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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裂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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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梦”——顾名思义,中毒后七日都会身在梦中,不分虚实。
“身在梦中是什么意思?”孟之庭将江秋白的手放回被子里,不禁蹙眉。
看着床上的江秋白仍在昏迷,无惜有些迟疑,却还是如实道:“这是七日门的特制毒药,中毒者七日内都会陷入梦魇,昏睡不醒……”话至此,无惜顿了顿,继续道,“最后都会因为虚实颠倒,分不清,道不明,变得行为古怪,疯癫痴狂,因惧怕梦魇而选择自断生路……”
孟之庭惊道:“世间竟有如此奇特的毒药?方才秋白口吐鲜血,脉象紊乱,唇面发紫,确实是中毒之征。而现在脉象已经平稳,依我来看……”
孟之庭朝寒照招手,递给他一张药方:“小阿照,你去药馆抓这些药来。”
寒照本在床边守着江秋白,听孟之庭一喊,连忙一抹眼泪接过药方,行至无惜身边,寒照冷冷地抛给他一个眼神,用二人只听得到的声音道:“倘若师父有什么差池,我定不会放过你!”说罢匆匆离去。
无惜看向床上的江秋白,双拳渐渐握紧。
孟之庭眯着眼睛打量了无惜一番,说道:“无惜,我将小阿照打发走了,接下来我要问你一些问题,还请你如实回答……”
无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孟之庭道:“你是从何处知晓这毒药七日梦的?”
无惜闭了闭眼,轻声说道:“我原是七日门的门徒……”
孟之庭大惊,当即揪住他的衣领,眼神凌厉,“是谁派你来的?接近秋白是有何目的?”
无惜连忙解释道:“不,不是的,我叛逃七日门,是江公子救了我的命,我怎么会……”后面的话他不再说下去,眼睛却看向了床上躺着的人。
孟之庭颇为气恼地了看一眼江秋白,这才明白过来江秋白扯谎骗他。他松开无惜,一手环胸一手握拳置于唇上,开始在房间来回踱步,似是陷入了沉思。
无惜在一旁道:“孟公子,请你信我,我这条命是江公子救的,我自然不会害他的。”
孟之庭止步,问道:“这七日梦真如你所说这么厉害?”
无惜重重点头:“不敢欺瞒公子,中了七日梦的人,没有一个能恢复如初的。”
孟之庭眉头紧蹙,“既然你曾替七日门办事,想必也知道这解药在何处……”
“……七日梦没有解药。”无惜黯然道。
孟之庭嗤道:“这世上毒药千万,解药更甚,怎么可能只有毒药而没有解药?你且说说这毒药是如何配置,又如何下毒,我便能配置出解药来。”
无惜沉默半晌,摇头说道:“我若是知道这毒药的配置方法,自然一五一十地告知于你……”
孟之庭苦恼地按住额头,看着昏迷不醒的江秋白,心中不免可怜起他,“这又是谁要害你啊……”
此时,有人推门而入,嘴里喊着“江公子我来看你了”,一眼看见床上的江秋白,立马就要扑上前去。
无惜眼疾手快,伸手挡住了黄衣男子。
男子嘿嘿一笑,说道:“你这是做什么,我来看看我的朋友!”
孟之庭本就头疼,心里也对这男子厌恶得很,却又只能强压着怒气,他轻咳两声,行至黄衣男子身边,说道:“你来做什么?”
男子笑道:“我不是说了么?我来看我的朋友,他方才突然吐血,可真是吓坏我了,他现在如何了?为何还未醒来?”说着便要绕过无惜。
无惜身子一侧,又挡住男子的去路,他压低了声音道:“不要打扰江公子。”
男子微微一怔,说道:“这怎么是说打扰他呢?我这不是见你们救不好他,所以来助你们一臂之力么?”
孟之庭道:“你有法子救他?”
男子道:“我得先看看他的情况……”说着便拍了拍无惜的肩头,说道,“你且让开,让我过去。”
孟之庭向无惜使了眼色,无惜一顿,心里再有不愿,也只好让路。
男子行至床旁,拿起江秋白的手替他把脉了一阵,又伸手在他的面颊上摸索了一番,却是摸着下巴,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这太奇怪了,”男子面露难色,“他全身无伤,也没有中毒之征,可却目光涣散,意识模糊,很难苏醒。”
孟之庭点头道:“他的确是中毒了,可现在不知为何看不出中毒之征。”
男子思索了阵,说道:“这毒药实在奇怪……这世上能救他的可能只有明月子先生了……”
孟之庭道:“只怕这明月子先生也救不了他。”
男子闻言露出愠怒之色,他反驳道:“明月子乃神医在世,岂有他治不好的病,医不好的人?”
孟之庭倒也不恼,他坦然一笑,说道:“即便能治好,你可知那明月子先生身在何处?”
“我知道,我知道!”男子像是在炫耀一般,“明月子先生就在峥嵘山庄!”
孟之庭默了默,随即失笑,“他一向隐居山林,怎么会在峥嵘山庄?”
男子道:“这你就孤陋寡闻了吧,我这几年四处打听他的消息,有人说曾看到明月子先生在碧玉山上采药,那碧玉山能住的地方可不就只有峥嵘山庄了么?”
“哼,”孟之庭闻言却是满不在乎地一声冷哼,“我孤陋寡闻?你怕是都不知道我是谁。”
男子忙问道:“敢问阁下是?”
孟之庭哈哈大笑,“你口中所说的神医明月子正是在下恩师。”
男子当即楞在原地,孟之庭继续道:“我方才仔细看了,江公子,我救不了。哪怕是我的恩师来了,只怕也是无力回天。”
“孟公子!”男子突然双膝跪地,向孟之庭重重地磕了个响头,“小生眼拙,竟不知孟公子乃是明月子先生的爱徒,实在惭愧!”
孟之庭忙道:“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起来。”嘴上说着,却也没有丝毫扶他一把的意思。
无惜正欲扶他一把,男子却又立马站了起来,他一拍衣袍的灰尘,朝孟之庭作揖道:“凌无渡拜见孟师兄!”
孟之庭端着热茶,缓缓啜了一口,却闻见“孟师兄”三字,那尚未入喉的茶水当即喷了凌无渡一脸。
“孟师兄……”凌无渡也不擦脸上的茶渍,只是苦笑着看他。
“你乱喊什么?”孟之庭抬手擦了擦嘴角,正色道,“我何时成了你的师兄了?”
凌无渡笑道:“现在不是,以后总会是的。我这不是先让师兄你习惯习惯嘛……”
孟之庭听得糊涂,抬手示意他打住,“你究竟在说什么?”
凌无渡擦了擦脸,面露羞色,久久不答,却见孟之庭眼神凌厉,吓得心跳漏了一拍,只得将一切如实道来。
原来早年间明月子曾有恩于凌无渡,三番四次救了他的性命。
凌无渡心生敬佩,便想诚心拜师学习医术,谁知明月子救他三次也拒他三次,再后来甚至为了摆脱他的纠缠,在江湖上消失匿迹了。
旁人见此情形也知道明月子是铁了心不愿收徒,可凌无渡却觉得这是明月子故意考验他的决心,他愈挫愈勇,四处打听明月子的下落。
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就在上个月,他与一群江湖人士把酒言欢,有人说曾在碧玉山看到明月子的身影。凌无渡当机立断,便与一群好友连夜赶往碧玉山。
昨日夜宿小镇客栈,恰好听到江秋白的名字,便想借机交友,日后去峥嵘山庄也有个照应,毕竟江秋白师出同门,而江浮萍又是崇岸的妹夫,如此一来,见到明月子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谁曾想到,这会居然还遇到了明月子的亲传徒弟。
“也就是说……”孟之庭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嘴角噙着笑意,说的话一针见血,“师父他老人家根本就没收你为徒。”
凌无渡面露尴尬之色:“正是。”
“那你无缘无故唤我师兄作甚?”孟之庭道,“没名没分的。”
凌无渡也不再遮掩,他揖道:“孟师兄,之前有所得罪,还请师兄不要见怪……我是诚心拜师,还请师兄替我向明月子先生说说情……”
孟之庭打断他,一口答应,“好啊。”
“孟师兄?”凌无渡以为听错,不可置信地问道,“孟师兄的意思是?”
“意思是我可以在师父面前说说情,”孟之庭顿了顿,“只是你需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凌无渡闻言,哪管要求的内容,自是欣喜若狂,连声答应:“我答应我答应!”
孟之庭凑到他的耳边,刻意压低了声音。
“你可记清楚了?”孟之庭说完,朗声道,“你将我的话记清楚了,我便想办法让师父收你为徒。”
凌无渡神色凝重,重重地点头道:“我记清楚了。”
孟之庭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又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无惜道:“无惜,秋白是我的朋友,我定会竭尽全力救治他……”嘴角一扬,看着一边的凌无渡,“只是方才之事……”
无惜忙道:“孟公子与师弟久别重逢,是好事。”
孟之庭闻言笑道:“对对对,是好事!”
他一边笑着一边展开扇子,走至江秋白床前时却又敛了笑容,他伸手探上江秋白苍白的面颊,嘴里低低地吐出几个字,“可怜的秋白呀……”
无惜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只见孟之庭像是安抚般在与江秋白述说着什么,只是后者全然不知罢了。
凌无渡喜爱广交好友,见无惜发呆以为他是无聊,便觍着脸凑上去想介绍自己与其交友一番。
凌无渡正思索着如何与无惜攀谈,却见寒照匆匆进了房间,他双手提着药包,说道:“孟公子,我将药买来了。”
孟之庭向凌无渡招手,说道:“你去煎药,按照药方上的来。”
凌无渡听了,连忙接过药找掌柜的借厨房去了。
寒照行至床边,看着江秋白惨白的脸,心如刀绞。
他不眠不休地守了江秋白整整一夜,方才又寻遍了小镇的医馆才买齐药,此刻已是十分疲惫,可他还是想守着江秋白,他怕江秋白醒来见不着他会着急。
孟之庭将一切看在眼里,他温声道:“小阿照,你与无惜先去休息一会,秋白这里有我照看,放心吧。”
寒照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向门外,无惜向孟之庭微微颔首,也向门外走去。
无惜轻声关好门,一转身,就见寒照站在面前。
“寒公子。”无惜见他眼底一圈青晕,劝说道,“快去休息吧。”
寒照不领情,他冷声道:“你跟我来。”
无惜不言不语,跟着寒照出了客栈,二人行至客栈旁边的小巷里。
前面已是死路,走在前面的寒照突然转身,握拳朝无惜的脸上揍去。
无惜不闪不躲,结实地挨下拳头,任凭嘴角渗出鲜血。
寒照捏了捏手腕缓解疼痛,“这一拳是替我师父打的!”说着另一手也握拳向无惜的另一边脸揍去,“这一拳是替我打的!”
无惜依旧不躲,挨下两拳也稳稳站在原地。
寒照看着无惜红肿的脸,再次握拳直击他的下颌,这一拳几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无惜被击地后退了一步,却又立马站定稳住身形。
寒照紧握拳头,正如无惜的脸上一般,双手也是又红又肿,他颤着声音,双眼中已是滔天恨意,“这一拳是替你自己打的!”
“我当初就不该要师父救你!都是你,是你害的他!”寒照跪倒在地,奋力地用拳头击打着地面,任凭其鲜血淋漓,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那日你就该死的,你就应该死在林子里……”
“是的,是的……”寒照倏地起身,揪住无惜的衣领,他盯着无惜面无表情的脸,突然露出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是的,当初你就该死的,是我师父替你续命,你才能活到现在……如果现在你死了,我师父就可以醒了……你说是不是?你说啊!”
看着寒照扭曲的面容,无惜只是抿了抿嘴,什么也没说。
“所以你现在应该去……”“死”字尚未说出,寒照只觉得背后升起一股凉意。
——无惜在笑。
他嘴巴一咧,露出红白相间的牙齿,红肿的双颊挤在一起,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直线,喉咙里幽幽逸出几声冷笑。
“你,你笑什么?”寒照见状,不禁退后一步。
“打够了么?”无惜擦掉嘴边血渍,冷声问道。
不知是被他这笑容震慑还是其他原因,寒照竟然乖乖回答道:“够,够了。”
“够了就听我说,”无惜道,“江公子对我有恩,我定会拼命报答他的恩情,但眼下他身中奇毒,我们首要动作是先替他找到解毒之法。”
顿了顿,见寒照不言不语,他又继续道:“这一路不知还会出现什么变故,我必须先将你们平安送至峥嵘山庄,待江公子醒来后,想如何处置我我都心甘情愿。”
“哪怕是要将我这条命要回去。”
寒照一怔,忙道:“你太夸张了,秋白他不至于这般对你……”
“一切待他醒来再做定夺吧。”无惜说着,已走出了巷子。