也不是不好，只是……”只是你在这里，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只是我还有事，不能在这里耽搁了。”江秋白如实道。此话不假，他是要赶着往峥嵘山庄去的。

　　江水寒略觉为难：“可我觉得，这里的事没解决之前，你还是别出去为好。”

　　此话令江秋白如坠云雾，他下意识地开口问道：“有什么事？”

　　江水寒指着自己脑袋，一瞬不瞬地盯着江秋白说道：“你忘记的事。”

　　“我忘记的什么事？”江秋白是越听越糊涂，“你究竟在说什么？”

　　江水寒突然起身，走到江秋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本就比江秋白高过一个头，眼下江秋白坐着，他站着，直让江秋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我觉得你还是自己想起来比较好……”江水寒逆光而站，眸中光亮逐渐黯淡，他的手探上江秋白的面颊，语气里带了一丝惋惜，“但你想不起来，就只好……”

　　话音刚落，一道强光闪过，江秋白连忙抬手护住双目，待强光消失，他垂手睁眼，见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面颊上似乎还残留着手掌的余温，可哪里还有江水寒的身影？

　　江秋白站起身，径直走进了面前的大门。

　　眼前的景象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自五岁被恩师带来此处，直到师门被灭，都一直生活在这里。

　　这里是他日思夜想的玉中山，净空门。

　　江秋白前脚刚迈过门槛，就听见了整齐划一的读书声。

　　他循声而去，顺利地来到课堂门口，他只是站在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就有人发现了他，连忙招呼其他师兄弟往门口看去。

　　二十名师弟一个不少，见了江秋白都欢呼着往门口涌去。

　　“大师兄！你怎么才来！”有人开始埋怨。

　　“是呀，师父只知道让我们读诗背词，我们都两天没出去练武了！”有人双手扯住江秋白的衣袖，“你快去向师父求求情，求他教我们武功吧！”

　　“什么‘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都已经背熟啦！”

　　这些活生生的师弟实际上只是幻影，江秋白心中明了，却还是止不住欢喜，他伸手想摸摸他们的头顶以示慰藉，却在即将触及那人发丝之时，眼前的人皆数变作烟雾，随着那一句句喊着“大师兄”的声音风消云散。

　　收回僵在空中的手，江秋白重新整理了情绪，一转身，却见到了一个中年男子。

　　江河身穿白衣，留着长须，见江秋白呆怔在原地，一手摸须一边笑道：“秋白，你在发什么呆呀？”

　　方才整理好的情绪顷刻间又乱做一团，江秋白觉得鼻子一阵发酸，双腿似乎钉在地面，泪眼模糊间，他终是一步上前，拥住了江河。

　　纵使心中有千言万语，话到嘴边却只有重重的“师父”二字。

　　“哈哈哈哈……秋白，你这是做什么？没一点师兄的样子！”江河嘴里说教，手却抚上江秋白的脊背，一遍又一遍地安抚着他。

　　江秋白抱了江河许久，直到江河拍他肩头示意他放开，江秋白才松开手。

　　江河将江秋白携至书房，待江秋白坐定后，他拿出了一本破旧的书籍。

　　“秋白，这书你拿着……”江河将手里的书塞给江秋白，“你好好拿着……”

　　“师父，这是什么？”江秋白不好拒绝，便乖乖收下，心中却十分好奇，“这是什么书？”

　　“秋白，这是……”江河突然面露惧色，拉着江秋白就往外跑，嘴上却一刻不停地交待着，“秋白，你定要将此书内容熟记于心，千万莫让，莫让——”

　　身后突然传来几声凄厉的嚎叫，江秋白回头一看，净空门已是漫天火光，前面拉着他的手也不知何时消失了，失神间，他脚底却是一空，整个人直直地往下坠落。

　　“啊啊啊啊啊啊！——”

　　江秋白惊魂未定地瘫在椅子里，只是低头大口喘气，贪婪地呼吸着。

　　此刻他已经回到了原来的池边小屋，江水寒看着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便用手帕轻轻擦拭着他脸上的汗水，从额头，到鬓角，再到面颊，一丝不苟。

　　柔顺的手帕拂过颤抖的双唇时，江秋白倏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江秋白慢慢抬头，他眼里噙着泪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人。

　　那双眼睛里，清晰地映入了江水寒的面孔。一如江水寒眼里的江秋白一般，此刻的他们仿佛是看到了各自的内心，二者没有任何言语，却也心有灵犀。

　　“秋白……”左手被抓住，江水寒右手一伸，从江秋白耳畔穿过勾住他后脑勺，将他脸孔勾至自己胸前，“你是想起来了么？……”

　　说话间，小屋逐渐坍塌，小桥从中断裂，蓝天黑云密布，一汪池水倒流入空，所有的美好景象皆被撕裂成碎片，梦中世界顷刻崩坏。

　　“只要能想起来就好了……”

　　而那依偎相拥的二人，仿佛要将一切置之度外，全然不顾周遭破败的景象，就连头顶房梁应声而断也全然不知，那倾泻而下的瓦砾，将他们二人的身影渐渐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